《普通人的道路》第6章
康武把妹妹讓進了駕駛樓的副坐，又和負責開車的阿杜說了幾句俏皮話，轉身一攀，便站在了柴油三輪農用車的車廂裡。他剛一站穩，車便飛快地開了起來。旁邊遍種白皮松的田野，一點點地向後奔去……
車輪邁過二隊筆直的水泥路，一下子接到了柏油路上，不處遠赫然懸有一塊標牌，上書萬年縣三個白色簡體漢字。接著，眼前的樓房漸多漸密，不用說，現在他們現在已經到了“西德”。
康武正望著這熟悉的街道，回憶著過去在這裡生活的點點滴滴，遠遠的就看見，外公那被疾病摧殘的有些瘦削的身影，在初秋的微風中如同一尊雕塑。隨著距離的縮小，他看見，外公正在用他那仍然顯得威風凜凜的眉毛下銳利的眼睛望著自己……
白瓷裹面的寬大門樓上，當初外公親自刻下的書法字跡殘缺不全，右一邊少個福字，左一邊少個壽字。橫批如果不是因為先前已經知道了是勤儉持家四個字，此時此刻恐怕怎麽也無法認清寫的是什麽。康武眼見此等景況，內心裡深深地憂慮外公的身體。外公本是個極愛乾淨的人，可是打從前年得了高血壓，接著心臟又出了問題之後，便再無精力收拾屋裡屋外了。
進了門樓，偌大的院子裡，長滿的各式雜草正在變黃，那兩棵本地並不多見的梨樹和石榴樹，也已經到了快要枯朽的地步。只有那半米寬的石砌路尚算規整，直直通向采光不很好的前屋。自從兩年前外婆去世以後，這爿三間兩院的老式磚瓦房，便和外公自己的健康一樣，破敗的越來越厲害了。
祖孫三人進得正廳，康武執意在外婆的遺像桌前磕了三個頭，又讓表妹找來三根檀香和一對白燭，很是鄭重的點上，在表妹的陪同下又磕了三個頭，這才越過立遺像的梨木桌子，到了後面的夾院，陪著外公在石凳上坐了說話。
外公一生癡迷三樣東西，乃象棋、秦腔、書法。其他的一些東西雖然也有涉獵，卻不甚精通。
從某種意義上說，外公是到目前為止對康武的人生影響最大的人。除過唱秦腔實在沒有這嗓子與功底，對於象棋和書法的癡迷和喜愛，康武自認完全達到了青出於藍的水平。
“身體還好吧……”康武的話已經到了嘴邊，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以前，每一次回到外公家，他都會拿這個當話頭，現在卻不敢貿然開口了。常人尚且不能揭傷疤，何況外公現在是一個病人。
想了半天，隻好說:“最近天氣挺好的！”外公聽罷沒有吱聲，只是呵呵一笑，從兜裡掏出鼻煙壺來深吸一口，說:“先別說話，讓爺好好看看我娃……”外公看了他一眼，突然抱住他號啕大哭:“我娃再不來，爺就見不上……見不上，我娃了……”
見原本剛強的外公變得如此脆弱，康武也有些哽咽了，拍著外公的背，一連喊了好幾聲爺，不禁也嗚咽起來。一直陪坐一旁的黃朵怕場面繼續失控，忙上前來安慰二人，二人這才慢慢的又恢復了平靜。
院子裡，良久沒有一絲聲響……
在十八歲考上大學離家入城之前，康武幾乎從沒有離開過故鄉的土地，家裡的爺奶在他尚未來到人世時便已離世，在父母在外奔忙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裡，他和哥哥一直在外公外婆的屋簷下生活，多年的潛移默化，他學到了外婆的節儉，學到了外公的剛強，但此時此刻，他卻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被疾病摧殘折磨的性情大變的外公。
坐在有些冰涼的石凳上，
康武陪外公下了整整一傍晚的象棋。二人約定，外公隻走自己擅長的仙人指，康武也隻走自己喜歡的過宮炮，結果卻是互有勝負，每一局形勢都不盡相同。 不知不覺間，夜晚已經來臨，棋也下的到了俱覺乏味的程度。康武索性推了棋子，去裡屋拿了二胡出來，讓外公教自己彈從外婆那裡學來的《二泉映月》。外公沒有推捼，彈的很認真。一曲彈畢，表兄妹二人一齊鼓掌。外公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表兄妹二人又一齊笑了起來。
……
“哥，咱這地方真是與世隔絕，點個外賣都點不了！”黃朵抱怨說。
“外公不是已經去村口買飯去了麽?”
“還說呢，你也不幫忙，外公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黃朵最討厭別人質問自己，立刻反唇相譏道。
“我忙完社火的事，還要返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來，想著給爺寫些字當念想，你千萬別暓亂我，小心我寫不好了，叫你來寫。”康武一邊說著，一邊用手中的中毫筆寫道:方今之世，人皆樂業，是故民無凍餒之苦，人弱生計之憂也。然福禍非人所能預，皆須以平常心處之。平常心者何，不求不欲不怨不憤也。可為此者壽，不可為此者夭。小子一介庸才，然吾祖一生正直守道，料必可壽比南山也。
他一邊寫，身旁的黃朵一邊讀出聲來。待他寫好，將筆平放於筆架上，她便對他說了自己的看法:“字好，立意也好，只是字裡行間奉承之嫌太重，細細品來其實並不好！”
“我再寫……”康武自己也知不好，於是又提起筆來，寫好了一個上句，卻半天想不出來下句該些什麽，於是隻好將寫有白雲遠去山外山的宣紙丟向一邊，又鋪了一張紙，寫下壽比南山四個楷體字，覺得甚是滿意，小心拿到通風處放著晾乾……
不多時，外公回來了。把手上提著的二斤醬牛肉和一斤辣鴨脖放在飯桌上，又去臥室的櫃子裡拿了西鳳陳釀，才想起來外孫愛吃紅燒肉，又轉身出去買去了。
康武十分清楚外公的脾氣，寧願讓他多動手多跑腿，也不願因為勸阻傷他的心，便靜靜地坐在桌前等著吃飯。表妹黃朵饞的不行，幾次想要偷吃，都被康武給攔下了。
二人正在打鬧，表姐黃蕊突然回來了，坐在沙發上也不理他們。表姐的臉上似有淚痕，眼裡看不出任何神態，完全就像一個傻子。他們這才想起，表姐已經獨自去朋友家大半天了。於是一齊湊上去詢問出了什麽事，經不住糾纏，表姐給他們講述了自己的傷心事……
表姐從師范大學畢業後，大舅便讓外公找關系，把她安排在縣立高中當了老師。
她回到了這座小縣城工作，而她在大學裡談的男朋友，則分在了更加偏遠的山區，兩個人於是便成了異地戀。就在今天中午，她正在朋友家吃火鍋，男朋友突然打來電話，告訴她要麽分手，要麽她去他所在的山區工作。她沒有回答，反而質問他為什麽不追過來，兩個人於是同時掛斷了電話……
“姐，這種感情斷了也好！你們誰都沒辦法為對方犧牲，說明你們根本就不是真愛！”黃朵是個早熟的姑娘，雖然自己是單身，講起道理來卻頭頭是道，一派自己是個情場老手的架勢。
康武什麽都沒有說。對於失戀的事，他有切膚之痛。只有時間才能愈合這種傷口。上高中時他曾經就品嘗過失戀的滋味，為了一個姑娘難過的死去活來，最後不也一樣活的好好的嗎?！
在他看來，表姐就是人生過的太順了，這麽點挫折，對於人生而言真的算不了什麽。至於表妹說的那些話，他也不能夠完全認同。他和馮嫻交往的一年裡，前前後後鬧過好幾次大的矛盾，現在不也好好的在一起嗎?！由此可見，在生活的廣闊天地間，任何理論都是蒼白的……
祖父不僅買回了紅燒肉， 而且又多買了一斤凍肉。見表姐也在，不無得意的笑說道:“菜不能三，人也不能三，我正愁這事呢，這下好了！吃飯……”，突然發現表姐的臉色很不好，問明緣由，也默不作聲了。
表妹本來今天下午就該動身去學校的，結果一來二去耽誤了，只能明天一早搭表姐的車，和她一起去學校了，於是便扶了表姐去裡屋睡去了。
康武不會喝白酒，陪外公喝了兩杯，頭便暈的不行，借口要上廁所，直接在沙發上睡下了。迷迷糊糊的聽見外公在唱秦腔:“刀斧手押爺在刑場……”
第二天，他起的比往常都早，洗漱完，把表姐和表妹送走，他便去門背後拿了掃帚，把屋裡屋外齊齊打掃了一遍。又把院子裡的雜草用鐮刀割了，把地面用鐵鍁一一翻過。
“小武，還有多久畢業呀?”外公略顯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明年七月份……”康武說罷，用腳狠狠的把鐵鍁背踩進土裡，然後往起一揚，最後一塊地便翻好了。
“出了學校準備幹什麽工作?用不用我找人，給你安排個實習單位，國企外企我都有門路……”
外公一邊說著，一邊把他送到門口。康武吃驚的發現，外公似乎又變成了，原先那個精於世故的外公。
“不用，不用，外公，我隻想安安靜靜的走自己的路——普通人的道路……”康武趕緊說。
“好，你要走你自己的路，這很好！爺看著呢……年輕人，終究還是要闖蕩自己的世事才是……”
車輪邁過二隊筆直的水泥路，一下子接到了柏油路上，不處遠赫然懸有一塊標牌，上書萬年縣三個白色簡體漢字。接著，眼前的樓房漸多漸密，不用說，現在他們現在已經到了“西德”。
康武正望著這熟悉的街道，回憶著過去在這裡生活的點點滴滴，遠遠的就看見，外公那被疾病摧殘的有些瘦削的身影，在初秋的微風中如同一尊雕塑。隨著距離的縮小，他看見，外公正在用他那仍然顯得威風凜凜的眉毛下銳利的眼睛望著自己……
白瓷裹面的寬大門樓上，當初外公親自刻下的書法字跡殘缺不全，右一邊少個福字，左一邊少個壽字。橫批如果不是因為先前已經知道了是勤儉持家四個字，此時此刻恐怕怎麽也無法認清寫的是什麽。康武眼見此等景況，內心裡深深地憂慮外公的身體。外公本是個極愛乾淨的人，可是打從前年得了高血壓，接著心臟又出了問題之後，便再無精力收拾屋裡屋外了。
進了門樓，偌大的院子裡，長滿的各式雜草正在變黃，那兩棵本地並不多見的梨樹和石榴樹，也已經到了快要枯朽的地步。只有那半米寬的石砌路尚算規整，直直通向采光不很好的前屋。自從兩年前外婆去世以後，這爿三間兩院的老式磚瓦房，便和外公自己的健康一樣，破敗的越來越厲害了。
祖孫三人進得正廳，康武執意在外婆的遺像桌前磕了三個頭，又讓表妹找來三根檀香和一對白燭，很是鄭重的點上，在表妹的陪同下又磕了三個頭，這才越過立遺像的梨木桌子，到了後面的夾院，陪著外公在石凳上坐了說話。
外公一生癡迷三樣東西，乃象棋、秦腔、書法。其他的一些東西雖然也有涉獵，卻不甚精通。
從某種意義上說，外公是到目前為止對康武的人生影響最大的人。除過唱秦腔實在沒有這嗓子與功底，對於象棋和書法的癡迷和喜愛，康武自認完全達到了青出於藍的水平。
“身體還好吧……”康武的話已經到了嘴邊，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以前，每一次回到外公家，他都會拿這個當話頭，現在卻不敢貿然開口了。常人尚且不能揭傷疤，何況外公現在是一個病人。
想了半天，隻好說:“最近天氣挺好的！”外公聽罷沒有吱聲，只是呵呵一笑，從兜裡掏出鼻煙壺來深吸一口，說:“先別說話，讓爺好好看看我娃……”外公看了他一眼，突然抱住他號啕大哭:“我娃再不來，爺就見不上……見不上，我娃了……”
見原本剛強的外公變得如此脆弱，康武也有些哽咽了，拍著外公的背，一連喊了好幾聲爺，不禁也嗚咽起來。一直陪坐一旁的黃朵怕場面繼續失控，忙上前來安慰二人，二人這才慢慢的又恢復了平靜。
院子裡，良久沒有一絲聲響……
在十八歲考上大學離家入城之前，康武幾乎從沒有離開過故鄉的土地，家裡的爺奶在他尚未來到人世時便已離世，在父母在外奔忙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裡，他和哥哥一直在外公外婆的屋簷下生活，多年的潛移默化，他學到了外婆的節儉，學到了外公的剛強，但此時此刻，他卻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被疾病摧殘折磨的性情大變的外公。
坐在有些冰涼的石凳上，
康武陪外公下了整整一傍晚的象棋。二人約定，外公隻走自己擅長的仙人指，康武也隻走自己喜歡的過宮炮，結果卻是互有勝負，每一局形勢都不盡相同。 不知不覺間，夜晚已經來臨，棋也下的到了俱覺乏味的程度。康武索性推了棋子，去裡屋拿了二胡出來，讓外公教自己彈從外婆那裡學來的《二泉映月》。外公沒有推捼，彈的很認真。一曲彈畢，表兄妹二人一齊鼓掌。外公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表兄妹二人又一齊笑了起來。
……
“哥，咱這地方真是與世隔絕，點個外賣都點不了！”黃朵抱怨說。
“外公不是已經去村口買飯去了麽?”
“還說呢，你也不幫忙，外公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黃朵最討厭別人質問自己，立刻反唇相譏道。
“我忙完社火的事，還要返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來，想著給爺寫些字當念想，你千萬別暓亂我，小心我寫不好了，叫你來寫。”康武一邊說著，一邊用手中的中毫筆寫道:方今之世，人皆樂業，是故民無凍餒之苦，人弱生計之憂也。然福禍非人所能預，皆須以平常心處之。平常心者何，不求不欲不怨不憤也。可為此者壽，不可為此者夭。小子一介庸才，然吾祖一生正直守道，料必可壽比南山也。
他一邊寫，身旁的黃朵一邊讀出聲來。待他寫好，將筆平放於筆架上，她便對他說了自己的看法:“字好，立意也好，只是字裡行間奉承之嫌太重，細細品來其實並不好！”
“我再寫……”康武自己也知不好，於是又提起筆來，寫好了一個上句，卻半天想不出來下句該些什麽，於是隻好將寫有白雲遠去山外山的宣紙丟向一邊，又鋪了一張紙，寫下壽比南山四個楷體字，覺得甚是滿意，小心拿到通風處放著晾乾……
不多時，外公回來了。把手上提著的二斤醬牛肉和一斤辣鴨脖放在飯桌上，又去臥室的櫃子裡拿了西鳳陳釀，才想起來外孫愛吃紅燒肉，又轉身出去買去了。
康武十分清楚外公的脾氣，寧願讓他多動手多跑腿，也不願因為勸阻傷他的心，便靜靜地坐在桌前等著吃飯。表妹黃朵饞的不行，幾次想要偷吃，都被康武給攔下了。
二人正在打鬧，表姐黃蕊突然回來了，坐在沙發上也不理他們。表姐的臉上似有淚痕，眼裡看不出任何神態，完全就像一個傻子。他們這才想起，表姐已經獨自去朋友家大半天了。於是一齊湊上去詢問出了什麽事，經不住糾纏，表姐給他們講述了自己的傷心事……
表姐從師范大學畢業後，大舅便讓外公找關系，把她安排在縣立高中當了老師。
她回到了這座小縣城工作，而她在大學裡談的男朋友，則分在了更加偏遠的山區，兩個人於是便成了異地戀。就在今天中午，她正在朋友家吃火鍋，男朋友突然打來電話，告訴她要麽分手，要麽她去他所在的山區工作。她沒有回答，反而質問他為什麽不追過來，兩個人於是同時掛斷了電話……
“姐，這種感情斷了也好！你們誰都沒辦法為對方犧牲，說明你們根本就不是真愛！”黃朵是個早熟的姑娘，雖然自己是單身，講起道理來卻頭頭是道，一派自己是個情場老手的架勢。
康武什麽都沒有說。對於失戀的事，他有切膚之痛。只有時間才能愈合這種傷口。上高中時他曾經就品嘗過失戀的滋味，為了一個姑娘難過的死去活來，最後不也一樣活的好好的嗎?！
在他看來，表姐就是人生過的太順了，這麽點挫折，對於人生而言真的算不了什麽。至於表妹說的那些話，他也不能夠完全認同。他和馮嫻交往的一年裡，前前後後鬧過好幾次大的矛盾，現在不也好好的在一起嗎?！由此可見，在生活的廣闊天地間，任何理論都是蒼白的……
祖父不僅買回了紅燒肉， 而且又多買了一斤凍肉。見表姐也在，不無得意的笑說道:“菜不能三，人也不能三，我正愁這事呢，這下好了！吃飯……”，突然發現表姐的臉色很不好，問明緣由，也默不作聲了。
表妹本來今天下午就該動身去學校的，結果一來二去耽誤了，只能明天一早搭表姐的車，和她一起去學校了，於是便扶了表姐去裡屋睡去了。
康武不會喝白酒，陪外公喝了兩杯，頭便暈的不行，借口要上廁所，直接在沙發上睡下了。迷迷糊糊的聽見外公在唱秦腔:“刀斧手押爺在刑場……”
第二天，他起的比往常都早，洗漱完，把表姐和表妹送走，他便去門背後拿了掃帚，把屋裡屋外齊齊打掃了一遍。又把院子裡的雜草用鐮刀割了，把地面用鐵鍁一一翻過。
“小武，還有多久畢業呀?”外公略顯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明年七月份……”康武說罷，用腳狠狠的把鐵鍁背踩進土裡，然後往起一揚，最後一塊地便翻好了。
“出了學校準備幹什麽工作?用不用我找人，給你安排個實習單位，國企外企我都有門路……”
外公一邊說著，一邊把他送到門口。康武吃驚的發現，外公似乎又變成了，原先那個精於世故的外公。
“不用，不用，外公，我隻想安安靜靜的走自己的路——普通人的道路……”康武趕緊說。
“好，你要走你自己的路，這很好！爺看著呢……年輕人，終究還是要闖蕩自己的世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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