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早晨，一如記憶中那樣安靜。整個溝道裡除過樹梢上的幾聲鳥叫，便靜的再沒有一絲聲音了。

　　康文出了自家的屋院，一路朝著溝上面走去。他謝絕了弟弟和表妹幾人一起去牽鎮看社火的邀請，不是他不愛熱鬧，而是他想充分利用這段空閑時間，盡快把新房給蓋起來。辦完這件正事，再說其他的事不遲。

　　在部隊當兵這麽多年，他為祖國的國防事業奉獻了自己整個的青春，現在，他拿著國家和部隊上給他的安家費，為自己營造一處安身的地方，實在是理所應當的！

　　他決定先去大隊裡要莊基地。父親說的那些道理是一方面，關鍵是他自己也看不上溝道那片地方。除過少數幾家之外，大部分稍微有點條件的，都已經搬到了上邊。

　　最近這兩年，村裡新劃定的莊基地全在村後的北坡上。北坡坐北朝南，是全康莊最向陽的地方。近幾年裡，陸陸續續已經有好幾家在這裡劃了莊基地蓋了新房。

　　?這可是好地方！

　　?一馬平川不說，緊旁邊就是省道的高速路入口，距離經濟發達的三泉鎮，也不過一公裡路程。無論是以長遠，還是世俗的眼光來看，都比溝道要強的多。他現在唯一有些擔心的，是他們一隊的隊長康平安，不會輕易地給他劃這個莊基地。

　　村裡面各方面的情況，他自認還是比較了解的。雖然一些事已經過去好多年了，過去的許多恩恩怨怨，仍然還保留著。

　　隊長康平安他爸康養民，和父親還有大伯早年間因為修渠的事鬧過矛盾，因此，他決定直接去找支書。

　　父親和村支書紅軍叔，還有會計英田叔他哥廣田叔是戰場至交，當年一起參加過越戰。找他們來辦這件事十拿九穩。

　　支書紅軍叔是村上最早在路右蓋新房的人，因此他家的屋院雖然不失氣魄，樣式卻已經顯得有些落伍。他敲了好一陣門，還是隔壁的人家告訴他，紅軍叔自從敏賢嬸去世以後，便長年居住在村委會二樓的那間空蕩蕩的閱覽室裡。

　　　　離紅軍支書家不遠，便是會計英田叔家簡陋的三間瓦房。英田叔是個戲迷，此刻正坐在門口聽秦腔，他要去村委會，正好從門前路過，索性便走上前打個招呼。

　　英田叔半天沒有認出他是誰。他隻好自己亮明身份，從黑色皮衣的兜裡掏出一盒芙蓉王，給英田叔遞上一根點上火，才給自己嘴裡也塞了一根點上。香煙繚繞中，兩人開始了閑聊。

　　?“你爸還好吧?有一陣沒見他了。”

　　??“我爸今天在屋哩歇呢，你要是想尋他諞閑傳，正合適……”

　　??康文先寒暄了幾句，見英田叔抽煙抽的直咳嗽，這才直入話題，說自己今後打算留在農村發展，詢問村上能否給自己劃一個莊子蓋房。

　　?“這事簡單！你家確實也該蓋房了。你蓋了房，娶了媳婦，你爸才算真正有了兒咧，也就可以放心咧！”

　　英田叔這人命苦，早年間考上了省城裡的重點大學，卻因為父親是地主，政審環節被卡了下來，不得不一輩子留在了農村。他這人沒什麽野心，行事正，心眼好，村裡的人無論好壞，沒有一個不尊敬他的，私下裡大家都叫他閑事主任。康文當年當兵他跑前跑後，政審是他給蓋的公章。家訪的時候也是他給領的路。

　　　　眼見康文眼睛裡閃過一絲落寞，老漢把煙把按在牆上，用力擠滅了煙頭，又在地上使勁一壓，

說道:“叔給你說個掏心話，你當了這麽多年兵，又是黨員，雖然年齡稍微些大，只要別太挑，能安住心在村裡，找個媳婦總還不難……”　　??“再看吧！”康文連連點頭，又陪他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閑話才告了辭，快步朝著村委會大樓走去，心裡不禁一股酸楚。村裡的老人像英田叔這樣的大有人在。兒女常年在外工作，孫輩也不在身邊，老伴一過世，便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屋裡屋外的孤度晚年……如果有能力，我一定要改變這樣的狀況，他想。

　　?村委會大樓一共兩層，正好建在村口中醒目位置。這裡原先是澇池，因為乾旱水漸漸沒了，便填平了凹陷，被村上征用蓋了這座樓房。房子蓋好後並沒有仔細裝修，只是簡單的用牆紙在水泥面上貼了一層，地面上同樣也沒有貼瓷磚，至今還是水泥地面。

　　?一樓是主要的辦公區域。大小一共兩間房。左邊的一間放了幾張桌椅，再掛上一些寫滿條文的牌子，外加一張中國地圖，便是常務辦公室了。另一邊的門常鎖著，那裡是警務室，門口貼著一塊牌子，寫著警務人員的基本信息，平時並不見警務人員住。

　　?二樓同樣也是兩個房間，右首全然就是一處空房，左首則是閱覽室。說是閱覽室，裡邊卻安著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並不見書籍報刊，更別提書架書桌之類物什了。顯然這應該就是支書住的地方。康文從窗口掃了一下屋內，老支書正平躺在床上，卻並沒有睡著。僅管已經知道他並沒睡著，康文還是禮貌的敲了敲門，問道:“老叔，你醒著嗎?我有事和你說。”

　　??門裡邊傳來蒼老的聲音:“誰呀?”下一秒門便從裡邊打開了。

　　?幾年沒見，老支書更顯蒼老了。兩隻眼睛眼皮發皺，臉上溝壑縱橫，站在地上，給人一種隨時都會倒下的感覺。

　　??“鎮上這兩日耍社火呢，你沒去看！”

　　??“我一向不喜歡湊這種熱鬧……”康文直接了當的說。

　　??“有啥事坐下慢慢說。咱這小村，一年也沒有幾個事，把人閑日塌了！”紅軍支書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坐下了。他自己坐在了床邊上，把他讓到了椅子上。見支書體力明顯有些不支，他便長話短說，又說了一遍想劃一塊莊基地的事。

　　“你是黨員不是?”支書問。

　　康文被問的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和劃莊基地有什麽關系嗎?難道是共產黨員就不能向村上提合理的要求嗎?關鍵時刻起代頭作用是必須的，可是劃莊基地這事有這麽複雜嗎?他的疑問越來越重……

　　?“是……”終於，他還是作了正面回答。

　　??“是就好！叔年紀大了，按說早該把位子讓給別人了，可咱村黨員少得可憐，稍微年輕這茬人裡面，一個黨員都沒有！這下好咧，你是黨員，我聽你的意思，打算以後在村裡呆，要不然你就接了我的位置……莊基地的事，到時候你自己說了算……”

　　原來是這樣！康文總算是搞明白了，老支書原來是想交權卸任，當下說:“老叔你真會說笑！我何德何能，在村上一點威望都沒有，能行嗎?再說了，我怎麽能為了區區莊基地就當支書?！”

　　??“就衝你說的這幾句話，叔就相信你有這個能耐。這件事就這麽定了，我現在容易身困，還要睡覺呢，你先回去吧……”

　　康文一臉苦笑。自己來村委會明明是為了劃莊基地的事，怎麽就莫名其妙的，被老支書給委以繼任重任了呢。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未嘗不是個機會。自己本來還想著以現有的身份來鼓動帶領村民，一旦自己成了村支書這樣的一把手，豈不是更容易，也更名正言順?！尋思即定，他緩緩走到了樓梯口，卻險些和對向而來的人撞個滿懷。

　　這人年紀不大，留著一頭短發。見他沒有說話，他也沒有開口，兩人只是快速糾正了方向，誰也沒把這件小事當事，就各自往各自的目的地走。

　　?“康文同志，請你先等一下……”康文剛剛走到路邊，便聽二樓上一道女聲傳來，正是剛才險些和他撞上的那個人。他剛才並沒有留意，聽了她喊，才知道了對方是女的，忙停下步來，喊著問她有什麽事。

　　??“是這樣的，縣裡的領導昨天正巧到咱們鎮上微服私訪，結果看了咱鎮上幾個村辦的社火， 覺得辦的挺不錯的，於是回去就下了指示，要求全鎮每個村都組織辦社火，等國慶那天評比優劣，分發獎金。辦這種東西我沒有經驗，所以便來和支書商量一下，看怎麽弄好，支書說你即將接任，讓我來和你談……”馬婧說完事情緣由，便用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從農林大學畢業以後，她沒有像大多數同學那樣，選擇在城裡找一份工作，而是來到了這裡當起了大學生村官。雖然一年來在村裡的成績慘淡，但她仍然有信心，只要自己繼續努力，就一定會突破重圍，把工作乾得有聲有色。

　　?“我現在還不是支書，所以這件事和我沒什麽關系。不過我倒是可以為你舉薦一個這方面的人才……”

　　雖然有些不滿，他卻清楚自己無力改變這一切。其實搞一下社火也沒什麽，也花不了幾個錢，還能凝聚一下民力，讓一些人少打幾圈麻將。關鍵在於，康莊村從來也沒搞過社火，這方面的人才很少。他本來已經打算讓他們自己看著辦了，話到嘴邊，突然就想起了弟弟康武。這小子在黃寨上過好幾年學，而黃寨是原上原下出了名的社火村，弟弟上初三時就組織過一次社火，對社火可謂是行家裡手，何不給他找個事做做，省得他在家無事，整天抱個手機。

　　給弟弟打完電話，他自己也變了主意。辦社火這件事，對於本村村民來說，無論從那方面說，都是件好事。蓋房的事，一時半會兒怕是沒法著手，自己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也參與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