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兄弟二人終於回到了康莊。
放眼望去,一條筆直的水泥路將村子一分為二,路左老式平房有之,老式糊基土房有之,還有一些廢棄多年的土房,像幽靈一樣,成為歷史記憶深處的遺留物。路右則全是新房,地勢也稍微高上一些,在這個個人口向城市集中的大時代裡,目下只有一些老人小孩,或者懶漢仍然每日住在這裡,成為新時代裡,傳統農業社會生活的最後親歷者,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日子。
他們的家,則在水泥路盡頭的溝道裡土路的第二個轉彎處。門口一棵有著百年樹齡的皂樹,在他們小時候便已和如今一般的粗狀。兄弟二人進屋時,母親仍然在公交上賣票,晚上才能回來,隻父親一人坐在內門院子裡的柿樹下抽著旱煙。
??“你倆坐下,我有事問你倆?”康文聽著父親依然洪亮的聲音,心裡的石頭這才落了地。多年在外,他最為擔心的,一直是父親的身體。
父親是這方圓幾十裡村鎮上最負盛名的杓杓客,名氣大,生計便好,自然也就最辛苦。小時候,父親經常去幾十裡外的地方行炊,一走就是十多天。這兩年農村人丁雖然凋敝,可畢竟余勢還在,一個月裡依然有大半時間有人來請,父親逢請必去,卻常常忽略了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年富力強的小夥子了。康文不止一次勸父親歇下,也像別人那樣沒事了打個麻將,諞個閑傳,可是父親總說自己是個閑不下的性子,況且現在還能乾動,等把弟弟供著上完大學再說,也就沒有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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杓杓客是本地對廚師的另一種稱謂,是由過往年月裡的一種現象而來。本地自古地少人多,一個又一個本地少年郎,為了生計而成為了一名杓杓,在師傅處學成了一身廚師技藝後,不願在師傅門下,更不願在本地這樣的小地方上折轉終生,便選擇去他鄉謀生。於是,無數個杓杓少年走了出去,依賴著腰間的一把鐵杓,和秦人樸實正直的深沉性格,竟然漸漸的形成了氣象與口碑,終於名揚天下。
這是康文十三歲那年,父親坐在月色下告訴他的。潛台詞自然是希望他可以子承父業。父親的父親,乃至於康家往上幾代都是鄉間杓杓客。但是時代不同了,父親畢竟還是開明的,只是希望而不是要求他必須和自己學藝。他當時雖然沒有表態,但父親已經從他的舉止中有了答案。
??“爸,有啥事你說?”
康武看著父親頭上的白發,父親的聲音依然洪亮,臉上卻多了不少滄桑。
??“你也算上了大學了,你哥當兵也當了這些年了,算是給咱屋改換了門庭。你倆的旁的事爸不問也管不了,爸今日隻問你倆準備啥時候結婚呀?”
父親的這番話,讓兄弟倆相視一笑,大感意外,不知該怎麽回答,卻聽父親繼續又說:“婚姻是大事!老二今年二十三,還可以再緩緩,老大你今年都三十了,可不能再緩了,再緩可真的就娶不下媳婦了……實在不行,爸讓人到陳溝再去問問,看還能……”
“不用了,爸,我不急……大不了打光棍,一個人還快活!”康文點了一根金猴王香煙,猛地抽了一口說。
父親又說起了陳年舊事,觸動了他心裡的禁區。
那還是他上高中的時候,喜歡上了班裡的一個女生。人家長得像花一樣,他自己卻是相貌平平。人家家裡做著小生意,經濟條件不可謂不高,他自己家裡除了溫飽,條件只能說是很一般。
這一切的一切,使他從一開始就不敢妄想能和她在一起,但這並不是說他就能真的放得下她。漫長的一年裡,他對人家姑娘的暗戀,不僅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弱,反而越來越強烈。終於有一天到了高二,他和她成了鄰桌,有了朝夕相處的機會,他才知道了姑娘已經談了男朋友,是更高年級的一個長相俊朗的高個子男生。他隻好默默地祝福人家,再不敢妄想分毫,倒是姑娘喜歡他的純樸善良,把他當成要好的朋友。如果一切就這麽繼續下去,他也許還能釋懷。可惜的是,就在高考結束那天,她出事了,而他當時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姑娘的死,他深受刺激,很是消沉了一陣。高考成績終於還是出來了,按成績姑娘考上了省城大學,而他連專科都沒考上。姑娘的死使他心如刀絞,他就算考上了也不會去上,於是便報名參軍,不久之後他就坐上了遠去的火車……
?第二年放探親假,他沒有回來,把機會讓給了戰友,到了第三年,他便留了隊,這次一有探親假,他終於還是回到了故鄉。
?某日給父親幫忙,父子倆一同來到了川道的陳溝村,他在休息空隙,在坡上見到了一個姑娘,因為和之前的姑娘長得有幾分相像,便把她深深地留在了心裡。他這次不再像曾經一樣卑怯,上前大膽地同姑娘說話調笑。不想這個姑娘也喜歡他,一來二去,兩人便互見了父母訂了婚。
??好景不長,他於偶然間知道了這姑娘的哥哥便是當年的凶手,心裡分外憤怒,對姑娘也漸漸冷淡起來。而姑娘一開始雖然被他的兵哥哥身份吸引,可後來因為長時間見不到他,便想讓他轉業,結果就退了婚……父親見姑娘依然肯等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兒媳婦,幾次勸他複合,都被他給嚴辭回絕了……
??“爸,結婚這件事不是能急的,你就算讓我哥結婚,也得先有對象不是!”康武知道哥心裡苦,於是幫忙說道。
??“這有啥難的?明天開始,一連幾天鎮上都耍社火,到時候自己多看看。要實在還是不行,你認識不少說媒的……”
?從兒子的眼神中,老漢已經知道自己的期盼又要落空了。該說的道理他都說了,有些話不能多說,說多了傷了和氣。
?晚上七點多,母親回來了,一家人總算是聚齊了。父親雖然是廚師,但家裡從來都是母親做飯。康文幫著母親切菜切肉,康武則負責騎電瓶車,去牽鎮上采買缺少的幾樣食材。
夜色漸深,康武騎著電瓶車,一路上心事重重。父親關心自己和哥的婚事,但父親同時眼光又不低。其實,這些年母親給哥張羅了不下十次見面,都是父親見了人先給否定了。
他從知道了父親的意圖,便一直想給父親說自己和馮嫻的事,卻無論如何沒能張開口。且不說父親看上看不上馮嫻,光是自己以後要和馮嫻去她家的事,他都沒有把握父親能允許。父親是開明的,但這開明只是相對的。馮嫻家在外省,偏偏是個獨生女,兩個人想在一起,只能是他和她走,這是馮嫻不止一次說過的。
?揣著無法消除的心事,他在牽鎮的綠之聖超市買齊了孜然和牛羊等物,一路上慢慢悠悠的回到了家。
?回到家中,桌上已經做好了幾道菜,康武看見外婆和表妹表姐也已經到了家中,正在幫母親做飯。一年到頭像這樣的家庭團聚並不多,因此母親便借著今天兄弟兩個都在的機會,想盡量把一切張羅的熱鬧些,把能叫的至親也都叫上了。
父親正陪著大伯說閑話,二伯端坐在一邊陪著。哥則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和素來親近現在已經在縣裡當老師的堂姐說話,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該乾些什麽,索性拿個小凳坐在後院的杏樹下,戴著耳機津津有味的聽賊道三癡的小說《雅騷》……
??“哥,吃飯了,就等你了……”表妹黃朵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他身旁。他趕緊摘了耳機,就要往屋裡走。
喜瑪拉雅軟件裡立刻傳來了聲音,黃朵聽了開口問他:“哥,你也喜歡賊道三癡?”
?“我真覺得有些可惜……賊道這樣優秀的文人,竟然英年早逝了!”康武上初中那幾年寄住在黃寨的外婆家,和兩個表姐妹比較熟悉,尤其是和表妹黃朵親蜜,所以此刻才會一改往日的沉悶,娓娓然說道。
??“我只是看過他的《上品寒士》,卻並不知道作者三癡已經沒了!”黃朵隻比康武小三歲,從小接觸的時間比較長,受這個表哥的影響,也喜歡文學和小說,算得上是康武為數不多能談得來的人。她一邊說著,眼淚竟然流了下來。
??“你今年高三了?”康武向來最怕黃朵流眼淚,敢忙換了個話題。
?“還有半年多高考……”黃朵回答說。 說著偷偷打量了一下康武,發現他的眼神比當年更加憂鬱了,心裡好像藏著很多事。
??“武武,趕緊和你妹進來了,是不是又欺負你妹了!”母親威嚴的聲音傳來,康武不敢停留片刻,隻好和表妹進屋。康武不怕父親,但非常怕脾氣不好的母親。他自己也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麽,只要母親叫他武武,他就非常的心慌。
?一大桌子的菜,一大桌子的人,一大堆可有可無的家常閑話,在略顯擁擠破敗的老屋裡,熱烈的氣氛越來越高。大伯無意中說了一句這房該重蓋了,康文發現父親的眉頭松動了一下。
這房子還是爺留下的,已經有三十多年的歷史了,部分地方已經開始漏雨。父親之所以不願重蓋,並不是沒有錢,而完全是沒有時間。心裡便盤算這次自己回來,不妨借著這個機會重蓋新房。飯桌上他不方便說這話,等飯一吃完,他找到父親便開門見山的說了自己的想法。父親不反對他蓋房,卻不同意他拆這老屋,說:“這地方是我留給你弟的,你遲早要蓋房娶媳婦另立門戶,要蓋房你去找大隊裡的領導另批莊子,要是錢不夠,這幾十萬我跟你媽給你拿都行,但是不能在這兒蓋。”
蓋房的念頭和計劃,康文早已有之,不過之前一直沒有機會實施,現在他從部隊回來了,經大伯一提醒,立刻就重視起這件事情來。這不僅僅是為了面子上的事,更是因為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回鄉生活。老屋地方太小,住著也不舒服,蓋房是必須的……
這次回來,他是有宏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