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總的到來，除了有點礙眼，對於事情並沒有什麽影響。

　　這可能也算他最近的進步之一。

　　老馬說:“那麽，咱們正式開始吧。”

　　有點好笑，又無奈，剛剛才開始過一次，這會兒必須正式的。

　　當人們重複一件事情的時候，總喜歡加上一些沒有必要的詞匯，好讓自己的多次描述顯得有點意義。

　　老馬在“開始”之前加上“正式”，把這事兒形容的高大上了不少。

　　實際都都只是浮雲，熟不知高級之上還有超級，一等之上還有特等。

　　鑒於老馬的詞匯量，這會兒如果再有人闖進來打斷的話，這事可能就開始不了了。

　　幸好並沒有，老馬接著道:“魯達，你把你之前找的那些項目給星星看看，看看哪些是我們可以投的。”

　　於是我便把打印出來的資料遞了過去。

　　滿天星接過我的資料，放到屁股下的木板旁邊，然後站了起來。

　　放下資料站了起來。

　　看他的膚色和體格，那幾頁薄薄的資料肯定不能影響他站起來。

　　所以這個動作，隻說明我的資料白找了，人家根本就不打算看。

　　早知道就隨便複製點隨處可見的廣告了。

　　-

　　滿天星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兩步，並沒有彎腰去撿資料的意思。

　　我花兩小時搞出來的文件，估計要成絕書了，往後千萬年，再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它們。

　　滿天星說道:“只要工作做得好，沒有什麽標是不能投的。”

　　這話讓我頓時想起了前些日子，老馬對劉一樂說的:“只要鋤頭揮得好，就沒有牆角挖不了。”

　　看來老馬果然有點做生意的天分。

　　既然什麽標都能投，大家又把目光匯聚到了我打印的資料上面。

　　只不過那資料的封面是一頁白紙，誰也沒有打開的意思。

　　滿天星看了看白紙，繼續說道:“但是這些標，已經沒有去做工作的意義了，因為太晚了。”

　　“系統的投標工作，必須從招標文件形成以前，就開始做。”

　　“而這些項目，都已近公示到了網上，該做的工作早就給人做了。”

　　說完，還指了指地上空白封面的資料。

　　有些人還真是厲害，啥都不看，照樣款款而談。

　　“那具體要從什麽時候開始呢?”老馬很識時務地提出了關鍵的問題。

　　老馬的問題，也是我想問的。

　　“招標文件形成之前”這個時間也太籠統了。

　　早兩百年的大清是之前，五千年前的炎黃時期也是之前，還沒有人類的三疊紀，寒武紀，侏羅紀也是之前。

　　我們現在就去準備時光隧道，宇宙大戰的投標工作吧。

　　滿天星說:“這個問題非常好！”

　　這話，讓我有點懷疑他是不是個小學老師，如果是，那麽接下來的一句就應該是“哪個小朋友知道答案呢?”

　　幸好他沒有說，也可能是他知道我們這些大朋友沒有一個是知道的。

　　“我來打個比方吧。”

　　“比如說老馬你，想買一批電腦，讓魯達去招標。”

　　老馬插嘴道:“我不可能讓魯達去的，他那憨憨做不了采購，給人騙了都不知道。”

　　媽的，老馬才是憨憨。

　　插嘴這種事，真煩。

　　滿天星說:“你別插嘴，我只是打個比方。”

　　“比方說，魯達拿著進貨單，想要抽點油水......”

　　油水這種事，誰都在想，誰都在做。

　　但是給丫提出來，就顯得很卑劣了。以後要真有這種事情，我還怎麽中飽私囊，充實我的小金庫啊！

　　我趕緊打斷道:“我...我不想要油水！”

　　“我發誓！”

　　我信誓旦旦地補充道。

　　滿天星滿眼無奈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慶幸加驚喜地發現了夏總。

　　“好好好，你不用去了，讓夏總去。”

　　“去啥?”夏總懵圈地問道。

　　“啥也不用去！就是個比方，你別管！”滿天星終於有點不耐煩了。

　　我們這群朽木，豈止難雕，根本就是在刁難他。

　　“夏總采購想撈油水，他要怎麽做呢?”

　　“他如果直接找認識的供應商談要回扣，回扣肯定能到手，但是上面那關可過不了。”

　　“夏總只能做招標給上面看，這個玄機就在招標裡面。”

　　“比方說上面要求三家公司，夏總就找三家;上面要五家，夏總就找五家。”

　　“然後把詳細的要求，真實的預算，評委的考核這些信息，賣給其中一家。”

　　“還有最重要的評委聯系方式，你們這些做廣告的，評委就非常重要了。”

　　“他們覺得你們的案例好，那中標的希望就很大。”

　　“你們說，這樣的油水，是不是又安全，又乾淨呢。”

　　大家像是聽懸疑故事一樣，大氣不敢喘，生怕弄出點動靜，夏總就要落馬了。

　　沒想到這世界上還有這麽些個灰色收入。

　　簡直無法無天啊。

　　我說:“那這樣的項目，我們要去哪裡找呢?”

　　看得著的錢，大家全都一擁而上，競爭激烈。

　　好掙的錢，就不太好找了，就像雪山上的人參，和原始森林裡的野人一樣。

　　滿天星掏出他的手機，神秘兮兮地說道:“我這兒就有一個，花兩千塊錢買的！”

　　“你們看看，可千萬別泄露出去，要不這錢就白花了！”

　　然後我們的手機上同時收到了一份文件，點開一看，和普通的招標文件也沒啥區別。

　　只不過是文件首頁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暫擬未公開”。

　　整份文件要是沒有這五個字，公示在網上， 誰都能下載，那就一文不值。

　　一字四百，這故事只在書裡見過，寫書的人可賺不到這麽多。

　　相傳戰國時期的商人呂不韋，著帳下門客編寫了一部《呂氏春秋》，自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曠古絕今。

　　遂在鹹陽門市貼出告示:稱能有增損一字者，一字賞千金。

　　呂相的大手筆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話。

　　他要是知道幾千年後，某些個企業、單位，不起眼的角落，裝修落伍的辦公室裡。

　　幾個文理也不太通的人，鼓搗出的文件，竟然也能叫囂《呂氏春秋》。

　　估計能給氣活過來。

　　我們往下翻文件，招標單位是一家上市公司，也是本地最大的名營企業酥寧。

　　項目內容是其旗下十大產業:零售、電商、物流、金融、科技、地產、文旅、體育、投資、遊戲宣傳片的拍攝。

　　共十部短篇，報價三百萬。

　　三百萬雖然不多，也是很多人窮其一生未必能賺到的。

　　繼續往下翻，直至最後，署名是酥寧股份有限公司招標辦。

　　老馬把手一頓:“這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