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洛抱著手裡的本子看著眼前發生的事情,對著室內的三人拋出了難以回答的問題。
她的視線移到了林安南身上,她看著躺在林安南懷裡的文芸,以及站在林安南面前的陳昱。
她的臉出現了一片紅暈,捂著嘴結結巴巴地問道:
“喂,你們,你們該不會,在做什麽犯罪的事情吧?”
她向後退了幾步,對著林安南發出了質問:
“安南哥哥,你該不會是對那個女生......”
林安南還沒來得及解釋,文芸便拉著林安南的衣袖往他懷裡貼的更緊實了,她像宣示所有權一樣對著潘小洛說道:
“沒錯,事情就是你所想象的那樣。”
林安南趕緊對著潘小洛解釋道:
“喂喂喂!你不要聽她胡說,事情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樣,你聽我狡辯啊!哦不你聽我解釋啊,是這樣的......”
他話還沒說完,潘小洛便對著正在絞盡腦汁想辦法解釋的林安南大聲喊道:
“沒想到你居然好這口,原來你喜歡的類型是呆萌眼鏡娘,你為什麽不早點和我說呢!”
話音剛落,她便轉身氣呼呼地離開了,留下了對著她招手試圖繼續解釋下的林安南。
完蛋了,林安南此刻開始有點想念那個世界了。
陳昱沒有理會眼前亂哄哄的一幕,他用手托著下巴喃喃自語道:
“不可能啊,除了觸發者以外的人類是不可能可以進入閉鎖空間的,難道是......”
他猛地抬起了頭,像是明白了什麽一樣對著門口自言自語:
“難道是這樣嗎?”
林安南沒有理會這個瘋子,而是輕輕地扶起文芸,文芸對著林安南擺擺手表示自己能走,林安南便輕輕放開了她。
林安南和文芸站了起來,準備離開了天文社社團活動室,走出門口的時候林安南還回頭對著陳昱豎起了中指,以此給出了這次談判的結果和他本人的態度。
走出天文社社團活動室後,林安南和文芸便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文芸在林安南旁邊說道:
“剛剛那個女生,潘小洛,你要密切留意她。分裂調整干涉體創造的封閉空間是不會有人類能輕易進來的,我不能確定原因,但是有一種幾率很大的猜想我相信你也知道了。
剛剛陳昱在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我趁虛而入讀取了他沒有防備的腦電波,獲取了一些情報,他們好像還擁有後備的穿越系統,是為了阻止你的行動而設立的穿越系統,具體表現物是什麽我不知道,我沒有來得及讀取就被驅逐出去了。”
林安南苦笑著說:
“你們也真的太菜了,這麽看主動權完全在他們手上啊,那就是說有可能還有其他的觸發者?”
她撲閃著那對漂亮的大眼睛,把頭轉過來對林安南說道:
“我無法給你明確的答覆。”
林安南此時無奈的情緒快達到了巔峰,他明白了在關鍵的問題上,他問了可能也是白問。估計她那個什麽頭頭是個奉行和平主義的團體,這可不是他所希望的結果。
在下午上課之前林安南趕到了潘小洛所在的2年8班,堵住她好說歹說才說服她聽自己解釋,然後林安南就把提前編好的理由“文芸只不過是不小心撞到了書櫃,我和陳昱想扶她起來”說給她聽。
林安南其實打從心底裡就不希望她卷入這個複雜險惡的事件裡。哪曾想到她聽林安南解釋完後,
“哼”一聲便回到了自己的班級裡,任林安南怎麽呼喚都不搭理他,林安南隻好訕訕地回到了自己班準備上課。 中午睡了一覺,總算多少恢復了精神。在上課前林安南便趕去學校圖書館借了一大摞二戰相關的書籍,一邊佯裝認真聽課做筆記,一邊翻出了教科書下面的二戰歷史書。
這摞書裡有武器圖鑒、軍史記載和微型戰略地圖冊,林安南現在別無選擇地必須進行大量補課,才能捕捉到下次穿越時的關鍵歷史事件裡的每一個細節。
當下午下課鈴響後,林安南的鐵哥們王墨成對著他招呼道:
“安南兄,走!飯堂!”
林安南便放下了手中厚厚的軍史書籍,拿起了書包和他去吃晚飯,今天一天其實林安南都沒什麽胃口。但是明天晚上必須再次返回東線戰場,而這次去哪他也不知道,因為筆記本上並沒有出現下一次的穿越地點、穿越事件和林安南需要完成的任務。他只能選擇耐心等待著安排。
心事重重地和王墨成走在前往飯堂的路上,王墨成的嘴就沒有停過,巴拉巴拉著哪個班有新的美女以及她們的身材是怎麽樣的,還不時用猥瑣的臉靠近問林安南看上了哪個。
林安南沒好氣地一路上回答著他的問題,以祝福他雙親健康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犀利的觀點,王墨成則一臉完全不在意的樣子,繼續像背書一樣介紹著他的“名冊”。
來到了人頭攢動的飯堂,林安南和王墨成排隊打好飯後便走向就餐區找位置,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邊聊便找位置的時候,在喧囂的人群中突然傳來鐵桶“乓”一下的重重落地聲。
那個聲音傳入林安南耳朵裡的時候,自己的神經立刻抽搐了起來,他覺得整個人一下落入了一片湖裡,而自己只能徒勞地滑動著雙手試圖遊出水面。
在水面以外有著火光的暈影,朦朧的慘叫聲和“咕隆咕隆”的水聲開始傳入湖水深處,那扭曲的怪音混在一起刺激著林安南惶恐不安的內心。
那一瞬間,呼嘯而來的炮彈落地所引起的濺射的畫面一下子襲入了他的大腦中,自己趕快下意識地把手中的飯盤往前一扔,飯盒裡的菜在落地時濺了一地。林安南反射性地迅速臥在地上,蜷縮著身子緊緊地護住自己的頭部,他睜著眼睛對著“陣地”周圍的學生們吼道:
“炮擊!隱蔽!快隱蔽!”
他全身戰栗著,褲子裡傳來一種溫熱感,而大腦裡的畫面全是炮彈落在戰壕裡時那些被撕裂的肉塊,以及飛舞在天上那扭曲的軀體和絕望的眼神。
隨後是從四面八方傳過來的慘叫聲和呼救聲,慢慢地一切都被吞沒了,在一片寂靜的黑暗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他孤獨地抱緊自己的膝蓋,把頭埋入膝間......
“誰能來救救我呢,求求你們誰能來救救我,我不想待在這裡,救救我.....”
林安南四顧茫然地在黑暗中高呼著。
“啊!!!!!!”
林安南在人群的圍觀中發出了一聲慘叫,他在王墨成的搖晃下從那絕望的夢中醒了過來,驚魂未定的他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這是在學校的飯堂裡。
他慢慢地睜開雙眼,看到身邊的學生們正用奇怪的眼神對著自己議論紛紛,他狼狽地站了起來,而王墨成則扶著自己的雙肩擔心地問道:
“喂,安南兄,你剛剛沒事吧!你剛剛的表現嚇死我了,你剛剛胡言亂語道什麽啊?”
林安南站了起來,用力地擠出了生硬的微笑答道:
“沒......沒什麽,我只是有點不舒服,我不吃了,我先回宿舍了。”
王墨成把手中的飯盤往桌上一擺,用難得一見的嚴肅神情對林安南說:
“我陪你回去,你不要反對,你要有什麽不適一定要和我說,我們是哥們,走吧。”
林安南見沒法拒絕,便只能感激地說了聲“謝謝”,隨後他們二人便一同走出了飯堂,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在遠處的人群裡,一個男生嘴角以令人難以察覺的弧度上揚著,然後輕聲從嘴裡吐出了幾個字:
“找,到,你,了。”
林安南無精打采地和王墨成走在校園的小道上,王墨成在剛剛的事情發生後,也很識趣地不再像過來的路上一樣喋喋不休了,只是在剛出飯堂門口時,寬慰似的拍了拍林安南的肩膀便不再說話了。
正當林安南苦惱著剛剛丟人的表現時,天空中傳來了民航飛機飛過的轟鳴聲。
一聽到這個聲音林安南又開始渾身發抖,斯圖卡俯衝轟炸機對著他掃射的恐怖畫面拚命往腦回路裡鑽,林安南再次開始身不由己地環視周圍,焦急地尋找著能躲避空襲的掩護物。
他一把拉著王墨成往一側的草叢裡直接鑽了進去,王墨成驚慌失措地喊了聲“喂”就被林安南一把拽進了草叢,隨後王墨成灰頭土臉地從草叢裡探出頭來,對著躲在草叢裡的林安南不滿地喊道:
“喂!林安南!你瘋了嗎,這很髒......”
他愣住了,因為他看到了眼前的林安南是什麽樣子。
林安南雙眼無神的蜷縮在草叢裡,眼淚從眼角處不停地往外流出,鼻涕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從鼻孔裡冒著泡,他雙手用力地護住後腦杓,不斷地重複著: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求求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宿舍的。
當自己回過神來時,王墨成正坐在自己的床邊,翻著他從圖書館借來的二戰書籍。
他發現林安南正準備坐起來,然後笑嘻嘻地說道:
“哎喲,安南兄,你醒啦。”
林安南點了點頭,因為沒吃飯一股饑餓感從腹中傳來,他問道:
“現在幾點了......”
王墨成看了看手表,然後扭頭對林安南說:
“八點,你剛剛整個人像著了魔一樣說什麽也不肯從草叢中出來,我生拉硬拽才把你拉回宿舍,話說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看這些二戰書籍看出中二病來了?”
“還給我!”
林安南沒好氣地從他手裡一把奪過書,然後別過頭去低聲說道:
“這和你沒關系,你不要管。”
王墨成一下從床上站了起來,對著林安南罵道:
“什麽叫和我沒關系,你小子太不講義氣了吧!我是擔心你才這麽問你,你到底怎麽了?”
林安南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的話太傷人了,隨後他用滿帶歉意的笑容扭過頭來對王墨成說:
“對不起呀老王,我剛剛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最近二戰電影看多了!就有點代入感,哈哈哈哈哈我可能中二病還沒畢業呢!”
王墨成把雙手往腰上一叉,歎了口氣後說道:
“你啊,要像個成熟的男人,盡早把注意力從不切實際的幻想轉移到女人身上......”
林安南強忍著吐槽的衝動聽著他嘰裡呱啦地講完了對自己的“教導”,然後林安南便起身表示去食堂帶點夜宵。王墨成幫他請了晚自習的假,作為回報林安南則表示請他一籠小籠包和鹵味鳳爪,一起打包回宿舍。
林安南心裡暗暗歎了口氣,他覺得可能已經沒法再回到那個平凡而又純粹的校園日常生活中去了吧。
第二天晚上,林安南如約地來到了文芸的家裡。
文芸和林安南坐在客廳的茶幾旁邊,林安南慢慢地攤開了東線啟示錄,把沾了印泥的印章也放在了一旁,靜靜地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
文芸的臉上依然如同三無少女一般沒有任何表情,她輕輕地抬起頭看著林安南說:
“你緊張麽?”
林安南苦笑著說道:
“我說不緊張你相信嗎?”
文芸搖搖頭對著林安南說道:
“我不是很清楚你們人類的情感,雖然我曾經也是人類,但是現在的我既是人類也是統合資訊觀察體的一員,我對於人類的情感……只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
林安南低下了頭,然後用蚊子般的聲音說:
“緊張......或者說我很害怕。從第一次到那個世界時,我還沒有那麽的害怕。”
“然而當我真正認清那個世界的殘酷真相時,我覺得人類的生命竟然是那麽的渺小,竟然是那麽的無足輕重......”
文芸把手輕輕地疊在了他的手上,然後定定地看著林安南說:
“不要害怕,我在這裡。”
林安南詫異地抬起了頭,隨後感激地對她笑了笑說:
“一直以來謝謝你了,如果沒有你,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這種事情的發生的確是我的責任,如果我那天晚上聽你的就好了。”
“但是如果是其他人進了這個世界,他會不會做的比我更好?如果他沒有完成他的使命,我不一樣還是得從這個世界消失嗎?我......我很矛盾。”
文芸加大了握緊林安南手背的力度,她柔若無骨般的掌心傳來了一陣緊實感,從她嘴裡傳來了有著微妙變化的聲音:
“我相信你。”
這時筆記本突然自己嘩嘩作響了起來,隨後翻到了一處空白頁,筆記本開始出現了幾行字:
維亞濟馬—布良斯克戰役
任務地點:
維亞濟馬
任務時間:
1941年9月28日
任務要求:
堅守維亞濟馬一帶至10月13日,為蘇聯紅軍在莫斯科前方的莫扎伊斯科防線重整防禦贏取時間和空間。
在字體顯示完畢以後,林安南正準備拿起蓋章時,卻發現紙上出現了另一個蓋章印——
蓋章印的中間出現了一個鷹徽,而鷹的爪部提著一個用圓圈圈起來的“不可描述”符號,鷹徽的周圍環繞著一圈德語:Generalstab des Heeres。憑借著米哈伊爾的記憶,林安南很快認出那圈德語是什麽意思:德國陸軍總參謀部。
文芸對林安南說道:
“另外一個德國方面的觸發者已經過去了。”
林安南顫抖的左手抓著印章,內心中的恐懼因為腦海中那些場面而無限擴大:戰火肆虐的戰場,子彈橫飛的地獄裡拚命掙扎逃生的士兵們,不斷開火的坦克,燒焦的土地,天空中呼嘯而來的炮彈,他自己對著四面八方衝過來的敵人拿著衝鋒槍開著火......
林安南閉著雙眼拚命抑製著全身的抖動喊道:
“我不行,我可能真的不行,我......我不想去......”
文芸對著林安南提高了音調說道:
“沒有時間了!想想這個世界裡的一切,想想你的同學、父母和朋友,你如果不做些什麽,他們都會徹底消失,你也想保住這個世界吧!”
林安南咽下了一口唾沫,試圖鼓勵自己:
“我可以,我要去拯救他們,我要去拯救這個世界......為什麽是我啊,我又能做些什麽!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而已!我什麽都做不到!不行......我要冷靜,我可以,我......我一定可以......”
他懊悔地在心中自責道:和平的時代真美好,真的太美好了,為何自己卻對此習以為常呢?自己為什麽沒有去珍惜這寶貴的日常呢?
林安南把右手放在了左手上,用力地壓住了自己的左手按下了印章,印章在接觸紙張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感到了一陣狂風迎面吹來,林安南睜開眼睛,他的眼前像放幻燈片一樣出現了帶著立體感的牆。
牆上像放電影一樣播放著畫面:人們都穿著M35軍服來回穿梭著,林安南很快認出了那是蘇軍的士兵。
那些士兵們滿身都是黑泥,臉上寫滿了疲憊,但是他們的眼神卻無比堅毅。
他們正在一片陣地上向前奔跑著,炸彈如雨點般落在他們周圍,不時有人在爆炸中倒地,他們有些人拿著槍支向前衝鋒著,有些人提著彈藥盒往前匍匐著。
林安南在這個時候看到了葉戈爾高舉著手槍鼓舞著後面的士兵們前進,整個場面極其混亂,畫面中冒著濃濃的硝煙,畫面外的他甚至能看到沒有一絲寸草的黑土上微微震動的小石子......
林安南的心頭一緊,全身發抖著向後退了幾步,對著文芸喃喃道:
“啊......我不要,不要帶我過去,求你了,我不行,我覺得我沒法過去了。這對我來說果然還是太難了,要不你們再想想辦法找其他人吧,我是個膽小鬼,我完成不了這個任務!”
文芸什麽都沒說,她走近了林安南,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然後踮起了腳尖,把臉慢慢地貼了上來......
許久,她柔軟的嘴唇從林安南的臉上輕輕離開,她的雙眼閃爍著微光,輕輕地握住了林安南的手,然後朱唇輕啟,美妙的歌聲從她的唇間輕輕飄出,她用俄語對著林安南唱著一首歌,那首歌林安南聽過,叫做《歌唱動蕩的青春》,是前蘇聯非常有名的一首歌。
她撫摸著林安南的臉,用著溫柔的女聲唱著:
“Заботаунаспростая,
我們有個平凡的願望,
Заботанашатакая:
我們的願望是這樣:
Жилабыстранародная,-
願我們親愛的祖國能夠繁榮富強,
Инетудругихзабот.
那是我們終生的理想。
Иснег,иветер,
看,風雪茫茫,
Извёздночнойполёт...
夜空流星飛翔...
Менямоёсердце
我心在向我召喚
Втревожнуюдальзовёт.
奔向動蕩的遠方。
Пускайнамстобойобоим
讓我們和你在一起,
Бедагрозитзабедою,
穿越那重重的災難,
Нодружбумоюстобою
你和我之間的友誼
Однатолькосмертьвозьмёт......
唯有死亡能分割......”
林安南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文芸停止了歌唱,她定定地看著林安南,用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溫柔聲音說道:
“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隨後一片巨大光芒從那片牆裡穿透過來,那片柔和的光緊緊地包圍著林安南和文芸。
面前的文芸放開了林安南的手,慢慢地,文芸像被隔離開來一般從他身邊離開,她向前伸出的手滑過了林安南的指尖,在被白光所環繞的時光隧道中,她的身影逐漸離林安南遠去,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