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大爺爺生前住的房子,任峰心裡有些恍惚。 大爺爺是父親的大伯,爺爺的親大哥。任峰對爺爺奶奶沒什麽印象,因為他們去世比較早,爺爺他壓根就沒見著,奶奶去世的時候他太小了還不記事。爺爺這輩長大成人的就兄弟兩個,大爺爺一生未娶,爺爺也是老來得子,就生了父親一個。任峰小的時候,在父母出去幹農活時就跟著大爺爺。
大爺爺的很多故事都還是在他去世後,零零碎碎聽父母和別人講,而自己印象中的那個大爺爺也在這些故事中漸漸豐滿。
印象中大爺爺腿腳不方便,有一條腿走路的時候老是直的,像不屬於這個身體一樣拖著拽著往前蹭。後來聽人說大爺爺年輕時國家正遭受外敵侵略,加入了抗戰隊伍,經歷了大大小小的戰鬥,直到後來膝蓋中了一槍,膝蓋骨被打碎,轉移中跟不上部隊掉了隊。後來被路過的鄉親救起,而且秘密地養好了外傷,但落下了殘疾。大爺爺覺得這樣的身體會成為戰友們的累贅,於是一路潛藏,黯然回到了故鄉,隱姓埋名過起了普通人的生活。
大爺爺讀過私塾,在這一片村莊中是文化人,村裡紅白喜事都請他主持,人人都尊稱他“逸安先生”。“逸安”是他的字,名字倒不常見人提及,任峰也是直到大爺爺去世後的在他的墓碑裡看到他的名:任閑雲。這名字倒不是很晦澀難懂,充滿酸腐氣,而是個很直白很出塵的名字。大爺爺的後半生也基本對得上這個名字,隻是他所處的年代,這種經歷充滿了苦澀而毫無仙靈韻味。
大爺爺住的房子很簡陋,外間是一個小廚房,大爺爺一直堅持自己照顧自己,偶爾比如過年過節有人生日時才會跟任峰一家一起吃飯;裡面就是臥室,放著一床一桌一椅一箱一櫃,看過去一覽無余。其實任峰幾乎每年都要來這裡打掃下衛生,裡面有什麽早就印在腦海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床上已經沒什麽東西,簡單的硬木板鋪的床空空蕩蕩。
桌上放著一個筆筒,上面放了三支毛筆,一支大的用來寫對聯的,已經有些禿了,一支中的用來寫各種貼報,還有一支小的是抄書寫信用的,這兩支筆毫已經凝成一團。任峰才6歲的時候,大爺爺就手把手教他寫毛筆字,瞄標準的顏體字。可惜任峰是猴子屁股根本坐不住,寫不了幾個字就心猿意馬魂不守舍寫不好,有時候氣得大爺爺一栗琢敲下來,有的時候就只剩歎息了。
任峰現在的毛筆字水平還是這個樣子,比起現代不寫毛筆字的人算是好得多了,但按大爺爺的標準就是還沒入門。任峰有時候也想,要是按大爺爺的教導認真練下來,達到他老人家的標準,說不定現在也能混個書法家當當了。可惜,這隻能是假想了,大爺爺再也不會一邊敲他栗琢一邊把著他的手教他寫字了。
不知是什麽木材做的椅子仍然很結實。當年,小任峰就是坐在這個椅子上學寫字的,任峰把它擦乾淨,坐上去,感覺很安全,很安靜。
老式的紅漆木櫃顏色早已斑駁,裡面基本也沒什麽東西,還剩下的主要有一把刀,那是當年大爺爺殺敵的武器,另外就是一些小工具,裁紙裱糊扎花等用的。
真正留給任峰整理的是那隻放在櫃頂的木箱,拿下來的時候沉甸甸的。擦乾淨外面的灰塵,打開翻蓋,裡面都是書和信件,而且大部分是手抄本,任峰知道那些都是大爺爺自己親手抄的。有些還是在任峰小時候用來教他識字寫字的范本,
什麽《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聲律啟蒙》等等。還有些現在又開始被人抬起來的一些經典,經史子集的都有一些,除了是手抄本並沒有特別的。還有一些書信往來,看信封應該是原來大爺爺的戰友,看來大爺爺也沒有完全脫離組織,隻是為什麽沒有享受戰後的英雄待遇,也沒有政府層面的任何關照,讓人不解。真正特別的是一本特別的紙張裝訂的小冊子以及中間夾著比原書厚得多的夾頁――那是大爺爺的注解。書的名字很怪異,叫《九龍化人》,莫名其妙的名字,很無厘頭,簡直像網絡上隨便亂起的網絡小說名字。任峰很是詫異,忍不住想大爺爺不會是現代人穿越回去的吧?要是這樣,這玩笑可開得有點太大了。 任峰翻開這本奇書,一看就知道是本拳譜,裡面的內容就是大爺爺教的那套拳。看來這拳就叫九龍化人拳,任峰原先還以為這拳跟太極有什麽關系,看來是個誤會,這名字跟太極實在搭不上邊。翻到後面,除了圖片及注釋外,在最後還有一篇不短的文字,是比較艱澀的文言文,跟一般文言文還不太一樣,理解起來有點費勁。任峰大致能懂的,是說這書還不全,有其他的部分,有一個特別的標識可以找到各個部分。
再看大爺爺的注解,也不是原先任峰想象的拆招分析,而是練拳方法及體會。小時候,大爺爺就來得及把拳法套路教任峰練熟,沒來得及講更高深的東西。後來他自己有一塔沒一搭瞎練,動作倒是熟練流暢,身體也還不錯,反應速度、柔韌性、協調性在一般人中算是相當不錯的,當然還不能跟職業運動員相比。可是看到網上電視上這個拳那個拳都有見招拆招之類的分析, 任峰對自己練的這個拳可完全沒概念,根本不知道這拳來腳往到底要起個什麽作用。可翻看大爺爺的注解,沒想到他費這麽大力氣,寫比書本身都多得多的注解,也壓根不講怎麽見招拆招。
大爺爺講的第一點用現在話說就是集中注意力。全神貫注、心無旁騖是練拳的最基本要求,否則再怎麽練也是花架子。難怪大爺爺要教任峰寫字,對小任峰那麽嚴厲還時常歎息。全神貫注也不是說練拳練到忘我狀態,如瘋如魔,而是伴隨每個動作都有具體的形象氣勢,就好像賦予這些動作靈魂。練到精深處,能夠讓毫不懂拳的人都能直接感受這種氣勢,就好像讓人進入了練拳者創造的一個幻境中。
總得來說,注解中講的很多都是教人怎麽控制自己的情緒,管控自己的思想,從而控制自己的行為,實現自己的潛力,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力量。
任峰翻了翻這本書,從內心深處感到一種震撼,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好像從溺水中回到岸上,強烈的壓抑突然釋放一樣。他以前總是在迷茫,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知道怎麽樣改變自己的命運。他渴望出人頭地,渴望別人的認同與尊重,卻不知道如何去實現。他不知道怎樣去反省自身,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心安理得,才能做事不會後悔。而這本書,給了他一種方法,告訴他怎麽樣控制自己,完善自己。
他把書都收好放回箱子,整個搬回自己的房間。其他的桌椅床櫃也搬到家裡,分別派上用場。他意識到自己以後可能要做一個跟之前不一樣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