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峰回家,天天睡到自然醒,吃喝不愁又沒啥事,就四處轉悠。就是一碰到人就問烏眼圈怎麽回事,解釋無數遍,很是煩不過,還有少數人言語裡帶著嘲諷,說你個大學生去給黑社會當打手了什麽的。實在沒辦法,任峰無聊就到遇不上人的山裡去瞎逛。其實村子就在山坡上,四周也都是連綿的丘陵,除了進山的路上像繩上串起的珠子一樣的十幾個山村就村與村之間的田地,其他都是山。走過一片種著小麥和油菜的山地就進了山,山上原來砍柴的路徑還在,兩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叢和蕨類,枝條橫斜將路攔住。走得時候要不時扯開一些帶刺的藤類,不然會掛著衣服,不小心步子跨大了有可能將衣服撕開一條大口子。一路走去,身上衣服附著了很多不知名種子,有時候撓得脖子癢癢的。 爬到第一座山頭,有一片稍微草木稀疏的平地,這裡是裸露的石頭,有地兒可以坐下來休息。往前看,仍然是連綿的山頭,也不知哪一座最高,總是翻過一座前面總有一座更高的;往後看,是相對平緩的山坡和零零落落的幾片村莊。現在這個季節,落葉樹都枯黃飄落了,低矮的灌木和茅草擠成一團是蒼黃的一片片,還有常綠的樹木,暗綠而發黑,整個山呈現一種斑駁的蕭殺色調。
其實以前並不是這樣。任峰小的時候,這附近的山坡上,灌木和茅草都在秋天被砍伐作為柴火,一是用來做飯燒水,二是冬季采暖,三是燒製土製青磚和瓦。所以每到冬季,這裡就只剩能長到一尺圍以上大樹,地上只剩基本與地面平行的木樁。那時候上山可輕松多了。這些年,燒水都用電了,蓋房子都用水泥磚,做飯燒得用沼氣和秸稈就差不多夠了,而且平常村莊裡人並不多,年輕人大部分都出去打工或讀書去了,也就過年過節還有點過去的人氣。於是,山裡的柴禾沒人理了,進山越來越困難,遠一點的地方荒的太厲害,人根本就進不去,據說倒是一些原來已經很少的野生動物繁盛起來,像野豬、麂子、兔子、狸子之類的不時出沒。還有人說山裡又有了狼和豹子。
任峰在這個山頭小平地上望著山下的村莊,腦子裡胡思亂想,辭了工作的事還沒對任何人說,過了年去做什麽還是未知數,對未來充滿了迷茫。有時候一發呆就是大半天,有時候無聊就打一遍大爺爺教的一套拳,一套至今也沒搞清楚叫什麽名字的拳法。
有以前一起讀初中的同學約他出去走走,就是一起到原來玩得比較好的幾個同學家串門。這幾位都是高考沒考上大學或者是連高中都沒讀的,早早就在外打工了,以前他也就聽聽這些家夥吹吹打工時怎麽耍主管,怎麽泡小妞,自己插不上嘴。隻有在最後,大家夥兒才想起他這位大學生,說些羨慕啊什麽的話,任峰才多少有點面子。今年他自己也工作了,聊起來,才發現跟這些夥伴們一比,還真是不如,不管是地位還是待遇。
有一位同學薑亞東,以前讀書時調皮搗蛋,成績是一群人中最差的。去他家玩,他父母會當著大家的面說他:“你看看你這些同學,再看看你,怎麽就這麽沒出息?”他也就嘻嘻哈哈沒當回事。但還別說,人家運氣就是好,拆遷拆到他們村,他家地基多,搭得雖然不怎麽像樣,但總面積大,賠償款加還建樓,一下就成了百萬富翁了,是同學裡面最早致富的。
這些事情更讓任峰心裡不平衡,有股氣堵在胸口,憋得慌。
不過還好這樣的日子並不長,
馬上就要過年了。 臘月二十七,父親從洪爐縣附近的西塞市回來了,他這幾個月一直在那邊一個建築工地做事,跟人拆裝模板。任峰兄妹兩人的學費生活費主要是父親在工地打工的錢,母親在家管著兩畝多田地,不忙的時候也去做做副工掙點生活費和人情送禮錢。
父親一回來,一家人算是終於團聚了,也有了原來的那種溫暖感覺。
父親回來後的第二天,吃過晚飯後,反常地讓雯雯先別忙著去做作業,說要開個家庭會議。
“峰兒大學畢業有工作了,自己顧自己是沒問題了;雯雯一個人的學費生活費我和你媽兩個人供也沒那麽吃力,明年要是考上大學的費用也攢得差不多了,苦是苦了點,咱比不得別人,什麽東西都是盡量省著用。”父親點了支煙抽上,接著說:“我和你媽商量著,我們家現在這老房子都幾十年了,是你們爺爺奶奶蓋的,不說跟城裡比,就是在咱村裡也是最破舊的幾棟。你們讀書都很爭氣,我們兩個老家夥沒蓋房子也知足,所以以前也沒這個想法,以後你們都出息了到城裡去買房子都靠你們自己的本事,我們這把老骨頭能幫得上忙就幫一把,幫不上,你們也不能怪。但是,你們年紀都不小了,以後帶朋友來家裡,這樣的房子恐怕會讓你們難堪。正好趁我們兩個老家夥還奔得動,想把你大爺爺那邊舊房子拆了,連著邊上的牛圈一起,就在這兒蓋個小兩層,反正那裡也一直是空著,我們不收撿,遲早也是個垮,趁早拆了,磚瓦都還用得上。這樣,以後你們回來也有個像樣的窩。”
看了看兄妹倆,都在聽著,似乎在沉思。等了幾分鍾,大家都不做聲。父親說:“你們有什麽想法都提出來。”
任峰想了想說:“蓋房子是好事,應該的。我工作這半年沒攢到多少錢,就先拿3000塊出來,要用的時候我再寄點回來……”
還沒說完,父親手一揮,說:“蓋房子是我們兩個老家夥的事,你的錢自己攢好,你在城裡生活不容易,以後用錢的地方多得是。我們還沒老到不能動,真到了那個時候再說。”
“爸,我已經長大了,工作掙錢了,家裡做事業,無論如何也要出分力啊!”任峰爭辯道。
“蓋房子也不是一天的事,先跟你們說一聲,有錢就蓋快點,缺錢的時候停一下,不會耽誤多少事。你在外面用錢的地方多,我們怕是幫不上什麽忙,錢,你留著應急用,真要有什麽急要錢的時候我們也會找你拿的。”父親仍然堅持。
任峰知道父親已經做好的決定不會輕易改,也沒再多說話。
又等了一會,父親對任峰說:“你大爺爺那邊的舊房子在你大爺爺過世後一直都是空著,偶爾去收撿收撿,你大爺爺的遺物我們一直都沒去整理。他過世的之前,特意指定讓你長大了去整理。當時,你還小,我們一直都沒跟你說。正好趁這些天在家,你去好好收拾收拾,過完年,可能就要找人來拆房子了。”
這還真是個意外消息,任峰心裡充滿了疑問:“大爺爺為什麽特意指定我去整理他的遺物?他去世時我才9歲,還懵懵懂懂不懂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