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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苦難》第3章
  “半仙”兄到底還是回到家了,一根扁擔挑著兩個大麻袋。一頭裝著爛棉被爛衣服爛枕頭,一頭裝著鼎鍋砧板菜刀。鼎鍋底的鍋灰把整個麻袋都染出了一坨一坨的黑色,看起來髒兮兮黑麻麻的。穿著一件扣子都掉了幾個的八幾式黃色軍便衣。褲子上皮帶也沒有,一條松緊帶捆著褲頭打個活結。褲頭下面的褲子大門拉鏈也壞了,隨意的在一邊縫了兩個扣子,另外一邊剪兩個洞來代替拉鏈看守大門,免得大門沒門扇,短褲容易進風。但扣子卻又扣錯了一個,讓這個大門雖然是關著的卻還是能看見裡面短褲的顏色。褲腳一個高,一個低,腳上一雙爛解放鞋後跟也沒有了,髒兮兮的腳襪子也沒穿,就這樣裸穿在那爛解放鞋裡。再加上可能幾個月沒剪過的頭髮和沒刮過胡子,亂遭遭有像足了街邊撿垃圾為環保事業奉獻的藝術家。那樣子看起來說多狼狽就有多狼狽,說多搞笑就有多搞笑。就憑這一身裝備,這一副形象,不去電視劇裡扮演丐幫幫主絕對是埋沒了人才。

  “爸,回來了!”曾仕強朝他爸爸打了聲招呼。因為是下午了,曾仕湖一家三口都在家。

  “明天都小年了,那不回來還在山裡過年啊,阿強,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半仙”兄可能看見小兒子又高又帥,也高興的問道。

  “我回來十多天了哦,爸,聽媽說你沒過中秋就去陽朔砍樹了,又聽說有30-40一天,應該得了不少錢回來吧。”其實陽朔那裡砍樹的情況,曾仕湖早跟曾仕強說了,只不過是故意裝做不知道,由曾仕強問出來。因為一家人都知道,只有曾仕強說他什麽他不容易生氣。

  “嗯!去陽朔興坪。莫講莫講,得個屁錢!25塊一個方,600個工才砍得200方,5000塊錢,一天一個人夥食又去8塊,夥食都去4800。剩200塊錢四個人分。

  “那一個人也還有50。可能剛好夠坐班車,不用那麽遠走路回來。”

  曾仕湖忍不住想笑,也說了一句。可能是早有心理準備,對於這個結局,曾仕湖並不感覺意外。

  “那就不止,莫有德姐夫說,本來以前答應30塊一天的,實在不好意思了,算起來錢這麽少,因為他買這個山也買得虧了一萬多,給不起那麽多錢一天了,他每個人多給500塊。”說完,半仙兄拿出五張紅色*說:“阿強,給你四百塊,讀書努力點哦。我留100過年給小孩封包”。曾仕強正想說不要的時候,曾仕湖馬上踩了一下他的腳悄悄對他說:“你不要過兩天就是別人家的了。”曾仕強才伸手去接錢。

  “爸,去砍樹都那幾個人啊?”曾仕強又問。“我,村上白德贛,白德雷兩兄弟(也是曾家村的,老爸是江西過來曾家村上門的,跟老爸姓白),還有莫有德姐夫他們村有一個45歲還沒討老婆的光棍,花名叫“吊腳”。就這四個,剩下不就是東貴扛油鋸,你仕剛哥開拖拉機。”

  “什麽仕剛哥,死爛鐵,他騙你們幾個哈卵去幫莫有德白做工,去做了差不多半年得500塊還是靠他施舍才得。反正幾十年了你都是這樣的,得錢的事你就不會去幹,不得錢的事你就乾得起勁,人家仕雄看情況不對就知道跑回來,你就不知道。還是我和湖崽砍柴賣得點錢買了年貨哦,要靠你年都不用過了。”畢竟是女人,看見老公出去半年隻拿個四百塊回來,曾仕湖媽媽實在氣不過,忍不住罵起老公來。

  “沒得錢我也不想啊,你以為在那裡不累噢,

天天把那死木頭從山溝裡扛上一個長坡才裝車,又不是我一個人不得錢,吊腳,白德贛,白德雷兩兄弟也一樣沒得啊。”  白德贛,白德雷兩兄弟,大的比曾仕湖大10來歲,小的比曾仕湖大7-8歲。人也是長得高高大大,四肢很發達。按理說,這麽個大後生也應該娶媳婦了,但是兩兄弟,還沒有一個得娶到。不但沒娶到,連談都從沒談過。

  這個倒不是因為家裡太窮,而是因為兩兄弟都傻,都太傻。如果說一般人的智商有一桶水那麽多,那麽他們兩兄弟的智商就都是半桶,最多半桶。

  10來歲的時候,還整天鼻涕流流,別人問他叫什麽名字他回答8歲。白德雷有次碰到電線被電過蠻慘,所以很怕電線,那些個頑劣的學生就拿著一條帶著絕緣皮的鋁線,當著女同學的面在教室裡威脅他說:“快點把鳥鳥掏出來給大家看一下,不然電死你。”說畢揮舞著手中的電線。白德雷嚇得臉色發白立馬把褲子脫下來……

  白德贛怕蛇,有次一幫人在學校籃球場上想試試他到底有多傻,就用粉筆在地上畫個圈,叫他站進去,在圈外畫條蛇,威脅說,你在這個圈子裡站好別出來哦,出來這條蛇就咬你。直到老師敲上課鍾個個走完了他都還一個人孤零零的站那裡……

  不過兩兄弟書也讀了蠻多,80年代的小學,考不及格就留級,兩兄弟一年級都留了7個,老師看再怎麽留也就這個樣了,就給他升了,二年級三年級都各上了一年,就回家放牛去了……不過也算是完成了9年義務教育,沒拖國家的後腿。

  9年,就這智商就是讀90年,也是氣死老師讀死老師而已,該寫不出自己名字還是寫不出。反正兩兄弟到要簽名的地方只會畫圈蓋拇指印。沒人帶著一個人是不敢去縣城不敢去趕集的,一怕走丟難叫村上人去找人,二去了也沒辦法買東西。他買一斤豬肉給老板100塊老板找錢他也可以,不找錢他也可以……

  但是在曾村生活倒沒問題,一身力氣,挑糞扛樹都是一把好手。又聽話,家裡人叫幹什麽就幹什麽,叫怎麽乾就怎麽乾,絕對是扎實聽話又好用。

  N年之後,曾村經濟大好,出了N多的會花錢卻不肯做事的浮浪子弟,曾仕湖每每聽到他們父母罵這些個浪蕩子弟只會花錢不會做事的時候。他就想:白德贛,白德雷倒是只會做事不會花錢,但是你們願意要麽?

  白德贛的父親叫白世連,外號“補鍋佬”。是曾村少數幾個非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原籍江西。盡管在這裡生活了三十年,但從口音上還是非常明顯能聽出來絕非曾村土生土長,曾仕湖小時候甚至聽不懂他講話,比如他會把本地話講的“翻風”講成“瓜轟”。本地話講的“奇飯”講成“恰換。”總之,在曾仕湖聽來有說不出的別扭古怪。當然,村上別人感覺怎樣他不懂。

  據他們說,白世連是孤兒。自小父母雙亡,由叔叔帶大。盡管那時候是計劃經濟年代,但是仍然需要走街串巷的手藝人的,他叔叔不知道去那裡學了一手補鍋的手藝,補的鍋頭又平整又光滑補後不再漏水。(以前物質匱乏,煮菜煮潲的鍋頭都是用很久的,起沙眼漏水不能用了就叫補鍋佬來補。按“窖”數算錢。一“窖”就是一粒鐵水,比如1毛錢補1窖,這個鐵鍋漏洞比較大,補了8窖,即用了8粒鐵水,就收8毛錢)。每年年初跟生產隊談好今年過年交多少錢給隊裡,過年回生產隊後只需如數交錢即可。剩下的就是自己的收入,叫做“做副業”。為當時極少數政府允許的“自由職業。”

  從小白世連就跟他叔叔走村串巷的到處補鍋,自然也學得了那一手手藝。20來歲的時候,不知怎地就走到了曾村補鍋,補鍋的當時總會找一戶比較寬敞的家庭來住,剛好又住到了白德贛的母親曾劉鳳家裡,一來二去兩人就好上了,所以乾脆就不跟他叔到處流浪,在曾村做起了上門女婿扎了根。

  而說起了曾劉鳳的家,就有些故事了,曾劉鳳的父親原名曾則梟,也有人說是叫劉則梟,連曾則梟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姓曾姓劉。據說是曾村一個地主家的丫鬟,懷了肚子,丫鬟說是曾家少爺的,曾家少爺則否認。說是一個從外村到他家打過短工的劉姓小白臉的,而丫鬟在曾則梟6-7歲的時候就不在了,6-7歲的孩子能有啥記憶,據後來曾則梟自己說他連娘長得什麽樣都記不清。曾則梟的身份就這樣“無可籍考”了。

  但是7-8歲的孩子也是要吃飯才能大的,他只能吃百家飯,今天幫甲家舂米吃兩頓,明天幫乙家曬谷吃兩頓。也經常沒活乾,去偷玉米,偷紅薯,甚至上山上摘撚子(一種野果)充饑度日。住呢,就住她母親原來東家的一個糞房。那日子可是真正的淒風苦雨……

  然而此子因無人管教,越大則越頑劣,剛開始還是偷玉米紅薯充饑情有可憐。後來則什麽都偷,越來越膽大。幫舂米就偷米,幫曬谷就偷谷,愛偷自然沒人叫做事,沒人叫做事就會沒飯吃。沒飯吃就更加要偷,偷雞偷鴨偷豬偷牛啥都敢乾。被偷自然要被打,被打就肯定會有更多的仇恨……

  報仇的機會終於來了,1950年解方到農村。在披抖弟主的訴苦大會上,負責塗改的工作組正為曾村都是叔叔伯伯,無人揭發萬餓的弟主皆極罪惡而發愁的時候。曾則梟站了出來,句句是血,字字是淚的控訴,自己幫工是如何如何的乾活多報酬少,又是如何如何被逼無奈而偷,又如何如何的被打得那個慘!弟主皆極如何惡毒,狠辣的薄削眾窮人……

  就你了,工作組正愁無人做出頭鳥揭發批鬥弟主的時候,瞌睡正好碰到了枕頭。孤兒,上無片瓦下無寸地。成糞固農,農村中的五鏟皆極,翻遍整個曾村哪裡還有第二個這麽好成分的人。甚至連以前偷人家牛賣了拿去狂嫖爛賭的事情,也在他的如簧巧舌下說成了先進的皆極反抗覺悟。先是民兵連長兼農會煮惜,後來再入擋……

  他母親那家東家就遭殃了!事情反了過來,原來東家的大房子成了他的住所兼辦公開會的地方,他原來住的糞房則成了少爺一家人的住所。

  據說當時曾則梟帶著土改工作組扛著槍要分曾少爺家的大房子,強另曾少爺搬出去的時候,曾少爺站在大門口,兩隻手各拿一把菜刀,威脅說準備拚了,誰敢分他的房子就跟誰同歸於盡。當時要不是工作組的人阻止,說留他條命以後可以做反面教材,差點就被曾則梟開槍當場斃了……

  “螳臂當車,竟然妄圖暴力返扛五鏟皆極磚正。皆極成糞不應該是“弟主”而是“惡霸弟主。”這是當時工作組的結論。

  本來按照政策,分弟主的房子時候,應該給弟主搬走部分:家具、衣服、被服、糧食的。但由於少爺表現太過惡劣,連尿桶都沒給他拿出來一個,家裡的每個人都是隻穿了當時穿在身上的那一身衣服就被掃地出門了。若非曾村全部同姓,民風淳樸,各位哥弟叔伯這個兩斤米,那家送床爛被子這樣關照,一家人真要被活活冷死,餓死。

  而且只要每每有任何正至運動,第一個拿少爺來鬥。大高帽,噴氣式,陰陽頭等當年抖弟主的常用手段都給少爺輪了個圓,少爺也終於不堪其辱,跑到野外用一根繩子把自己結束,讓曾村的祖墳又多了一個公太。

  雖然同樣是在“以皆極抖爭為鋼”的年代,但是抓皆極抖爭的力度的松緊仍然是看具體執行人的。但是曾村在曾則梟的“抓”下,力度可夠緊,村上成糞不好的人見他像見了閻王。不但曾村的,附近十裡八村的誰不怕他,他的手臂可長著呢,生產大隊支書,曾家村可只是一個小分隊。

  他去到那個生產隊蹲點,那個生產隊的社員們那晚上就別想睡好覺,那天晚上就必須半夜出工。搞“農業學大寨”,他親自半夜去一家家敲門攆眾人出工。敢不出,成分好的講你懶罵你幾句。成糞不好的,給你戴頂“惡意破壞集體生產,反對農業學大寨”帽子,開大會把你批倒批臭。眾人出工後他則以“要做大隊的生產方案”為由再回家睡大覺。

  在生產隊裡,豬牛等大型牲畜是集體的,但群眾仍然可以養點雞鴨,那家雞鴨沒關好要是跑到田裡。好了,他管你誰家的,拿跟棍子一隻一隻敲死,誰叫你家的雞鴨吃集體的莊稼。敲死全部拿回自己家,把毛拔光劏好吃不完臘起來,但如果雞鴨哪怕是在田邊都是裝做沒看見的,就拿著棍子等著它們下田。

  這樣做自然讓曾村的群眾們恨之入骨,包括哪些貧農們,當年誰家還不養個十來隻雞鴨呢,你只要有一天沒看好。搞不好十隻就全到他家廚房裡臘起來了。所以他們私下說:曾則梟,梟者,猛禽也,猛禽要吃雞鴨。

  可能是積怨太多,也可能是在正至鬥爭中站錯了隊。都不用到總設計師的十一屆三中全會,“英明領袖”華主席粉碎“四個妖精”的時候他就被一起粉碎了。一擼到底,連擋籍都被開除,還關了半年,說是撥亂反正。上台的支書可是林村的一個被他打倒過的右派。

  他垮台後,村上被他整過比較慘的幾家打算去搞他一下。村上的老人們勸說:“算了,冤冤相報何時了。他父親當年始亂終棄,搞出個兒子不認不算還隻給住糞房。(又據老人們說,當年丫鬟是肯定跟了少爺的,但少爺當時已娶妻室,外家頗有勢力,正妻彪悍,善妒,厲害,怕又多一個崽分家產。故意虐待,況且當時已有一妾,而少爺懼內,敢做不敢認)結果咧,被他這個兒子活活逼死。而這個逼死父親的人,哪裡又有什麽好結果,你看,唯一的兒子12歲時被水淹死,只剩一個女兒生了兩個孫子,看起來這兩個孫子蠻傻啊!他這個樣子還活得了幾年,搞他做什麽。“忠恕”才是為人的長久之道啊!”果然,被關回來沒到兩年,曾則梟也西去了。

  當然,這些都是曾村的陳年舊事,早就隨著時間的流逝被“和諧”掉了。曾劉鳳在曾則梟去世後,第二年清明去掃墓就主動去掃了“少爺”,也就是她的爺爺。

  而“少爺”的子孫們見到既然如此,也就叫她一家人一起吃了清明會。此後,曾村但凡是紅白喜事,逢年過節,都把他一家當少爺嫡系子孫看待。曾村有句話(不知道中國其他地方有沒這種說法,所以作者不敢亂寫):“記仇,記生不記死,仇人死後縱有萬般恩怨都應該煙消雲散了,禍怨不及子孫。”

  白德贛白德雷兩兄弟為什麽也會去興坪乾呢,因為曾劉鳳跟爛鐵本就堂姐弟,而莫有德老婆是曾劉鳳堂妹。都是當年那個始亂終棄的“少爺”子孫。兩兄弟在家雖然有力氣也沒地方用,賺不了錢。所以就給他們去了,去的時候曾劉鳳千交代萬交代,他們兩個只能扛樹,不能上山哦。怕滾樹下山的時候他們不會避讓那可麻煩了。至於走丟倒不擔心,爛鐵的拖拉機專車接送,從家裡直達山裡工棚。

  東貴搞油鋸,倒樹斷樹。吊腳翻樹下山,這個山陡得和牆壁差不多,基本上一腳都能踢到下面山溝。所以吊腳一人滑樹下山溝,供三個人扛毫不費力。而“半仙”兄就更高興了,大半輩子過去了,終於得當了一回“官”,雖然官有點小,但是也能管三個人(加上自己)。

  “德贛,你去那裡扛那條草叢中的。德雷你去扛那條壓石頭上的。”“半仙”兄太高興了,指揮人原來是這麽的意氣風發,他估計,當年諸葛亮羽扇一揮,80萬曹軍“檣櫓灰飛煙滅”時的成就感也不過如此吧。

  “你們兩個快點到我這裡來,上面要放樹下來了。然後大喊:吊腳,別放樹先哦,等五分鍾……”

  “半仙”兄想自己幾十年了,他在學校時連小組長,勞動委員等官都沒得當過,想不到幾十歲了到陽朔砍樹卻得當了官,木頭運輸隊隊長兼安全員,而且兩個兵是那麽的好用聽指揮。雖然在家裡自己也講“這個家我做主!”但是好像村民和家庭成員們都並不認可,但在這裡的兩個兵卻從不懷疑自己的權威。

  但此時“半仙”兄卻顧不上陶醉於指揮上的頤指氣使當中,因為到家了。而更重要的是,自己老婆居然敢當著兩個兒子的面冒犯自己,這還得了,這豈不是要破壞掉自己在兒子心目中的光輝形象。此例斷不可開,此風斷不可長。

  “馬拉個幣的,你講我,你那兩個老的,一個瞎子,一個瘸腳,老子幫養了12年,死了還幫埋掉,不是他們拖累我會這麽窮。你不感謝我就算了,還講我這不能乾那不對,當年若不是論那個該死的成分,就你這長相,做我丫頭我都嫌你醜……”

  盡管這種話在外人聽來,是多麽的惡毒,無理,絕情。如果是曾仕湖談戀愛的年代,能說出這種話應該早就一拍兩散各奔東西了,但是,再惡毒的話聽多了也會麻木,這種話曾仕湖一家可是聽了幾百遍,因為每次吵架他就是這句。

  曾仕湖媽媽嘴巴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什麽。但還是沒有繼續說,而是走去鄰居家看電視了,因為她知道,如果再繼續吵,接下來就不再是文鬥而是武鬥了,雖然兩個兒子都會幫她,會拉開,但是大過年的……

  隨著年齡的長大和心智的逐漸成熟,曾仕湖是越來越覺得他老爸奇葩,不可理喻,無法溝通。每次吵架都是這句,難道就不能換點新詞嗎?作為一個男人,當年相親的時候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要嫁妝,但必須把兩個老的養老送終。願就嫁,不願就不嫁。他因為沒辦法討不到,年齡也近30了(當年可算是大齡,離光棍隻一步之遙)。所有條件都滿口答應,曾仕湖媽媽才嫁過來。

  但他似乎從沒把曾仕湖媽媽當成他的愛人,他的妻子。更加沒把曾仕湖外公外婆當嶽父嶽母。只是實在沒辦法再不娶就光棍了,迫不得已做出的交易。

  他說他給老的養老送終,其實他何嘗養過,曾仕湖就清楚的記得。他外公腳瘸,但是仍然每天都去後背山挑兩擔“重樹毛”(松樹的枝條和松針)回家,重樹毛可以燒來煮潲喂豬,不用燒柴火,曾仕湖媽媽去山上砍的柴就可以賣多一點。

  而曾仕湖外婆,直到20年後曾仕湖都還清楚的想起外婆的形象,白發蒼蒼,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很深,兩隻眼睛都瞎了,眼眶裡看不見眼珠子,而是眼睛像被蒙著一片灰白色的厚尼龍紙。牙齒也掉光了,看起來兩邊腮幫凹進去的。

  但是外婆眼睛雖瞎,心卻不瞎,仍然能幫做很多事,每天早上,媽媽把水放好把豬菜放進大鍋裡,就去外面做事了。外婆就摸著燒火,把豬潲煮好。晚上,媽媽把豬菜從外面帶回來,她就幫砍好,搞得外面來玩的人感覺非常好奇,她瞎的都能砍豬菜卻從不曾見砍著手。媽媽說,外婆在以前還能摸出每張人民幣的面額大小。

  曾仕湖兩兄弟都是他外婆帶大的,外婆很疼他倆,只是因為眼瞎,不能帶他倆出去玩,2-3歲的時候只能整天關著大門不敢放出去。還好仕湖自小好靜不好動,也不鬧。搞得鄰居們說:“你看湖崽,整天給他外婆帶,關在家裡不給出去,人都被關傻了,都不愛鬧,你看別人家小孩,多機靈……”

  還好,長大後曾仕湖並沒表現出傻,否則媽媽身上肯定又多了一條罪狀。相反,在讀書上卻表現出了驚人的天賦,這倒是很給“大仙”兄長臉,每次去學校開家長會,都是他最得意的時候,第一名的家長嘛!

  “第一名,曾仕湖,我兒子。遺傳嘛!我聰明,所以兩個兒子也聰明,我那時候讀書也厲害的哦,如果不是“地主子弟”成分,政審過不了。肯定也考上大學,出去外面工作拿筆杆子坐辦公室了……某某(附近村已經在縣城坐辦公室的人)當年的成績都不如我,沒有機遇沒辦法……”“半仙”兄每次開家長會,都會這樣對周圍的家長說道。

  “帝紂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以為皆出己之下……”

  N年之後,曾仕湖認真研讀中國歷史,看到太史公這一段話的時候,心想,這句話放“半仙”兄身上,簡直就是量身定做。

  憑心而論,“半仙”兄並不壞,也從不做囂事。相反,如果看見誰家小孩摔跤了,他會主動幫牽起來,誰家牛沒看好要吃莊稼了,也會去幫趕走。曾村那家有紅白喜事,或者要搞建房子等大工程,更是熱情主動幫忙。也不賭博不玩女人。(估計想玩也沒女人願意和他玩)。只是好酒。據曾仕湖媽媽說,她們剛結婚的時候,他還沒這麽好酒整天醉,也還挺好。不喝醉說話少,也幫忙乾活,兩個人一起砍柴,摘桐果,他力氣很大,做事手腳也很快,只是做的很粗很馬虎。性子急,別人說不得。

  如果去某家建房子幫忙挑磚,早飯兩杯酒下肚後,休息半小時中午繼續乾,別人呼他:“則宏哥,你這麽個大力士,挑磚才挑25塊太少了,起碼30塊嘛!難道是老了不行了?”

  “我挑35塊你們看,這個竹子扁擔不行,會斷,換那根木頭的。”

  說罷,挑起35塊磚飛快的跑到要放磚的地方。如果有觀眾,還會在觀眾面前停頓一下,用腰閃一閃那擔磚說,看見沒有:老將黃忠,寶刀未老。現在是上了點年紀,年輕時300斤我都隨便挑……”

  既然“武”方面這麽厲害,那“文”方面呢?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之類的詩“半仙”兄是隨便能背下來幾首的噢!

  “我,你們別看我這個樣子,愛喝酒,走路飄阿飄,文武我都來得”。接著又背一首詩。如果眾人說:看不出則宏哥,文武雙全,是個人才噢。那可就更高興了,高舉酒杯大聲說句:“喝!我是沒機遇而已,當時那個死成分論,否則早當官了……”

  但是,既然有人講你愛聽的假話,自然就有人講你不愛聽的真話。比如曾則起,曾則偉兩兄弟,也就曾則宏親叔叔的兩個兒子,就比較的不討曾則宏喜歡。

  “你天天這樣喝酒,到處浪,你老婆一個人砍柴火,你一起幫他砍難道不快一點,不多砍得一點。”

  “我曉得,哥,你放心,我是這兩天事情多點……”如果語氣好,“半仙”兄大概就會這樣打哈哈的回答!

  “你整天出去喝酒,天天吹自己崽讀書能乾。他們讀書能乾你賺錢能乾嗎?到時讀高中,大學,你有錢來供嗎?”

  “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候自然會有辦法,難道我兩個崽是你幫養大?則偉,我某年某年幫你砍過一個星期的甘蔗,沒要你一分工錢吧……”如果語氣不好,大概就會是這樣的對話。

  對於這個活寶,他的兩個親親堂兄弟也只能是“望寶興歎”了,當年二伯(曾仕湖爺爺)還在的時候,都管他不住,何況是堂兄弟,最多不就說兩句。而說到經濟上,那個年代曾村那個家庭不是緊巴巴,誰又能幫誰多少。

  既然“半仙”兄“文武雙全,”“有機遇能當官”。卻娶了一個這麽“當丫頭都嫌醜”的老婆,所以對老婆沒什麽好臉色,把嶽父嶽母當乞丐看,也就好理解了。

  在曾仕湖的印象中,“半仙”兄從沒稱呼過他外婆,外公“嬸”“叔”(曾仕湖媽媽是這樣稱呼的)。而是叫“瞎子”、“拐腳”。雖然不至於說不給飯菜吃,卻從沒有好臉色。甚至於連外婆煮潲時候在大灶裡烤幾個紅薯吃,他都在後面罵罵咧咧。“煮給豬吃豬還會長肉”。

  每年過年殺年豬的時候,就是曾仕湖爸媽吵架厲害的時候,殺年豬了,當然有大把豬肉。曾仕湖媽媽可憐二老,每次都用大海碗裝滿滿一碗甚至兩碗給他們吃。這個時候“半仙”兄罵得更凶了,“家裡養著兩個只會吃不會做的廢物怎麽可能不窮,”雖然沒有去把肉搶下來,卻罵得曾仕湖媽媽直掉眼淚!

  至於說每年給老的添件衣服,想多了吧!那麽給他長臉的兩個兒子鞋底都斷了,腳上長滿凍瘡他都不操心不關他的事呢,兩個“老廢物”還想要他買衣服。

  直到N年之後,曾仕湖每每想起這些,都還對“半仙”兄恨得咬牙切齒。“枉為人夫,枉為人父。”“對內狠辣,對外柔媚”這是成年後曾仕湖對“半仙”兄下的結論。

  所以曾仕湖後來看《史記》五帝世家時: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舜事父及後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解。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歷山,漁雷澤,陶河濱,作什器於壽丘,就時於負夏。舜父瞽叟頑,母嚚,弟象傲,皆欲殺舜。舜順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殺,不可得;即求,嘗在側。

  舜年二十以孝聞。三十而帝堯問可用者,四嶽鹹薦虞舜,曰可。於是堯乃以二女妻舜以觀其內,使九男與處以觀其外。舜居媯汭,內行彌謹。堯二女不敢以貴驕事舜親戚,甚有婦道。堯九男皆益篤。舜耕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堯乃賜舜絺衣,與琴,為築倉廩,予牛羊。瞽叟尚複欲殺之,使舜上塗廩,瞽叟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後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為已死。象曰:“本謀者象。”象與其父母分,於是曰:“舜妻堯二女,與琴,象取之。牛羊倉廩予父母。”象乃止舜宮居,鼓其琴。舜往見之。象鄂不懌,曰:“我思舜正鬱陶!”舜曰:“然,爾其庶矣!”舜複事瞽叟愛弟彌謹。於是堯乃試舜五典百官,皆治。”

  太史公寫的這段故事絕對是古代的儒生們為了某種目的編的,這也是曾仕湖的結論。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閑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

  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對的,就如《大學》裡說的,“如惡(wu)惡臭,如好(讀號)好色”。人的本性來講,看見了一個很漂亮的美女肯定會多看兩眼,看見一大堆大便肯定會趕快走開。

  “象”和“瞽叟”幾次都要殺死舜。好奪取他的老婆、房屋、糧食、牛羊了。舜得僥幸逃脫出來,還會裝什麽事都沒發生?還會以後對“象”卻更好?那不是“自欺”了嗎?能做到“忠恕”。隻將二人幽禁,不將二人趕盡殺絕挫骨揚灰就不錯了。還能給富貴給他們?這不符合人性嘛。何況,他在井下乾活。別人在上面往井裡下石填土,他還能活著逃出來,除非他是土行孫。

  相反,曾仕湖更喜歡本朝太祖晚年跟紅衛兵們所說的:“如果他父親還在,也應該來坐坐“噴氣式”。(一種當年批鬥地富反壞右時那些個被批鬥人的站立姿勢,面前掛塊大牌子,兩隻手和屁股在後面高高翹起,頭在前面盡量壓低)。“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嘛!哪怕是自己父親,合不來就說合不來,想整一下出口氣就說想整一下出口氣。至於別人怎麽說怎麽看我根本就不考慮,說我不孝我就不孝,又怎地……

  所以當N年後,曾仕湖有次聽見別人跟他說,你父親人挺好哦,熱情,愛幫人。曾仕湖很不知趣的說一句:“外人可以說他好,但是我家人不可以說他好。”搞得別人目瞪口呆,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

  而對於外婆,曾仕湖則每每晚上想起,都會淚流滿面。他後來能做的,也僅僅是把外婆的墳墓重新搞一下,立塊大點好點的石碑,清明時候多燒點紙而已……

  外婆很慈祥,從來不打罵仕湖他們兩兄弟,,有時候實在調皮媽媽打罵他們她都會攔住不給打。有時候媽媽去趕集。會買些爛了個小洞,或者爛了部分那種很便宜的蘋果回來,買回來把爛的削掉還可以吃。兩個老的也一人給一個。但是外婆基本上都不會吃掉,說留第二天吃,第二天又悄悄地給兩兄弟……

  小仕湖則整天纏著外婆講故事,什麽鬼啊神啊,孝子終得好報,逆子被雷劈啊,什麽凡事由命不由人啊……

  但小仕湖更喜歡聽的是她當年“走”(日本鬼子進廣西時,老百姓走出去山上躲避,叫“走”)日本鬼子的故事,外婆說:

  走日本鬼子時她才14歲,日本鬼子是沿鐵路由北邊下來的,(外婆也是附近村人,村莊就離湘桂鐵路線約2裡地,在那個村莊睡覺晚上火車經過都感覺到晃晃晃的聲音。)

  先是在村上看見大批的難民沿著鐵路一直走,密密麻麻的,隊伍好長好長,看不到頭看不到尾。村上的大人就講了。日本鬼子要來了哦,那些個魔鬼,經過的地方斬盡殺絕的哦,三寸腳板(指腳只有三寸長的小孩)都不留。然後家裡人就開始安排,他還有兩個哥哥,兩個哥哥就牽家裡的三頭牛去一個叫做“六浪溝”的地方,在哪裡砍樹搭棚子,割蓬蓬草、黃毛草來蓋。棚子是給人住的,牛就只能用繩子系樹上,豬呢,因為半大的浪豬,殺不好殺,殺了也沒辦法臘起來,會臭。只能野放。糧食隻挑了兩擔上去,剩下的就用大水缸,大谷桶埋在菜園子裡,雞鴨也帶走,用籠子裝著帶到山上去。

  還好我家安排得早,人家一說就安排了,所以東西得帶出去,還有些人講日本鬼子可能不會到這裡的,不用理,搬走了又要搬回來。基本上搬的一半,還不搬的一半吧,搬的大多數搬去六浪溝,九浪溝,石岩。人還住家裡,就是提前把東西搬進山中搭好的棚子裡去。

  誰知道就兩三天,先是鐵路上已經看不見難民,村上人正感覺不對勁的時候,就有北邊村上的人跑來講了。日本鬼子真的來了哦,沿鐵路已經走到某某地方,離這裡就幾裡地了,叫村上人趕快走。這些說不用搬的人才急,趕緊隨便拿點東西就往後背山跑,我們搬得早就好,我隻拿了一叉口(布袋)衣服,兩個哥哥一個人各抗兩鋪被窩。就往後背山跑,跑到後山頂的時候,太陽準備落山,往鐵路上一看。嚇得心頭都要跳出來,天啊,還好走的快。日本鬼子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的在鐵路上了,穿著黃衣服,抗著一杆長槍。我哥他們講,還看,快點跑,不想要命了啊?

  小仕湖好緊張,趕緊問:“那沒被抓到吧”。

  “抓到還有你”。外婆繼續說:

  還好東西輕,六浪溝離家裡隻12-13裡山地,沒一下就到了,另外幾個背得重的就慘了噢,差不多跑斷了氣,其實那天白跑了,日本鬼子那天又沒上山,連村都沒進。我哥他們放完東西,天就黑完了,吃完飯他們又跑到後山頂看,鐵路上全是火光(或者燈光)。日本鬼就在鐵路兩邊搭棚住夜……

  說完外婆還笑了一下,大概是笑當年差不多跑斷氣的人白跑了吧。

  “那後來呢?”仕湖剛剛聽上癮,“當天晚上我和我哥哥他們還很興奮,那時候年輕也不愁,那夜下白霜,在外面比家裡多冷點,但是沒準備搬的就慘了,有一家連被窩都沒得搬一床出來,一家人就一人穿一件爛棉衣,夜晚冷得喊死,想燒火來向,眾人又不肯,講怕給日本鬼看見火光來搜山,要向火你們就去煮飯菜那裡向。”

  “那你們沒在工棚那裡煮飯菜嗎?”仕湖不解的問。

  “沒在,那敢在,煮飯在個岩洞裡頭煮,那個岩洞沒得好大,坐得下三四個人罷,岩洞頂部有個小洞剛好做火煙囪,不然那能燒火,不煙死人。一次煮一家人的,幾家人輪到煮。那家人沒辦法,想借被窩,那個肯借,就又摸黑去到煮飯那個岩洞,燒火向。”

  在“六浪溝”天天怕,我哥他們幾個後生天天有人輪到去後背山看,怕日本鬼來搜山,有人躲到六浪溝,有人躲九浪溝,有人躲石岩。反正條條路有人看,怕日本鬼搜山,互相通知。

  “那日本鬼來搜山了沒有,”小仕湖又問。

  “搜山就沒有來,就是在外面人受罪罷,天晴還好。下雨就麻煩了,黃毛草棚擋不了雨,漏水的,會把被窩漏濕去,還好是冬天,雨不大。天時又冷得喊死,我們還好,帶的米多,但是也曉不得那天可以回去,愁得喊死,曉不得怎麽搞。”

  “米帶得少出來的就喊死了,那就只能牽牛出來的就殺牛來吃,牽豬出來的就殺豬來吃,殺牛的邊殺邊哭,殺完明年開春怎麽搞?但是也只能過一天算一天,不殺來吃馬上就要餓死。”

  “有些人想問我們借米,我爺老(爸爸)講,要是在屋,莫講借一瓢,借一鬥我都借給你,在這裡沒得辦法哦,我們家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還好我兩個哥哥一個16歲一個18歲,高高大大的,他們沒米的不敢搶。”

  “小娃崽和老人家就造孽哦,有兩個還吃到奶的小娃崽沒帶到“拽”去了(死了丟去),娘沒飯吃沒有奶水,被窩又濕,又挨冷,發點燒,他們講要是在屋裡頭去撿點草藥吃肯定不會死,但是在這裡就沒得辦法了,我們爺老看見太造孽,還殺隻雞我們自己吃,給娃崽喝點雞湯泡飯,都還是救不了……

  有個奶老(老太婆)就因為在山上又冷又餓,挨冷死餓死了。下葬時別講有棺材,連香紙都沒得,還好有人拿到鋤頭去,直接挖個坑卷點黃毛草就埋去了……”

  幸好沒得好久,反正米還沒吃完,當然也是細到細到吃的(省著吃),就聽講日本鬼子走了,可以回去了。

  回家一看,喊死了,死日本鬼好囂的,有乾柴火他不燒,他拆門窗來燒。水井他拿石頭古泥巴填去。油壇裡頭滿滿一壇茶油,他窩幾泡屎在裡頭。

  田裡頭的紅薯,包米,甘蔗,放出去的浪豬,全部挨日本鬼“遭”(指故意破壞類的浪費)完去。日本鬼殺死豬牛,他不吃頭不吃肚付(下水),故意放在堂屋裡頭給它起蛆,臭得我們回去掃乾淨拿水洗撒石灰都沒得用,一個月都還是臭的……

  第二年開春,因為有幾家人,牛啊,豬啊,谷子啊,什麽都挨日本鬼搞去了。一樣沒得,親戚也幫不到,沒得辦法只能出去討飯逃荒。有家人他那個崽那時9歲,曉不得愁,一邊走出門還一邊吹哨子,挨他爺老拿棍子下力“拽兩拽”(敲兩下)……

  我的眼睛也是那時候搞瞎的,在山高頭挨樹條彈著,又有那麽巧,彈著一隻就得了嘛!同時彈著兩隻,又沒得藥,彈著那時也沒瞎,眼睛腫罷,時時出眼淚,後尾回家,去撿草藥吃,好蠻多了的。那個曉得那時一點不懂,看見菜園裡頭還有點芥菜沒挨日本鬼搞著。嫩嫩的,就掐回家煮菜吃,吃了之後眼睛痛得喊死,滾天滾地的。我們爺老又去撿那個草藥我吃,就吃不和了(吃了沒好轉)。痛了三天三夜,就徹底瞎了。唉!這也是我的命哦……說罷,外婆長長的歎了口氣。

  備注:(為了保持“故事”的原味,作者盡量用當時曾仕湖外婆的原話。外婆過世的時候,曾仕湖已經11歲了,這個故事曾仕湖至少聽了十遍,所以哪怕差不多30年之後,曾仕湖回憶當時講故事的情景,外婆的原話,仍然歷歷在目,甚至當時的口氣語氣都還記得。只有“芥菜”不敢保證,或許是韭菜,因為讀音相似。至於吃了芥菜或者韭菜能讓紅腫的眼睛瞎則需要問醫學工作者了,百度估計查不了。)

  哪怕是1999年時候的曾仕湖,雖然是能清楚的記得這段故事。但是還不能從這段絕對真實的“故事”之中,透析出他外婆所生活時代的社會問題。當然,這不怪他,他還太小,雖然有那麽點小天賦能看透他需要考試范圍的功課題目。但對於無比複雜的社會,他還太嫩……

  形同虛設的國防,毫無戰鬥力的軍隊,毫無組織能力和事後救濟能力的政府,極其落後的醫療條件,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普通老百姓……

  這不是某人,某家,某村,某地的老百姓的苦難,而是那個時代所有中國普通老百姓的苦難,整個中華民族的苦難……

  所以後來每當聽到:“在國民黨治下今天會更好,你看台灣多富”等言論時,曾仕湖就想在當場狠狠地罵娘,再加句“你應該去走走日本鬼”。

  20年後,有次曾仕湖在電視上看新聞聯播,看到中國的遼寧號航母編隊雄壯威武的遊曳在中國的東海,南海。中國的“天鯨號”填島造陸神器在中國的固有領土釣魚島附近以飛一般的速度造陸,而東邊那個小國也僅僅是敢抗議幾句而已的時候。止不住熱淚盈眶,心想:只要我大中國不內亂,不分裂,任何侵略者都休想再踏入我中華聖土半步,外婆她們那一代人的苦難將永遠不會在中華神州上重演。

  “外婆,那你又是怎麽嫁到外公家的呀?”小仕湖對什麽都好奇,忍不住又問。

  我14歲那時眼睛就瞎了,本來我爺老幫我定了一門親了的,準備第二年就過門,但是走完日本鬼我眼睛瞎後,人家就沒要了,也怪不得人家,那個願意要個瞎子,我見過那個後生,生得好“素麗”(帥)噢。

  沒人要那也不能在屋給爺老天天養到老啊,又過了兩年,我瞎慣了,瞎了也摸得去做點事,屋裡頭的事我全部做得到,舂米,磨米粉……反正沒要走路手上腳上的事都會做。才又有一家人來提親,就是你外公。

  他是跟娘下堂崽(寡婦改嫁叫下堂),比我大四歲。人又木,也是走日本鬼的時候挨跌進石灰窯底,跌拐個腳。後老子好看不起,房子田地一樣沒得,後老子就分個糞房給他住罷,天天就是去幫人家做長工短工才有飯吃。他講他願來我屋裡頭上門。

  那時我頭上有兩個哥,那能招人上門,我爺老沒得辦法,就和他後老子商量,他後老子給點地,我爺老出錢出力,舂了一堂泥房子我們住,堂屋,灶門口(廚房),睡覺總是這堂房子。我爺老給了三四畝田給我們,他後老子一畝沒給,就給了一個菜園。

  我們兩個種田,牛又沒得,總是我哥我爺老他們來幫做犁耙,你外公他什麽都不會做,人又懶得喊死,木得喊死。所以年年谷子都沒夠吃,就是割禾那兩個月得吃米飯吃飽。平時就是吃紅薯飯,芋頭飯,木薯粑粑,七分紅薯三分米,七分芋頭三分米。還好我爺老可憐我,兩個哥也看得開,就是摻那三分米都是他們給的……

  沒得幾年就解放了,剛剛準備解放的時候,又出去走了一輪亂兵,聽見講國民黨的兵敗了,到處是一夥一夥的亂兵,見什麽搶什麽,沒給就殺人。也是從北邊來的,這輪因為有了走日本鬼的經驗,個個怕得喊死,老早就跑進山,我是我哥老牽進山的,還是去躲日本鬼那點。(此段無史料佐證,但曾仕湖絕對保證親耳所聞,估計是國民黨已經被打散了,無建制,無組織的半兵半匪)。

  這輪沒躲幾天,解放軍就來了,但是我們分不清楚解放軍還是國名黨,反正看見穿黃軍裝帶槍的都怕,不敢回去。

  後尾就聽見有些認得字的人講了,路高頭到處是傳單,是解放軍撒的。講:“老鄉們不要怕啊,我們是來保護你們的啊,你們快點出來莫耽誤種田啊……”。我們才敢出山。

  回到屋後,看見解放軍好哦!就算是燒了點那家的柴火,也會寫張字條在柴火高頭。拿去問認得字的人講,是解放軍燒了我們好多好多柴火,該給好多錢,我們幫你放在那點那點,那時還是用“銅磊”,沒是後尾用的“票子”……

  土改後,田地就全部收回去給生產隊,個個做事都是幫生產隊做,我眼睛瞎,生產隊就安排我舂米,天天舂米。你外公就安排幫隊裡頭看牛,工分就是半個工,人家正常人一天12分,我們兩個總是6分,兩個人加起來得一個人的工分。

  這時生活又強點點,強勉勉得吃飽。隊裡頭年年靠工分分谷子,我們兩個人的工分可以夠吃七八個月。我又偷點米,我在我的衣服反面縫個大叉口(口袋)。舂米我估計旁邊人都出工了,一點咳嗽聲和腳步聲都沒得的時候,我就偷偷抓幾抓,也不敢抓多,就是三四兩最多半斤。再加點紅薯就可以吃飽一年,加紅薯也是加三分紅薯七分米。除了“大煉鋼鐵”那兩三年又挨餓,土改後基本上都沒挨餓了。“大煉鋼鐵”那幾年舂米有人在旁邊守到,偷不到米。

  我偷米從來沒挨發現過,後尾到文革過了幾年,林村有打米機了,才沒得舂的。安排我幫隊裡頭搓麻繩。

  外婆講經歷,講到那年那年,是從不講1949年,1973年等,她不懂,都是講歷次政治運動的名字。比如“解放那年”,“土改那年,大煉鋼鐵那年,“社教那年”,“複查那年”,“文革那年”。小仕湖曾經問過外婆,什麽叫做土改,什麽叫做複查,什麽叫做社教,外婆說她也不懂,當時聽別人都這樣講,聽工作組的這樣講。成年後曾仕湖只能憑當時的本地話讀音,大概估計是這些字。知與作者。

  外婆和外公都沒有名字,外婆講她爺老姓韋,她在家兩個哥哥和他們村的人就叫他“小妹,小妹,”而嫁了外公後則叫“瞎子,瞎子”。外公本家姓什麽無可籍考,連他自己都不懂別人何能懂,繼父家姓李, 從小叫“狗剩,狗剩”。曾仕湖見過他們的戶口本,就是寫著“李狗剩,韋小妹”。而曾仕湖媽媽因為外婆生她的時候剛剛滿村桂花香,就叫做“桂花”。

  讀書的時候老師問她名字她說叫桂花,問她姓什麽她說不知道,老師問那你“叔”,“嬸”姓什麽,她說叔姓李,嬸姓韋,又問那你願意姓李還是願意姓韋,她說願意姓韋,才有大名“韋桂花”。(改革開放以前,如果覺得自己命不夠好,養不了小孩的人,不敢讓小孩叫自己“爺”,“娘”。叫父母親“叔”,“嬸”。“哥”,“嫂”的都有。曾仕湖外婆生了六個小孩,但隻帶大曾仕湖媽媽一個。前面的全部夭折了。“爸爸”,“媽媽是曾仕湖他們這代人才這樣叫的,70後基本都還叫爸媽叫做:“爺,娘”)……

  當N年後曾仕湖、曾仕強要給當時因為貧窮而都是一口薄棺材就草草下葬,墳墓都因為棺材腐爛而塌陷進去顯得異常孤寒和窄小的外公,外婆重新擴大墳墓,豎墓碑留紀念的時候。寫墓碑文時卻遇到了難題。曾仕湖媽媽只知道兩老都卒於1992年,但是生年卻不知道,一會說我嬸56歲不在,一會說好像不對是63歲。都沒辦法準確告訴先生。至於名字,戶口本上寫的“韋小妹”,“李狗剩”。怎能書之“竹帛”讓後世子孫長久紀念呢?

  這時曾仕湖語驚四座,說:“外公生於民國15年,即西元1926年,亦即丙寅年。姓李氏,諱應敏。外婆生於民國19年,即西元1930年,亦即庚午年。姓韋氏,諱可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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