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大漠長空之下,漫卷黃沙之上,兩人乘著寒風與月色快馬加鞭,連夜趕路,向西而行。
剛坐上馬,花道仙便覺哪裡不對,回頭看了一眼客棧裡那正與友人嘻嘻哈哈的土色長衫少年,卻說不上究竟哪裡不對,再回頭,秦君和她的馬早已跑出百裡之外。
他搖搖頭,腳蹬馬肚跟了上去。
次日,天剛蒙蒙亮,沈晉仇偷偷摸摸的爬起,去廚房烙了幾個燒餅,又把早飯做好放在灶上保溫著,然後收拾衣物將地圖和那塊天師令牌一起,打包打包背在身上,再把他掛在臥室門口的木劍也拿上準備出門。
他要去中原了,他要去大宋國,上龍虎山找那廢物和尚……哦不,是非悟和尚,不不不,以後應該叫師父了。沈晉仇想著想著止不住咧開了嘴。
走到門口,他覺得一聲不吭的走掉太對不起老爹了,於是他又回去找了紙和筆寫了一封信壓在桌上出了門。
路過馬廄,毛色各異的馬匹衝他彎了彎蹄子又打著響鼻,馬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一匹匹的開始不安起來。
沈晉仇走過去摸了摸這些可愛的大馬,差點不爭氣的掉了滴眼淚,大馬們也乖順的用頭去蹭他的手心,這些畜生可真有靈性。
沈晉仇挑了一匹黑黃相間他最喜歡的大馬,翻身上馬背最後回頭看一眼他的家,又圍著馬場轉了一圈後,戀戀不舍的走了。
而此時本該蒙頭呼呼大睡的沈大年,卻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怎麽也睡不著,他的眼珠渾濁不清,沈晉仇起床這麽大動靜誰聽不到?
沈晉仇向來懶得要長蘑菇,十八個年月日裡他沒起過一個早做過一頓飯,今天是要破戒嗎?是的,他今天破戒了他翅膀硬了想飛了。
沈大年知道他想幹什麽,昨天晚上他就看出一點苗頭來,可是他沒有阻止,這個孩子他是圈不住了,少年心性一味阻撓,會適得其反,而且沈晉仇在武學上的確有些資質,該放手了,只是——他始終不放心,因為那少年叫晉仇!
沈大年渾濁的眼眶裡淌出一串眼淚,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腦海裡忽然湧出一片硝煙彌漫……那頭戴玉冠的君王將繈褓中的嬰兒塞給他,大手一揮數十位黑衣死侍騰空而來護在他身邊……
“保我晉國謝氏最後一條血脈,此子將來必複我大晉!”
“皇上,快走啊!”
“我謝淳鋒與晉國同在,晉若亡,謝淳鋒以死祭國。”
“臣懇求皇上快走吧!只要皇上在,日後卷土重來有的是機會啊!”
“別說了,護我皇兒先走……”
後來,謝淳鋒死,晉國滅,太子下落不明,尚在繈褓中的小皇子在死侍的守護下逃了,十三個死侍全部被殺,之後,小皇子也不見了。
後來,大宋國建立。大宋,大秦,大夏,在中原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後來,西域高昌佛國多了一家姓沈的中原人,說什麽祖上三代,其實都是騙那傻小子的,在西域高昌,不論是沈晉仇還是沈大年都隻呆了十八年。
沈大年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封信小心翼翼的展開鋪平,幾排醜得掉煤渣的大字躍然紙上:爹,我去中原了,要打斷我的腿也得等我回來再說。
爹,我是去幹正經事的,放心不會給你丟臉,等我學成歸來,你都不用賣馬了。
爹,我會想你的,對了,我做了飯,你起床後記得吃啊!嘗嘗我的手藝,哈哈!
大白親筆。
“呸,
字都寫不好,你能幹什麽正經事?”沈大年放下那信,忽然老淚縱橫,那樣子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如果現在騎馬去追沈晉仇還追得回來,因為他實在太慢了,現在還在村口溜達,但是沈大年不打算去把他追回來。
單熊已經遠遠的在那等他了,手裡提著一個木盒子,待沈晉仇走近:“兄弟,真的要走?”
“當然是真的,大熊,你不跟我一起?”沈晉仇拍拍胸脯道。
“不了,我跟金珠就要大婚了,倒是你怎麽不喝杯喜酒再走?”單熊五官還算端正,就是生得粗糙了點。
“我這都拉弓射箭了,再回頭怕是之後又沒勇氣,到時又得打退堂鼓,不好。”沈晉仇道,“兄弟我先恭喜你,代我向嫂子問聲好,等我回來再與兄嫂喝酒。”
“行,喏,把這個拿上,桂花糕,我家金珠做的。”單熊咧嘴一笑。
“哈哈,拿來。”沈晉仇也不客氣提過那木盒子又順勢拍了拍他肩,又說說笑笑的扯了半天犢子才牽著韁繩上路。
“喂,晉仇,我等你回來喝酒!”走出一大截了單熊又扯著嗓子大喊,那樣子真婆婆媽媽。
“知道了,回吧!”沈晉仇大笑著揮揮手。
大宋國,建都長明,長明城,天子腳下,人口巨多,城內城外車如流水馬如龍,繁華無比。
攬月樓是長明城最大的銷金窟,樓下是賭徒的天堂,一賭定乾坤,樓上是嫖客的仙境,活色生香。再往上就比較高雅了,有琴師樂師伶人乃至琢玉雕刻大師,最適合來此附庸風雅,但凡有些個風雅之趣之人,不論有錢沒錢皆可前來觀賞品鑒。
攬月有九樓,隻比皇城矮七尺,九樓之上有位佳人,便是那一年一度選舉的攬月花魁——鳳九娘。鳳九娘已經連冠三年花魁了,多少有錢有情有才有相之人想一睹其芳容,可惜這鳳九娘脾氣不太好,很多人一鄭千金後連九娘的頭髮絲都沒見著,千金就這樣打水漂了,可是人家不生氣,人家願意為九娘花錢,一次見不著不可能次次見不著,這叫“投資”,人傻錢多的公子哥和狡詐油膩的商賈最喜歡乾“投資”這種蠢事。
這日,攬月閣外一個書生打扮的少年背著手一腳踏進這銷金窟, 他一點也不擔心自己會沉醉在這花花世界裡無法自拔,因為他沒錢。
少年白衣勝雪,青絲扎成丸子頭,長長的發帶垂在背後,謝絕了一樓賭客們的盛情邀請,他一撐折扇上了二樓,妝容過剩險些卡粉的女子花枝招展的迎了上來:“這位公子好面生呀!”
少年合上扇子抬她的下巴,語氣輕佻道:“日後在下常來,美人就不會覺得面生了。”
“公子好上道喲!”女子咯咯笑答,旋即召喚她那些靠牆邊站著的搔首弄姿的同胞。
一大波姑娘圍了上來,少年挨個兒看了一眼,誰是天生麗質誰是後期加工他心裡便有了底,於是便與天生麗質的姑娘暗送秋波攀談起來。
“公子哪裡人呀?”
“廢話,自是長明人。”
“我觀公子容貌俊雅,不知年齡幾何。”
“年齡嘛!保密。”
“呵呵,公子真有趣,還未請教公子大名呢!”
“我?”少年勾唇一笑,“青城山上的小道士陸無雙,而且我沒錢。”
姑娘們不信,一副不想談錢的樣子,笑言:“道士怎麽會來這煙花之地?公子你可太有趣了。”
下一刻,陸無雙果然從胸前拉出一條拂塵,還附帶一句:“我真的沒錢。”
拂塵都拿出來了,看來他果然是道士了,他沒錢也不會有假了,因為道士跟大俠一樣窮,剛才還笑嘻嘻的大美人們立刻冷下臉散開了:“開什麽玩笑,沒錢還逛窯子,浪費老娘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