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的喧鬧隨著這場戰鬥的結束也歸於平靜。
渾身濕漉漉的柳璃衣抱著渾身濕漉漉的顧風月癱坐在淤沙裡,臉上分不清到底是雨水還是眼淚。顧風月那副模樣狼狽不堪,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下巴滿是鮮血,讓璃衣心疼不已。
柳璃衣沒有想到,剛認識不久的顧風月竟然會為了她拚上性命。
顧風月說完那句“還好你沒有讓我失望”就陷入了昏迷,在陳念柯的幫襯下,璃衣才好不容易把他拖進了岩洞裡。
燒旺篝火,柳璃衣又紅著臉仔細地替顧風月擦拭了身子,換上一身乾淨暖和的衣裳,這才安心停住手腳。
北漠正式進入了夜晚,再旺的篝火也抵禦不了北漠夜晚極寒的侵襲。柳璃衣將她的毯子蓋在了顧風月身上,披著顧風月的袍子坐在篝火前哈氣搓手,看著顧風月安睡的模樣。
這應該是顧風月進這北漠之後頭一次睡得這麽安穩吧,這傻子,竟然真肯為了我跟別人拚命,璃衣心裡想。她是既為了顧風月的付出而感動,又因為他滿身觸目驚心的傷痕而心疼擔憂。想著那一句“不打敗我,休想傷她一根毫發”,柳璃衣心中更是百味雜陳。這句話,這世上除了顧風月又還有誰能說得出口呢?哪怕是她那位煥煬城的大權貴父親柳重武,說得出口嗎?在他眼裡,女兒也不過是讓自己攀升的工具罷,可她跟顧風月只是萍水相逢,竟能豁出生死。想著想著,柳璃衣就想進了夢裡。
夜半驚醒,璃衣已暖和地睡在了毯子裡,一旁的篝火燃得正旺,顧風月卻不見了蹤影。柳璃衣匆忙爬起來,順手拿上一旁的長袍子,去尋顧風月。
剛出岩洞,柳璃衣就看到顧風月立在一處沙丘之上,端望著半空裡明澈的月亮。這世上總是好事多的,連這北漠夜晚也有這般美麗的月亮,不是嗎?
“喂,不要命了啊?風寒未愈,一身是傷,大半夜的跑到這裡看月亮?”柳璃衣喊了一聲顧風月,把袍子丟給他。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往死裡生,在煉獄活。”顧風月接過袍子披上,自顧地說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
“亂想些什麽呢?”璃衣慢慢走到顧風月身邊,“回去休息吧,別加重了傷勢。”
“還沒那麽嬌氣。”顧風月搖了搖頭。
“你...你是在想白天那個刀客?”璃衣冷得發抖,牙齒打顫,這白月光雖美卻終究少了些溫度。
顧風月也發覺了璃衣顫動著的小身板,竟猝不及防地伸手用兩根手指碰了一下璃衣的臉蛋,“冰。”
說完就回身往岩洞走,“進來跟你慢慢說!”
璃衣杵在原地,一時竟沒回過神來,摸了摸顧風月碰的地方,掩嘴偷偷笑開了花兒。
女孩子的臉蛋都這麽軟麽,像夏天的央煊城裡小販們賣的極受歡迎的冰糯糕,顧風月心裡想。
顧風月又往篝火裡添了些乾柴,璃衣這才暖和了些。
“你知道翦秋斬為何要殺你嗎?”
顧風月問,柳璃衣搖頭。
“我幼時曾聽父親說起過他,他算是一個殺手,一個比較特別的殺手。”顧風月回憶,“起初他剛從江湖出道,專殺江湖裡大奸大惡之輩。如他所言,一旦他出手,便是刀下無活口,一時間令人聞風喪膽,惡人們人人自危。直到那一次...他單刀匹馬闖進皇城央煊二品命官工部執事尚準府裡,將尚準全家兩百余口人屠得一個不剩...”
顧風月歎了口氣,
又往篝火裡添了些柴。 “一介江湖人,滿手朝臣血。皇爺爺震怒,下令九城通緝翦秋斬。縱他是天下第一刀客,也敵不過源源不絕的大胤雄軍。他一路逃到西北牧野城,恰好被我父親拿下。父親對尚準的為人也有耳聞,更是敬仰翦秋斬的俠義之風。父親沒有殺他,也沒有留他,半月後翦秋斬就從西北大營消失得無影無蹤。自那以後,江湖傳聞他曾出現在冽北原、雲鳶城各地,也有傳聞他在這北漠深處扎了根,當了惡人們的王。讓人難以捉摸的是,自他離開西北大營,他刀下斬的,就不再是大奸大惡,而是女人...於是有了那句‘故時秋斬刃血,秋斬執秋刀於肩掩面而笑;終了寒光吻頸,戲子棄戲文於世揮淚而啼。’他呀,從戲文裡的不羈俠客,一朝淪為了讓人唾棄的采花賊、殺人魔,什麽難聽的都有,連青樓戲子們都因為心目中的英雄毀滅而傷透了心。 ”
“呵,連女人都殺算什麽大俠!還英雄呢!我看是他自己變成了大惡人吧!”璃衣滿臉鄙夷。
“‘一介江湖人,滿腔赤子血’,這是當初父親對他的評價,至於他到底是為什麽變了,誰又知道呢?可能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顧風月望著眼前這堆篝火出了神。
“我看呐,一定是他被心愛的女人給甩了,所以他就報復給全天下所有的女人!真是刻薄歹毒,還大俠呢!你們男人都是小心眼!小氣鬼!小肚雞腸!”
璃衣說著還沒忍住錘了顧風月一拳,正正錘到顧風月手臂上的傷,疼得他皺著眉倒吸了口涼氣。
“呵!女人。”顧風月忍痛捂著手臂嫌棄地搖了搖頭,硬是生生被氣得隻吐出這三個字。
“女...女人怎麽啦?要是沒有我這個女人,你還在那黃沙裡躺著呢!你...你...哼!”璃衣想到顧風月是為她而傷,越說越心虛,最後只能以手代嘴,又輕輕掐了一下顧風月。
“嘶...”顧風月又是深吸了口氣,“是你,還是你們女人都這麽蠻不講理,喜歡以偏概全?”
“你你你...哼!不理你了,睡覺!”璃衣說不過顧風月,氣得倒頭就睡。“喏,毯子一人一半,照顧病人。”
柳璃衣背朝著顧風月,遞過半邊毯子。
“執刀去國,辭故遠走。懲惡大丈夫,刀下盡是女兒魂。是父親看走了眼,還是世人被蒙了心...”
顧風月看著搖曳的篝火,心裡暗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