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朝曦皇即位元年,天下紛爭起。
舊帝次子顧曦篡奪其兄顧昭帝位,因忌憚五弟戍邊大將軍禹王的滔天權勢,借先皇遺旨急召回都。妄趁其與手下將士相離之時,屠其與家室百余,斬絕後患。
幸與其回都的五十親衛抵死反抗,禹王嫡長子顧風月與幼子顧鮮衣在大管家顧沐年掩護下倉皇逃離都城,投奔禹王親信。
千百戰未嘗敗績的大將軍王顧禹死在新帝,其同胞兄長顧曦的赤色長劍“鳶血”之下。禹王府血洗般肅殺,鴉繞三月。
京都的人們都說那一夜長安街上的荔枝花,紅得淒美。
深秋哪有荔花開,別離枝頭血淚來。
??半旬余,胤國北。
將夜深,天色像潑了濃墨。幾點星光被烏雲死死裹住,不得呼吸。
榆樹林子裡一行人仍匆匆趕著腳步,秋風在林間肆虐,樹上樹下的榆樹葉子一齊聲聲脆響。
“少爺,過了這個榆樹林就是靖華鎮了。我們策馬疾行十多天就只在沿途稍稍歇憩,小公子跟蘇家兄弟早已是疲憊不堪,這馬兒都已累死了幾匹。要不,就在前面找個旅棧養息一番。”一面相儒和的中年男子看了眼身後的小孩子跟兩個滿臉塵灰的青年,對領頭的青年說道。
領頭青年一頭玄色長發簡單地束在身後,高七尺有余,眼眶微紅,著一身略顯花哨的華服,棱角分明的臉上有著與年紀不符的蒼涼憔悴。不說沒人會相信一個月前他還是京城裡不可一世的紈絝頭子。
“嗯。”青年點了點頭,滿臉的風塵仆仆掩蓋不了他眼裡的苦恨。暗金色的瞳孔,閃爍著一種言說不得的神秘深邃,似乎隱約間藏著一種迷人魔力。
這一行人,正處在大胤最富饒的玉馫城與最北的雲鳶城交界,登雲峰,大胤數一數二的高山。民間有言,峰頂可覽半壁河山。
青年忽然回頭,幾腳輕盈,踏上一塊高聳孤立的礁石,怔怔望著央煊皇城的方向,那個他曾最風光也最落魄的地方。
半天說出一句,“來日作秋風,枯木央煊城”。
靖華鎮。
“哎喲小祖宗,轉眼的功夫你又出去惹事了!說過千萬次了白府的海棠花亂摘不得,你看你可好,生生抱了一大捧回來。老爺知曉了定會責罵我的,這可如何是好啊!”庭院裡老婦人滿臉焦慮,對著眼前十來歲的小女孩不停地念叨,一副哭腔。
“哼,這是燁之哥哥送予我的,勿需你多管了。”小女孩生得眉清目秀,肉肉的小圓臉上的稚氣仿若要滴落下來。
“白家二少爺白燁之?那可是白家老爺最疼愛的幼子,既是這樣老奴就放心了。”老嫗人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會心一笑。
靖華鎮口。
“什麽,你說你們這鎮子並無旅棧?”顧沐年有些驚詫,他們一路走來遇到不止一兩個名作“靖華”的鎮子就不說了,眼前這個鎮子雖說不得是繁榮富碩,可也算得上一路來遇到的鎮子裡的不錯的了,就算他們一直都在擇偏僻小道趕路,可這偌大的鎮子怎會連一家旅棧都沒有。
“唉,你們有所不知啊!這鎮子本有一家異鄉人開設的旅棧,可何曾想那店主人愛慕上鎮子裡最大權勢之一白府老爺的長女白伊兒,更令人意外的是白家小姐對那異鄉人也是情投意合,
甚至還與其私奔到別處不見了蹤影。白家老爺一氣之下便下令再不準有人在這靖華鎮開設旅棧,這在靖華鎮可早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啦!”鎮口販賣布帛的老頭似是對自己的見多識廣很是得意,又湊上前去,輕聲說了句,“這靖華鎮裡最大的可就是夫白二位老爺啦!府衙的執事老爺都得讓他們三分!” “既是如此,我們繼續趕路。”顧風月言語冰冷。
“不過...”那老頭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還使了些眼色,似乎是故意在引起顧風月一行人的好奇。
“不過什麽?”顧沐年也是心急找個休憩的落腳處。
“你們買我三尺帛,我自然告訴你們。等等,我可不是訛詐你們,我這布帛可是有名的上佳好貨,三尺只需兩枚銀珮,怎樣?”老頭說得輕描淡寫,還不忘替自己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似是早已習慣了這等行當。
“小老頭兒,你這是賺的什麽黑心錢?!”蘇家兄弟裡的小弟蘇十一快人快語,聽了這話是氣不打一處來。兩枚銀珮尋常人得辛苦半月,這區區幾尺布就要價兩枚銀珮未免也太黑了。雖然蘇十一也從來不缺錢兩,但是他就是看不慣這販布老頭趁火打劫的這番嘴臉。
顧沐年攔下蘇十一,此時也沒必要因這兩枚銀珮斤斤計較,他隨意掏出兩枚銀珮遞給老頭,仍舊是面如止水。
老頭見到銀珮喜出望外,還費心鑒別了一番。他隨口開的價沒想到還真宰到這異鄉人了,自然立馬殷勤地將他知道的通通告知顧風月等人。
“白家老爺是個好客之人。諸位相貌我看也不像什麽奸惡盜匪,不如去白府拜訪一番。若是使得些手段博得白老爺開心,或許還能得其款待。”老頭又打量了顧風月等人,看了眼手裡鋥亮的銀珮,心裡也大概清楚眼前這群人絕不是山野之輩。
顧風月聽得此言,瞥了小弟顧鮮衣一眼,當即做了打算。
“那沐叔,不如就去白府落個腳。”
顧沐年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顧風月,愣了一瞬才回過神來,連忙應道:“好,那好。”
顧風月是顧沐年看著長大的,顧沐年自然知道以往的長公子是如何的心高氣傲。成年禮時顧曦為討好這個背後雄兵百萬的侄子,硬是直接在玉馫城郊給他送了一座行宮。顧風月收是收了,只不過第二天行宮就成了他名下的第二家青樓。大門兩側顧風月親自題詩,“西風過境起兵戈,美酒入喉送山河”,暗諷他二伯的狼子野心,在他眼裡昭然若揭。他的暗諷也是寫的明白,就是故意要讓顧曦清楚他對他的恨。這樣的顧風月,如今又怎會落下臉面去下榻這種小地方的權勢府邸。
約摸半個時辰,顧風月一行到了白府門前。
靖華鎮雖小而偏僻,這白府修的倒還氣派。
顧沐年叩門,下人開門見了眼前一行人,面露喜色,急匆匆小跑著通報給白府老爺。
聞得有客人遠道而來,白家長公子白裕之欣喜又意外地親自出門相迎。
“幸會幸會,在下白家長子裕之,不知各位乃是何人又來自何處啊?”白裕之先是打量了顧風月等人一番,隨即拱手笑著,謙謙有禮。
顧風月頓了下神,答道:“吾名顧燃,這是家叔與家中兄弟。本是西疆落陽城人氏,因戰火侵殘不得已背井離鄉。”
“你姓顧?顧可是皇姓啊!”白裕之面露驚訝之色,不禁對眼前這群人生出一絲疑慮。
顧風月皺眉,淡淡地說道:“巧合罷了,這天下姓白的想必也不止閣下這一家。舊帝胤皇開國前這世間姓顧的就有千千萬了,您說呢?”
“啊哈哈,是我多慮了。抱歉抱歉,那你們先進府裡隨我去見家父吧!”白裕之聽罷笑了起來,替顧風月一行帶路。
片刻到了白府大堂,一鬢發生霜約摸五十來歲的男子端坐在大堂上,像是等他們許久了。
此人便是白府主人白訓。
顧風月打量著眼前的男子,從其體格跟眼神就斷定此人定然久經沙場,至少習武多年。白訓虎口處的老繭和袖口處隱隱可見的傷疤告訴顧風月這可不該是一個偏僻鎮子裡的富貴老爺該有的。
白訓同樣打量著眼前這群人,而跟顧風月的一個眼神交匯,讓他的心竟然有些顫栗。
一種莫名的心慌油然而生,這種感覺上一次出現仿佛還是二十多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他隔著老遠看到了那個男人一眼。那個男人手持一柄長戟於馬上,只是隨意掃視過來,他就覺得如萬鈞重山壓頂般難以喘息。
可是眼前這青年看起來不過跟自己長子一般大小,又怎會有如此強烈的壓迫感蓋在他身上。
“不知各位前來所為何事?”白訓回過神,用他一如既往沉厚的語氣緩緩問道。
“在下攜家小落難於此,還望老爺能賜地休憩三兩天。”顧沐年看了眼顧風月,上前答道。
“既是想客居我白府,當是知曉我白府規矩了。你們任差一人與我長子裕之切磋一番,若能勝之理當款待;若敗在其手就得在我白府礦場服苦役三年。裕之這幾年來長進不少,已是通竅巔峰,前來挑戰的後輩幾乎絕跡,爾等今日前來該是有足夠的把握了。”白訓說道。
顧風月等人哪裡又知曉此等規矩,想起那販布老頭竟是想要捉弄他們。
顧沐年回想起叩門時的景象,怪不得那下人如此倉皇,也怪不得白裕之親自迎接他們這幾個素昧謀面之人。
“實不相瞞,貴府這規矩吾等確實未嘗聽聞。不過既是貴府規矩吾等也自然不會破壞,不如就讓我這自幼習武的世侄來領教貴公子的高招。”顧沐年只能想出這個折中的辦法。“通竅巔峰?呵,這些北界土著還是一如既往的見識淺短”,顧沐年心裡暗想,又給了身後蘇家兄弟裡較為瘦弱的蘇十一一個眼神。
蘇十一看起來實為羸弱,像是風都能把他吹散架了,不說誰會知道他出生時有足足十一斤呢?可現在的蘇十一足足比他身邊的哥哥蘇耀世矮了大半個頭。加上長時間的奔波,滿臉都是疲累。
領了旨意,蘇十一走上前來,慵懶隨意地向白訓白裕之各自行了禮就背身走向演武場。
“既然家叔吩咐,小子蘇十一願領教公子本事。”蘇十一背著白裕之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白裕之心裡有些許不快,沒忍得露出一聲嗤笑,想得這顧沐年也太過小看他了。好歹他也是方圓百裡內的這幾個鎮子裡年青一輩中有名的俊傑翹楚,十九出頭的通竅巔峰,有多少習武之人能夠做到?讓這麽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子做他的對手豈不是侮辱他。
有多少習武之人能夠做到?通竅境界這個習武者的門檻確實對於北界的很多人可能都是難題,可離荒一族,人人生來通竅,這就是血統優勢,羨慕不來的。
“那就去演武場吧。”白訓倒是沒有輕視眼前這瘦弱的青年。從蘇十一的步履間他也看得出些東西,至少蘇十一也是個練家子。
“後輩比試,還請點到為止,以免傷了和氣。”顧沐年與白訓說道。
白訓點了點頭,白裕之卻是更為不屑了。殊不知,這話乃是顧沐年說與蘇十一聽的。
演武場內。
兩位白衣青年各手持一柄長劍對峙而立,一柄鋒芒畢露,一柄鏽跡斑斑分明看得到些鈍齒了。
“十一小兄弟,刀劍無眼,若是無心傷了你可別誤怪兄長。”白裕之忍了狠狠一口氣,早就想借這場比試來回應顧沐年的侮辱。他的地盤,那可顧不得許多了。
“自當竭力。”蘇十一很無奈,聽到顧沐年那番話就知道不能打個痛快了。心裡又想這白家人真是卑鄙,明明覺得自己必輸了,還要給他這一柄破銅爛鐵,想他更難堪?
白裕之先聲奪人,右手提劍一個斜身已到十一身側,劍光直指蘇十一小腹。蘇十一嘴角一揚,雙腳泄力身子瞬間後仰。白裕之趁勢又偏轉劍鋒,直直朝蘇十一脖子處劃去。蘇十一不急不緩左手支地一個側翻,直接出現在白裕之身側,劍鋒以湍流之勢向白裕之後背砍去。轉念想到顧沐年的話,蘇十一情急之下又猛然扭動手肘,隻將劍背狠狠打在白裕之右肩之上。
白裕之右肩猛然受到這樣的撞擊,隻感覺整條右臂像憑空消失了一般毫無知覺,手裡的劍也滑落到地面,無比痛苦地癱倒在地。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爹,他使詐,快給我殺了他,把他們全給殺了啊!”白裕之癱在地上眼神泛空,絕望又憤怒地嘶喊起來。
一瞬間而已,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就敗在這樣一個比自己兒子還要年幼的外人手裡,白訓滿眼的難以置信。甚至,他知道,那個青年還在眨眼的功夫收了招式,保住了白裕之一條手臂。這是怎樣的怪物啊?入流境?這青年是眼前這群人中最強的麽?還是...最弱的。
顧沐年見狀不妙,連忙上前來致歉。
“白兄見諒,世侄十一不知拳腳輕重,無意傷了公子。本是無心冒犯,還請從輕發落。”
蘇十一無奈,顧沐年同樣無奈,他們都沒想到這個滿臉傲氣的白裕之竟弱至如此。也是,畢竟通竅境界的對手他們也遭遇得少,蘇十一等人都是離荒一族的後裔,身體素質本就是這些土生土長的北陸人遠不可比,更何況蘇十一乃是三歲起練武的勤奮天才,從小的陪練那都是入流境起步的。
白訓深吸了口氣,依舊沉穩地說道:“犬子無能罷了,怎能怪十一小兄弟。你們贏了小兒, 按規矩是該賜你們錦衣玉食,留你們好好休息半月。只是你看犬子如今這副模樣我得忙著替他醫治,無暇顧及你等。不如我替你們寫封親筆信,薦你們去我摯交夫鍥府上,他定會好好款待你們。”
白裕之依舊在那裡瘋狂地嘶吼著,白訓卻不願搭理。
顧沐年看向顧風月,顧風月頷首。
“那好吧,麻煩白兄了。”顧沐年拱手。
眾人起身回了大堂,白訓著紙筆寫了封長信封好遞給顧沐年,又差了下人給顧風月等人帶路前往夫府。
送一行人出門後,白訓來到白裕之房間。
“爹,為什麽不幫我殺了他們?孩兒好痛啊,這種恥辱孩兒忍不了!”白裕之還是憤懣難平。
要知道,這幾年來他在這靖華鎮乃至附近幾個鎮子絕對算得上青年一輩中的翹楚。能跟他平分秋色的都不過三五人,今日被一個年幼於他的毛頭小子瞬間擊敗且毫無還手之力對他而言不亞於把他幾年來的驕傲一點一點地撕碎。
“呵,你知道些什麽?做了幾年井底之蛙就想當然了?剛剛那個小子就連我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其他幾個更是高深莫測,要我替你殺了他們?你是想我白家幾十年的基業全葬送在你手裡!”白訓心有余悸,特別是和顧風月的那一次對視,竟把心裡幾十年的陰影給喚醒。他也只是摸到了區區入流境門檻罷了,剛剛那小子能不費吹灰之力擊敗自己通竅巔峰的兒子,顯然不是他能輕易應對的。
白裕之頓時啞口無言,他難以想象他父親都自認不如,那該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