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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湫風與月》第2章 夫府櫻花
  靖華鎮夫府。

  夫白二府乃是這靖華鎮最大權勢,白家老爺白訓又跟夫家老爺夫鍥是多年老友了。

  相傳白家二少爺白燁之與夫家小女還早早定下了娃娃親。

  “既是訓弟的意思,那各位就隨下人先去廂房休憩,我差人給各位準備飯菜。”夫鍥看完白訓的來信,眼神停留在顧風月身上許久。經管家提醒才遲遲回過神來,做了安排。

  “鍥兄,你可曾記得二十八年前的孚陌山之役,那位十八歲的離荒將領。這領頭小子的眼神跟他的太像了,甚至我都懷疑...”

  夫鍥看著長信的最後一行又出了神。

  他怎麽敢忘記,那個說是戰神更像是魔鬼的人物。胤皇第五子,大將軍王顧禹,十七歲掛帥親征未嘗敗績。就是顧禹替胤皇徹底抹殺了前朝霓國的殘黨,坐鎮邊陲二十年,造就了一個太平盛世。

  可是世人皆知新帝即位後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屠顧禹滿門,相傳顧禹血脈已斷滿門慘死。

  夫鍥搖了搖頭,確定是自己想多了。

  顧風月與顧鮮衣的出逃讓新帝曦皇惴惴不安,畢竟是他五弟的嫡子。他永遠記得顧禹在顧風月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已經是萬人敬仰萬人畏懼的存在了,他並不想讓小獅子在荒野裡長大,可他更不想聲張這件事情。

  禹王府之亂後曦皇著力鎮壓或是安撫禹王親信。因為禹王的慘死群龍無首,朝廷又直接斷了戍邊軍的軍糧。導致五成的禹王軍被迫投降,可還是有五成的禹王親信奮力抗爭著。所以曦皇不想讓他們知道顧禹還有血脈存留在這世上,以免提高了禹王軍殘黨的士氣。

  用過膳後,蘇家兩兄弟因為過於的疲累轉眼陷入了酣睡。顧鮮衣與顧沐年暫住一間,顧風月膳後來到顧鮮衣房間替他梳發。

  “鮮衣,以後的路可能會很難很苦。但是只要長兄在你身邊,就絕不會讓你流下半滴眼淚,更不會有任何人能欺負你分毫。”顧風月拿著桃木梳子坐在顧鮮衣床側,緩緩地替鮮衣理清有些雜亂的長發。

    “鮮衣怒馬少年時,只顧風月不言愁。”這是顧禹替他們起名的初衷。不可一世的大將軍王數年前在那個歌舞升平的邊陲明月夜對窗醉語:“小妹啊,你說人生…人生本該就是一場風花雪月的事,何必同我這般整日兵戈盔甲。那些鳥文人成天念叨的什麽鮮衣怒馬…鮮衣怒馬…沒有我這金戈鐵馬那些鳥人哪裡曉得什麽鮮衣怒馬?也罷也罷。”

  “鮮衣知道的,雖然爹爹不在了,但是只要兄長陪著鮮衣,鮮衣就不會害怕。”小鮮衣不過才滿九歲,卻是一臉的倔強,只是稍微褪了些紅腫的眼睛又濕潤了。

  顧風月心頭一酸,放下梳子起了身,雙手掬在身後立於顧沐年身側。

  “沐叔,傳言父王的親信過半降了顧曦,剩下的也幾乎死傷殆盡。那日父親交代一旦我們出了都城就直走北疆去尋花子鬱和蘇世欽兩位將軍,也不知兩位將軍那裡是何情況。”

  顧風月言語裡滿是無奈與痛心,他不怪父親的那些親信背信棄義,也清楚不是走投無路他父親看準的人怎麽會降了顧曦。只是父親屍首未寒,離開都城時他就立過此仇必報的誓言。而如今別說是報仇,就是成功找到父親交委的兩位將軍都是件難事。

    其實顧風月有所不知的是,為了實現自己陰暗又宏偉的願望,顧曦多年來打著先帝顧胤的名號不斷派人往顧禹軍中滲透,

雖不盡成功,可卻也腐蝕了不少。禹王身死後,禹王軍裡兵變四起,那些誓要殺進皇城取顧曦項上人頭的將士們,卻先被身邊朝夕相處的“兄弟”取了人頭。  “少爺,沐叔在你身邊陪了十九年,是看著你從咿呀學語長成如今的崢嶸少年。你能叫我一聲“沐叔”,那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禹王軍何其強大,我並不以為真如傳言會在這短短十余日被顧曦瓦解。禹王賜我顧姓是我這一生最大的榮幸,老奴早將這條命交與了禹王。以後無論有多少苦難,老奴都會替你分擔。天塌下來,沐叔給你撐著!”顧沐年有些激動,眼裡竟泛了些淚花。

  顧風月側首看了眼顧沐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走出了房門。

  “好好休息吧,照顧好鮮衣。”

  顧風月像是轉眼忘了前一瞬的感懷,聲音如往日波瀾不驚。

    他再也沒時間傷春悲秋了。

    “楠婆婆,楠婆婆。”小女孩兒像隻小鹿一樣地跑回院子,耳後扎著一朵粉白色海棠。

    果然愛美之心不分老幼。

  老嫗人正在院子裡曬衣裳,見小女孩兒回來,立馬停了手腳。把衣裳放在了一旁,生怕這小祖宗又讓她白忙活一場。

  “小姐這又是去白府玩兒了吧!”楠婆婆見女孩兒耳朵上的海棠,心裡便明了了。

  “我聽燁之哥哥說家裡來了幾個很厲害的人呢!他們在哪兒呢?”小女孩兒四處張望,一瓣海棠被風吹落,輕貼在女孩兒唇上。

  “您說那幾個啊,老爺交代過,不可打擾他們!小姐您還是去找燁之少爺玩兒吧!”楠婆婆想起夫鍥下這個命令時嚴肅的臉色。

  “我不管,我不管!燁之哥哥說他二哥都被他們打傷了,我就是想看看嘛!”小女孩兒把花瓣摸下來放在手心,又遞到鼻翼聞了聞。然後抬起頭來向老嫗人撒嬌,還不忘眨了眨那水盈盈的大眼睛。

  楠婆婆拿她沒辦法,一方面女孩兒是她親手帶大的,她本就對她十分溺愛;一方面夫府上下誰都知道夫鍥有多憐愛這個小女兒。

  “那您可千萬別告訴老爺是老奴給您帶路的!”

  “哎喲,知道啦楠婆婆!”女孩兒見楠婆婆妥協,瞬間喜笑顏開。

  “您看,就是那棵櫻花樹對面那間屋子,還有隔壁那兩間。老奴就先走了,衣裳還沒晾完呢!您可千萬別惹得客人們生氣啦!”楠婆婆指著遠處的屋子說道。

  “哼,我就偷偷看看而已,怎會惹得他們生氣!你隻管快去晾衣服吧楠婆婆。”女孩兒插著腰,噘著小嘴,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卻又顯得別樣地俏皮有趣。

  見楠婆婆走遠了,女孩兒躡手躡腳地走到櫻花樹下,又更加當心地用著小步子走到廂房外。

  房內並無聲響,女孩兒輕輕踮起腳,用食指在門窗上戳出一個小洞,伸長了脖子想要看看別人口中那群厲害的異鄉人。

  一位青年端坐在桌案前翻著一本鑲金絲墨色冊子。青年玄色長發披在肩上,一雙明澈而又深邃的眸子此刻有些遊離,視線也不全在冊子上,此人正是顧風月。

  “進來。”顧風月用他那一貫冰冷的語氣喚道。

    其實也算不上一貫冰冷,顧風月曾經好一段時間內作為都城央煊最大的紈絝,語氣裡感情還是蠻豐富的。當年的他確實對得起他的好名字,只顧風月不顧禮法,十三歲的年紀盤納下都城最大的青樓“醉夢閨”不說,連太孫都被他偷偷帶去破了雛,氣得他大伯,太子顧昭差點暈倒在朝堂之上。這事正是當時顧曦門下的侍郎寧無恙當朝通報,朝堂眾人憋笑,獨獨太子氣得老臉通紅。也許是顧風月的玩世不恭跟他那心愛的小兒子顧禹的一絲不苟形成的反差萌,讓老皇帝顧胤將他視作心頭肉,似乎看得比太子太孫更重,笑罵了兩句便罷。隻道是世態炎涼剝去人情冷暖,顧禹的死,讓顧風月的言語徹底沒了溫度。

  女孩兒心裡一驚,再三確認周圍再沒有他人之後有些羞憤地低著頭緩緩走進房間。兩隻小手在胸前糾纏打架,難舍難分。

  “你是何人?來我住處何事?”顧風月見來人不過是個小女孩兒,稍稍放下了提防。

  “哼,人家不過就是來玩玩兒嘛!這是我家,我四處逛逛不行麽!幹嘛那麽凶!”女孩兒仍舊低著頭,嘟起小嘴,一副又怕又氣的模樣。

  “抬起頭來。”

  女孩兒向來淘氣任性,本是誰的話也不聽的。可顧風月的話仿佛有著魔力一般,女孩兒不自覺地就抬起了頭。

  見到小女孩兒模樣,顧風月原本深邃帶些慵懶的眼神瞬間變得凜冽而又悲愴,像是想起了什麽心如刀絞的回憶,臉色也瞬間煞白。

  “不,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顧風月左手猛然緊握,手裡的冊子瞬間化作塵埃。又快步跑到女孩兒面前,跪在地上,緊緊抓住小女孩兒的肩膀,嚎啕大哭。

  “阿櫻,阿櫻你終於回來了!我...我等了你十年!你告訴我, 我...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你回來找我了,你回來找我了對不對!我就知道...就知道你肯定不會丟下花花的對不對...對不對啊?!”

  看著顧風月突然變成這副模樣,小女孩兒並沒有害怕,甚至之前那一絲絲畏懼都放下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微微抬起手替顧風月擦掉臉上不停流下的眼淚,卻沒有說一句話。

  聽到顧風月房間的異動,顧沐年帶著顧鮮衣匆忙趕來,蘇家兄弟也緊隨其後。

  自從十多年前那次事件之後,顧沐年再沒見顧風月流過一次淚,何況是哭成這個樣子。禹王府之亂,顧風月也只是微微紅了眼眶,把眼淚強壓了下去。

  顧沐年還記得那時他安慰顧風月說:“少爺,想哭就哭吧,別壓抑壞了。”

  可是顧風月揉了揉眼睛,生硬地揚起嘴角說了一句:“我哭的話,誰還去笑著安慰鮮衣。”

  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顧風月,顧沐年仿佛才想起眼前的長公子也不過才是個十八九歲的孩子。可這一路走來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歷經了千萬戰的將軍,像是滄桑盡頭的老人。

  顧沐年也不敢去問顧風月為何突然大哭不止,只能跟顧鮮衣在一旁靜靜地陪著。

  看著顧風月緊緊抓住的小女孩兒,又看到小女孩兒的側臉,顧沐年和蘇家兄弟皆是一驚。顧沐年沒忍住緩緩走到顧風月身後,小女孩兒的容貌,讓他也瞠目結舌,不由得一下沒站穩,倒退了兩步。

  “十年前凋落的櫻花,怎會今日再次盛放。”顧沐年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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