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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往記錄・命蹇時乖(48)
  禺歷八九二年,酉月十日。

  小蠻已經成功在那顆樟樹上安家了。

  原本他們以為教它自己找東西吃會很簡單,但實際上花費了許多功夫。小蠻是人類喂大的,它沒有父母教它如何在樹乾上,枝葉中,土壤裡翻出食物。禹常皓想在腦子裡模擬這些動作,但他發現自己並不能成功。當動作開始變得複雜的時候,他就會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仿佛有一堵牆豎在他的腦海裡,總會阻斷他的思緒。

  血液會在他勾勒圖像的時候加速流動,禹常皓能感覺得出來,它們在皮膚下高速竄動,血管被撐得幾欲漲破,他感覺置身於熊熊烈火之中。可一旦他試圖完成複雜的動作,血液就會凝固下來,渾身如墜冰窟。

  最後他們在阿蠻的指導下,先把蟲子擺在小蠻面前,一開始小蠻並不理會,它只會仰頭張嘴,禹常皓試想它低頭把蟲子叼起來,然後吞下去,它做到了,但是當禹常皓腦子裡不那麽想的時候,它又只會張大嘴巴落到禹常皓或者禹常月手上,對眼前的蚯蚓恍若不見。

  最後禹常皓只能放棄了,他們盡量把蚯蚓放在小蠻的窩裡,或者能輕易看到的地方,然後躲到屋裡,或者找阿蠻一起去碼頭玩耍。

  第一天,窩裡的蚯蚓沒有減少,第二天,也是如此,可第三天一早,禹常皓驚奇地發現它們全部消失了。看來,阿蠻教的饑餓訓練法還是卓有成效的。

  此刻,小蠻站在枝椏尖,有條不紊地整理羽毛。它不再一見到禹常皓就飛過來乞食。禹常皓笑著招手,小蠻立刻飛落到他的手上,他做這些的時候不用在腦子裡構想。

  他伸手去摸它的嗉囊,阿蠻說那是鳥類存儲食物和消化的地方,現在那裡鼓鼓的。很好,學會了自己啄食,禹常皓用指肚撫摸它柔軟的羽毛,輕輕按壓它的頭頂,小蠻很享受這個動作,眼睛眯了起來,只看得到白色的眼蓋。

  它的羽毛早已長齊,除了一開始那些灰黑色的絨毛,還長出了駝色,紅色,褐色以及一些其他叫不出名字的色彩。

  “七彩山雀。”阿蠻說,“還是公的。”

  “為什麽?”禹常皓問。

  “羽毛鮮豔啊!這跟公雞比母雞好看是一個道理,它們要爭奪配偶。”

  ……

  禹常月對小蠻更親近哥哥感到不滿,他總是想把它抓在手裡,說是要多沾沾自己的氣息。禹常皓哭笑不得,只能用這個辦法平撫弟弟的不滿——他想讓小蠻做什麽的時候,總是通過禹常月發號施令。

  禹常月還是很開心的,起碼,自己能號令小蠻,而哥哥不能。他覺得自己是小蠻的指揮官,或者是雜技師,集市上那些雜耍總令他向往。

  他們覺得這沒有必要遮掩,而且他們在院子裡與一隻七彩山雀玩耍總歸是無法偷偷摸摸的,好在梨素汐和禹銘誠知道這件事之後並不反對。

  有一隻七彩山雀在院子裡安家,能帶來許多活力,特別是樟樹開花的時候,令人神清氣爽的香味便彌漫在整座院子裡。鳥語花香的環境最適宜讀書了,讓鳥鳴伴著兩個兒子晨讀似乎也不是一件壞事。

  但當有一天他們發現禹常月嘴裡說出特定指令時,那隻叫小蠻的七彩山雀總能做到。禹銘誠眼裡有了一絲驚奇,“他們一定是從小就訓練它了。”

  “胡說,你怎麽能讓一隻麻雀聽懂你的話呢?就算它從蛋殼裡鑽出來就開始教了。”梨素汐反駁道。

  “還好他們的課業沒有落下,

不然我肯定會以玩物喪志為由阻止他們。”  梨素汐注意到小兒子讓它在地上連翻了幾個跟鬥,但她沒有注意到一旁的大兒子卻在微涼的風中冒出了汗珠。

  “你說常月會不會有祭師的能力?”梨素汐脫口而出的時候,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禹銘誠在吃驚後搖了搖頭,“祭師的把戲隻對海獸有效,你何時見他們影響了飛禽走獸?”

  “萬物皆有靈,那隻山雀只是與他們親近罷了,就像狗能根據主人的指令做出一些動作那樣。”禹銘誠不以為然。

  ……

  禹常皓和弟弟現在去哪裡都會帶著這小蠻,在阿蠻痛打了禹常皓幾拳,外加禹常月允許他偶爾指揮一下小蠻後,他勉強認可了這隻七彩山雀的名字,不過禹常皓還是叮囑弟弟收斂一些。

  禹常月已經完全忘記他才是最開始操控小蠻的人,操控?他在腦子裡反覆咀嚼這個詞,他覺得有些不太妥當,小蠻有自己的意識,禹常皓不在腦海裡構想畫面時,它能隨心所欲地到處飛,不過它顯然更喜歡禹常皓家的院子和那棵樟樹。禹常皓不跨出院門,它也就幾乎不離開他們家的范圍。

  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詞語來描述那種感覺,隨著日子的推進,禹常皓已經能在腦海中構想出比較複雜的畫面了,他記得第一次讓小蠻翻跟鬥幾乎耗去了他所有的力氣,但現在他能讓它連續翻四五個跟鬥,或者在空中畫圈飛行。

  小蠻在他手心裡降落,它收起翅膀的時候,還沒有禹常皓的手掌大。它知不知道自己有時候的動作是被人操控的呢?禹常皓看著它,覺得很好奇。他和小蠻人眼蹬鳥眼,最後他泄氣了,那對鳥眼裡只有他的倒影,其他什麽都看不出來。

  最近有一隻渾身灰黑色的山雀時常落在那棵樟樹的樹冠上,它一來,在禹常皓不試圖阻止的情況下,小蠻立馬就會飛過去。禹常皓不用去問阿蠻也能猜到那應該是一隻母山雀,它長得幾乎和小蠻一樣,只是沒有鮮豔的羽毛。小蠻總在它面前炫耀般地抖動七彩羽翼,如同將軍展示自己鍍金的鎧甲般。

  禹常皓努力想把母鳥的樣子自己刻在腦子裡,雖然這並不容易,它和小蠻總是在樹枝間竄來竄去,追逐互啄,根本難以捕捉它的身形,而禹常皓讓小蠻飛到地面上來時,它又不會跟過來,花了七天的時間,禹常皓才記住那隻母鳥的身體特貌,當他確定能在腦子裡複原出一隻一模一樣的母山雀時,便開始了自己的嘗試。

  他想先試試簡單的,於是努力想象那隻灰黑色的母山雀張嘴。他想象這個畫面的時候沒有感覺到絲毫阻力。

  禹常皓一直抬頭打量,當他發現目標果然仰頭張嘴時,整個人幾乎要蹦到樹冠上去了。

  他壓抑震驚,趁弟弟沒有留意到,再次勾勒張嘴的畫面。

  可母山雀沒有響應他了,它跳到一根樹枝上,扭頭去看小蠻,似乎要它來追自己。

  禹常皓被當頭潑了一桶冷水,但他不是那麽容易放棄的人,他繼續構想。可無論腦子裡有多少副那隻母山雀的畫面,它都沒有再根據禹常皓的操控做出相應動作。

  “剛才只是碰巧它正好張嘴罷了。”禹常皓意識到了真相,小蠻因為與他們朝夕相處才會受他的操控。他並不能控制萬物,他的豪情壯志剛剛升起就破滅了。不過還好,他還有小蠻這麽個忠實的朋友。

  他和禹常月都把小蠻當作了好朋友,禹常皓有時候挨了爹爹的責罵後會向它訴說,它像聽得懂那樣,把頭往禹常皓手心裡拱,似乎要安慰他。它有時會在禹常皓的手心裡睡覺,站在桌面上,被禹常皓的手包裹著,以禹常皓的虎口為枕頭。

  禹常月漸漸接受了小蠻更加親近哥哥的事實,可他總在指揮小蠻時顯得十分自豪,他會翹起下巴,虛眯著眼瞄向哥哥,那眼神仿佛在挑釁地說你做不到。

  禹常皓總是一笑置之,他會配合地投過去崇拜的目光。他雖然還要兩個月才滿十二周歲,但他飽讀爹爹書房的著作,總是顯得很沉穩,沉穩並且寵愛他的弟弟。

  那是娘親在他六周歲時送他的禮物。

  “汝之樂即是吾之樂。”他看著弟弟驕傲的神情,默默地在心裡念道。

  ……

  禹銘誠是大笑著走進家門的,禹常皓很少見到這種情況,他在爹爹和娘親交談的時候湊了上去。

  “今天我去一座府邸,沒想到主家是海王學宮的教習。見我字畫上的字跡不錯,讓我去海王學宮謄抄藏書。”

  “算是學宮的公職?”梨素汐面露喜色。

  “怎麽會是公職。”禹銘誠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並沒有減少,“只是仆役罷了。”

  梨素汐點點頭,“這事怎麽會落到你頭上?”

  “之前謄抄的老人病逝了。”禹銘誠把背上的字畫筒放下,禹常皓發現它們和爹爹出門時一樣多,“今年的豁免金如若不變,還是一百零五金貝。已經湊得差不多了,還有兩個月,應當沒有問題。學宮那邊謄抄一本書約莫有三個金貝,我應該要兩三天才能完成一本。雖然薪酬不高,卻是穩定的工作,把這次的豁免金湊齊再說。”

  梨素汐的喜色消退了些,他知道丈夫一向不喜歡寄人籬下。

  就這樣,禹銘誠去海王學宮做了謄抄的雜役,他不再每天背著畫卷畫筒出門,禹常皓看到爹爹背上空空的總有些不習慣。

  禹銘誠以前會去別的島嶼賣畫卷,一去就是好幾天,可這麽多年過去了,爹爹還是籍籍無名。

  禹常皓九歲那年,為了湊齊豁免金爹爹甚至不得不賣了他三分之一的藏書。禹銘誠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出來的時候整個眼眶都是黑的。

  在學宮工作幾日後,禹銘誠拿到了第一筆薪酬,他將那三個金貝放進儲錢的罐子裡,隨後又將它們全部倒在桌子上,他點了一遍,九十三個,很快就能湊齊了。

  一家人在吃晚飯的時候,忽然傳來敲門聲,禹常皓立刻起身,但是禹銘誠示意他坐下,自己放下碗筷出去開門,過了半響,他臉色陰沉地回來。

  “什麽事情?”梨素汐問道。

  禹銘誠看了兩個孩子一眼,“你們吃飽沒有?”

  兩個男孩點了點頭,然後同時放下碗筷。

  “吃飽了就出去玩一下。”

  等兒子們都離開後,禹銘誠乾扒了幾口白飯,“是軌車堂的人!”

  “我們家何時與軌車堂有牽連了。”

  “軌車堂要鋪設一條新的軌道,我們家左邊是山丘,右邊是連排的房屋,若是繞過山丘或者這些屋子,得花大代價,但從我們家裡一穿而過的話,能節省許多工程。”

  “我們家的地,憑什麽給他。”梨素汐皺眉。

  “他們說會給予補償,我便開價三百金貝,但他們隻願意支付一百。”

  “一百?那些年為了建起這座屋子你花了多少心血,現在一百金貝就想打發了?”梨素汐憤憤不平。

  “他們說這房子破敗不堪,給一百金貝已是天大的幸運了。我平日裡聽聞,官家征收房屋土地的標準大都在三百金貝左右,故而才開出這個價,而且三百金貝也夠我們再置辦一處房地了。”禹銘誠有些苦澀,“但軌車堂不是官家,不用講究體面,而且他們也沒有那麽大方。”

  “那如何是好?”

  “毋需擔憂,他們不敢來強的,我們安分守己,沒有什麽把柄落在別人手上,隻好讓他們繞點路了。”

  禹銘誠不經意間又想起自己和妻子剛來到海鱗島的時候,梨素汐懷著禹常皓,他們兩人身無分文,只能暫居在醫館裡,禹銘誠每天幫醫師抄寫藥方,他還到處接私活,拚命去賣他的字畫,這樣子打拚了一年,再從好心的醫師那裡借了一筆錢,勉強買了最便宜的地修起了自己的房子。

  那是一段艱苦的日子,他時常一天睡不到三個時辰,吃飯隻舍得吃白面條,最多加兩片菜葉。但為了妻子和妻子腹中裡的孩子,他默默地承受著這些磨煉,當他攬著妻子的腰,懷裡抱著繈褓走進院門時,梨素汐的眼淚再也刹不住,奔湧而出。

  可她臉上帶著笑。

  禹銘誠想,能讓妻子笑的話,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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