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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往記錄・命蹇時乖(49)
  晚飯後在院子裡考校功課時,禹常皓好奇地問,“爹爹,海王學宮是什麽樣子的啊?”

  禹常皓曾不止一次經過學宮前的大門,卻始終無法窺見裡面的景象。

  “恢宏大氣,黑白兩色,美輪美奐,那是世界上最精湛絕倫的建築,光是建造一座學宮就要耗費五十年。爹爹在藏書樓謄抄,藏書樓又叫文淵閣,牌匾上有海王和他哥哥的璽印。文淵閣的正門比咱家的高二十倍,巨大的青銅門,爹爹的夢想就是能從文淵閣的正門下走過。”

  “那爹爹就走呀,爹爹腿長。”禹常月忽然一把摟住禹銘誠的大腿,笑嘻嘻地說。

  禹銘誠寵溺地看著他,一左一右摟著兩個兒子,“爹爹只能算是仆役,不可以走正門。”他笑著,若無其事地笑著。

  “爹爹,海王學宮是誰建的啊?”禹常皓問。

  禹銘誠頓了頓,陷入沉思,半晌之後才緩緩開口。

  “一千多年前,千島由湯氏統治,湯氏魚肉百姓,荒淫無道,湯末之際,白氏兩兄弟揭竿而起,他們終結了湯氏的統治,但世界上是不可以有兩個海皇的,於是兩人中的兄長踏進了海皇宮,可弟弟在征伐之戰中也是功績斐然,哥哥便封他當海王,賜予他僅次於海皇的權力。但是弟弟知道兄長這樣做是為了捧殺自己,他不想兄弟之間反目成仇,而且他志不在權力,他隻想造福千島的人民,因此他傾盡所有財力打造了世界上最宏偉的學宮,海王學宮,並且一心只在這件事上,海皇就再也沒有動過除掉他的念頭,並且在學宮的文淵閣牌匾上蓋上了海皇印璽,宣布它是被海皇認可的。”

  “海王死後,他哥哥海皇也即將離世,他臨死前下了一道詔令,就是按照他弟弟在帝島建造的製式,在千島上盡可能多建造海王學宮。”

  “直到禺氏攻佔了帝島,才終止了這項勞命傷財的建造活動,在白氏統治的幾百年間,千島大陸統共建了七十七座海王學宮,規模當然比不上帝島那座,但製式卻是一模一樣的。白氏統治時期,人們不論身分貴賤都可以進去學習,但是禺氏稱皇之後,海王學宮以及裡面的知識便與貧苦人家無緣了。”

  禹常皓和禹常月都聽得入迷了去,爹爹從來都隻給他們講解著作,很少說這些有趣的事情。禹銘誠的嗓音悠長久遠,帶著一絲歎息,他看似在給兩個兒子講故事,卻也像是講給自己聽的。

  禹銘誠忽然按手在禹常皓肩上,“很早之前,爹爹問你想不想去海王學宮學習,你說不想,我現在再問你一次,十二歲是最後的進習年齡了。”

  禹常皓的眼神裡出現了一刹那的神往,雖然他極快地將它散去,但還是逃不過禹銘誠的眼睛。

  “不去,那地方有什麽好的,爹爹存夠了錢財,就讓弟弟去吧。”禹常皓看了一眼弟弟。

  禹銘誠輕輕歎了一口氣,和三年前的回答一樣啊。

  ……

  “真的是該死!”

  禹常皓被這道吼聲嚇得雙肩一顫,小心地將腦袋探出房門,是爹爹的嗓音,這麽多年來,禹常皓還是第一次見禹銘誠如此暴躁。

  他悄悄出去一探究竟。

  “兩百金貝,整整增加了一倍!”禹銘誠似乎意識到自己是在家中,將嗓音壓低了,但其中的憤怒還是無法壓抑。

  “怎麽回事?”梨素汐被丈夫猙獰的面孔嚇到了,他今日一進門就怒不可遏!

  “布告牌上只是公示了豁免金的數額,具體為何漲幅如此之多並未解釋。

但聽維穩軍私下談論,說是域王今年要來巡視,島主不想失了氣度,便要舉辦一場盛大的海王祭。”  “所以便要剝削百姓?怎麽不從它島主府的府庫中拿錢置辦!”梨素汐也是一臉氣憤,“不過這樣一來豈不更少人繳納得起豁免金?收入不就少了?”

  “這是針對有錢人的政策,窮苦人家可不在島主府考慮中。繳納豁免金的窮人本就少之又少,而對於富人來說,兩百金貝依舊不值一提。”

  “掌權的人身邊都有謀劃的海狐狸,怎會讓自己的利益受損?”

  “那現在如何是好,過兩日就是重月,離繳納豁免金只有十多日了。”梨素汐走到丈夫身後,幫他揉捏緊繃的肩膀。

  “此事,容我想想。”禹銘誠起身回頭,抬手打斷梨素汐。他盯著她的雙眼,忽然覺得很久沒有凝視妻子了,那雙眼裡的柔情這麽多年來從未減少。他毫無征兆地將她擁在懷裡,吻在她的唇上,梨素汐還是一如當年那麽美麗。

  禹常皓打了個擺子,趕緊縮回腦袋無聲地跑開。

  第二天禹銘誠背了一個沉甸甸的大箱籠出門,禹常皓覺著這一幕熟悉,跑去父親的書房一看。

  果然如此,書架變得空蕩蕩的,很多年前那面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聖賢著作,可這些年一路賣下來,僅剩堆積的灰塵了。

  禹常皓去院子裡隨意走動,仰頭看天,寒季的最後幾天,氣候也開始回暖了。小蠻落在他的肩上,它如今已是三隻小鳥的父親,它和那隻常來找它的母鳥在樟樹上築了窩。

  “小蠻啊,你說做父親要是能像你那麽瀟灑就好了,隻用找點蟲子喂鳥崽就完事,有時我還會幫你找。人呢,就不一樣了,人類的父親要操心的東西實在多了去。”禹常皓用指肚拂了拂山雀的羽背,望著父親因書箱而塌彎的腰,輕聲說道。

  ……

  兩天之後,重月之夜。

  “你和常月今年的生辰日就沒有禮物了,你是大孩子了,用不著玩具,常月的話先前買的那本插畫書還沒看完,權當是生辰禮物了。”禹銘誠在餐桌上,略略窘迫地說道。

  禹常月嘟著嘴,不滿全都擺在臉上,禹常皓在桌子底下戳了戳弟弟的大腿,臉上顯得渾不在意,“沒事,本來就不喜歡父親的生辰禮物,幼稚。”

  禹銘誠和梨素汐對視一眼,同時乾笑了一聲。

  晚飯過後,梨素汐打發兩個孩子去院子裡逗鳥,自己坐到丈夫的身旁,輕錘他的雙肩,“你是打算將房裡的書全變賣了去?”

  禹銘誠搖搖頭,一時無話可說。

  “不是存了一筆錢給常月進學宮用的嗎?”梨素汐小心地試探。

  “還是不夠,每年擠那麽幾個子出來,能存多少。”禹銘誠用指結揉了揉太陽穴。

  梨素汐朝外邊掃了一眼,兩個孩子都在院子裡玩耍,她俯身到丈夫耳邊,“倒是還有一個法子,你去找海鏢堂開一份出海的憑據,然後讓主事再寫一份證明說那日遇到了海盜你因此失蹤。等海王祭過去,你便可以假裝逃出生天,就算是給他一百金貝,也比今年的豁免金少,域王又不會年年都來無垠島。”

  禹銘誠瞪大眼瞳,“海王祭抽選日十日內,一切客船都禁止出航,除了登記在案的鏢衛和軍士手持島主府下頒的貨運許可,閑雜人等盡皆無法出海,偽造島主府的貨運許可和登記名冊可是死罪,我不相信有人敢這樣做。”

  “你這腦袋瓜子怎麽如此不靈光,既然你都去找他們開具假的證明了, 為何一定要十日內的,你大可把日期調前半月,這樣還有什麽毛病呢?”梨素汐用力推了丈夫一把。

  禹銘誠愣了愣神,疑惑地打量妻子,“你是怎麽知道這些事情的?”

  梨素汐支吾片刻,最後還是說了實話,“阿蠻繼父就是如此操作,他母親私下和我說的,你可千萬不要在外提及。”

  “不繳納豁免金而逃避海王祭的抽選,一但發現全家罰作奴隸,你不會不知道這條律法吧?張康之所以敢搏,那是因為他已經四十有八了,這是他最後一次參與抽選。況且,他這種貪生怕死之輩,從未想過這樣做對妻兒的後果!”

  “這種暗箱操作又不是現在才有的,海鏢堂有個主事每一屆海王祭都會接這樣的生意,所有人開具的證明都是同一艘船,都在同一個日期,大家一起出航遭遇海盜襲擊,然後船員被俘失蹤,我覺得可行。”

  “當真是女子見識!”禹銘誠氣急敗壞,他幾乎從未對妻子動怒,“誰知道那主事可不可靠,開具了失蹤的憑證或許可以躲過這次的抽選,但是你想過沒有,倘若他命人將那假失蹤之人擄了去,家人敢報官嗎?你以為富商府中那些奴隸哪裡來的?到時候就不是假失蹤了。”

  “這個世界太多暗中的勾當,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他的語氣放緩了些,意識到自己過於咄咄逼人。

  梨素汐訥訥地看著他,良久舒了一口長氣,“我也只是為你著想。”

  你為我著想?但我還要為你和兩個孩子著想啊,禹銘誠沒有接話,垂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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