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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往記錄・垠囚相對(36)
  “禹常皓,把手伸出來。”阿蠻認真地站在禹常皓面前,這是後者原諒他,並主動來找他玩的當天,他決定為自己曾經說過的話道歉。

  他曾說爹爹從來沒有被抽中過,可這話還沒被風吹散,厄運就降臨下來了。嘴怎麽這麽賤呢?他在夜晚一次又一次譴責自己,心裡像是有織布機在轉動,把渾身的血管絞在了紡錘上。

  那種感覺很難受,身體緊繃繃地,卻沒有一絲力氣。

  “我為曾經的話道歉!我把最喜歡的玩具送給你賠罪。”禹常皓手心上忽然多了一個巴掌大的綠色物品。

  那是一隻木青蛙。

  禹常皓眼瞳跳閃,對那雕飾精美的玩具很是喜愛,可他把手推了回去,搖搖頭。他來找阿蠻不是為了得到他的賠禮,這是趁人之危的行為,君子從不這樣做。

  他當阿蠻是摯友,摯友之間道歉無需賠禮物。

  “你不收下,就不當原諒我!”一直沒什麽主見的阿蠻,今日卻十分堅持,他把禹常皓推過來的手推了回去。

  禹常皓有些陌生地打量阿蠻,他覺得阿蠻似乎變了,雖然依舊是憨憨傻傻的模樣,可他眼裡有什麽東西漸漸堅定了起來。

  禹常皓收回手,把木青蛙塞進了兜裡,隨後用力握住阿蠻的手。

  那是一隻肉肉的手,一根手指抵禹常皓兩根,阿蠻掌心有汗,濕熱濕熱的,卻很舒服。他用力地抓,阿蠻就更用力地回應他。

  堅固的友誼似乎在此刻真正誕生了。

  “你不拿出來玩一下嗎?”阿蠻忽然說了句摸不著頭腦的話。

  玩?玩什麽?這隻木青蛙不是損壞了嗎?

  他疑惑著又摸出了兜裡的玩具。

  阿蠻朝他努嘴示意,肥嘟嘟的嘴唇撅起,像煮熟的雞屁股。

  禹常皓忍著笑,狐疑地扭動木青蛙屁股上的發條。

  越擰越緊,他松開手之後還來不及將它放在地上,那木青蛙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去,禹常皓怕它摔壞,慌忙撲過去撿。

  可他忽然呆滯住,木青蛙在地上翻滾一圈後,四足著地,發條緩慢地複位,那木製的四足便飛快地彈跳著,轉眼間便跳出去兩丈。

  “他們又給了你新的?”禹常皓驚愕地打量著阿蠻,說實話,他有些吃醋了,自己分明長得比阿蠻俊俏,可雜耍團的大姐姐為何三番五次隻送給阿蠻?

  “不,還是之前那隻。”阿蠻發現好友的眼神像是要吃了自己,慌忙解釋道,隨後臉頰略微紅了起來,“我拿回來第二天就修好了它,可害怕你知道後管我要,便不敢拿出來玩。”他說這話的時候,羞愧得幾乎想找一道地縫鑽進去。

  禹常皓是他最好的朋友,若他問自己討要,阿蠻知道自己無法拒絕,可他自己卻也對那東西喜愛得緊,便只能出此下策。

  “你修的?”禹常皓更加震驚了。

  阿蠻看到好友眼裡嚇人的凶光消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欽佩和震驚,心裡不免松了開來。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也不是很複雜,拆開一看就會修了。”

  禹常皓愣在原地,他記得當初雜耍人拆開那木青蛙來,看到裡面錯綜複雜的結構,斷言它再也修不好了,因此才贈與阿蠻。現在看來,雜耍人要麽是蠢材,要麽就是在說假話。

  可這有什麽關系呢?阿蠻修好了就修好了,反正現在是自己的了。

  他看了看逐漸減慢的木青蛙,又去看阿蠻。

  兩人相視而笑。

  阿蠻遲了一拍,他是見禹常皓笑,也才急忙笑的。

  在旭日和風的午後,純真得不帶絲毫虛假的笑聲驚醒了打眯的鳥雀,打亂了鳴蟬歌唱的曲子,甚至震得正在窩邊曬太陽的螞蟻跌落回了洞穴裡。

  在這笑聲中,本就堅固的友誼變得和鋼鐵一般堅硬了。

  ……

  五個月後,張靖的死訊傳來,被祭獸啃得連骨渣都不剩下。

  第二天,阿蠻她娘就改嫁了,對象是阿蠻的大伯。是個骨瘦如柴的男人,沒有什麽大志,比張靖年長七八歲卻一事無成,連老婆也沒有討到。他搬來阿蠻家一起住,他的茅屋在一次刮大風中倒塌了。

  “沒有辦法,阿蠻還小,這個家需要一個男人,而只有那麽個男人願意接受我。他圖的也只是這棟房子和那個死鬼留下的家產罷了。”做女工的時候,阿蠻她娘哭著和梨素汐這樣說。

  張康被抽中為神眷者的第二天,她家在碼頭的攤位就被人擠到了肉鋪末端,往日她和丈夫佔據著最好的地段。

  末端,有髒亂的垃圾堆,蒼蠅紛飛,惡臭撲鼻,可想而知生意慘淡。

  阿蠻娘親不得不降低肉價,可進貨商又在此時抬價,一升一降下,她每天基本都是在白忙活。

  她本想去理論的,可七八個膀大腰粗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比她快高出兩個頭。

  她還能做些什麽?或者說,她敢怎麽樣?

  可就這樣,屠夫夫人還是打算堅持把丈夫曾經的肉鋪經營下去,除了賣豬肉,她實在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麽營生手段了。

  她只是個女人,在千島惡劣的傳統風氣下,無論她有多強勢,遲早會被惡人剝削乾淨。可家中有成年男丁就不同了,哪怕只是個骨瘦如柴的家夥,只要他還站著,就沒有人敢欺負她。

  她雖然不至於重歸往日那最好的地段,卻也挪到了稍好些的位置。

  千島居民早期靠漁獵謀求生存,這是一項男人才能勝任的體力活,不可避免造成了男人為尊的局面,孤兒寡母什麽的,逃不過任人宰割,傾家蕩產的後果。

  而阿蠻,他早就預料到這樣的情況了,被抽中為神眷者,便注定是死亡的結局。

  他那天不敢去看爹爹被殺死的一幕,抱著膝蓋蹲在自家牆根下,看眼前紛擾的街道——大家剛從祭池歸來,心中的興奮還有余存,絮絮叨叨地述說著方才驚險刺激的一幕,又或者互相詢問是否買中了賭籌。

  而阿蠻,下巴抵在膝蓋上,看著知照軍穿過熙攘的人群,背影消失在殘紅的夕陽裡。他覺得眼前的所有人都很可惡,可惡到他想用彈弓朝他們嬉笑的嘴裡彈射碎石頭,把他們的喉嚨全部擊穿。這樣一來,就沒有人再笑得出了。

  “阿蠻,我們去潛水吧!”

  眼前忽然一黑,人群和知照軍都消失了,面前是一對清澈得不帶絲毫塵埃的眼瞳,那一瞬間,世界被那雙眼睛,被那張臉隔絕在外。

  阿蠻搖搖頭,不說話。

  “水可以洗刷掉煩惱,泡在水裡就什麽都不會想了。”

  可是我希望自己想啊!阿蠻在心裡說,把頭埋得更深了,只露出短發如刺的頭頂。

  禹常皓見狀,坐了下來,也不再說話,和阿蠻肩挨著肩,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你不說話,那就坐在你身邊替你分攤一些悲傷吧。

  他伸出手去攬阿蠻的肩膀,想給他以慰藉。可他發現阿蠻的身材實在是寬大,自己竟然夠不著另一邊的肩,他歪斜著上半身,努力探手,像一隻瓢蟲趴在巨石上。

  “你壓著我痛。”阿蠻弱弱地嘟噥了一聲。

  禹常皓羞紅了臉,放棄般地收回手,只在阿蠻背上拍了幾下。

  沉默再次籠罩而來。

  殘陽沉入深海,皓月踱步而出,黑夜拉開帷幕,星辰閃耀其上。

  其間,梨素汐出來找過禹常皓,可剛拉開門,看到那安靜的兩個孩子,又踅回去了。

  禹銘誠也探出過腦袋,輕輕歎息一聲,合上了門板。

  就這樣,靜靜地,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咕……咕咕……”聽到阿蠻肚子裡傳來的響聲,禹常皓眼骨碌一轉。

  “阿蠻!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阿蠻聞言轉頭,看見好友昂著腦袋打量滿天繁星。

  “嗯?”

  “你看天上那兩輪圓月像什麽?”昨夜是月遙之夜,今夜,皓月依舊天各一方。

  “光潔的玉盤?”阿蠻斟酌了片刻,遲疑地回答道。

  “呃……”禹常皓沒想到阿蠻居然給出那麽文雅的回答,“不對不對!”

  “不對麽?”阿蠻喃喃,其實沒多大心思和禹常皓玩猜謎遊戲。

  “其實像是大餅!你看它又大又圓,又白又亮。”禹常皓說著,對著天空比劃起來。

  大餅?這麽一說,還挺像的。咕咕聲又響了起來,阿蠻揉了揉肚子,饑餓感忽然就湧了出來。

  終歸只是孩子啊,再傷心,肚子還是不爭氣。

  “謝謝你,禹常皓。”阿蠻盯著大餅打量了許久,這才意識到已經是深夜了,他徐徐站起。

  “我已經沒事了,你快些回去吃飯罷,我也餓了。”

  禹常皓本意就是為了勸阿蠻吃飯,見目標達成,心裡也是歡喜的,可他注視著阿蠻獨自走向家門口的落寂背影,鼻子略微酸楚。

  “其實大餅也不對!”他忽然喊道。

  阿蠻頓步,卻沒有轉身。

  “大的那一輪,就是你爹爹,他會在天上一直看著你,陪伴你長大。小的那一輪,你可以當作是你自己,你們只是暫時分開了,終有一天會再次相遇的。”

  阿蠻渾身一震,他揚起腦袋,足足一刻鍾。是你嗎?爹爹?你真的會一直看著我,一直陪我長大嗎?

  禹常皓看著阿蠻跨進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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