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銘誠今日傍晚才回到家,他回來的時候,天色已是一片緋紅。
今天一幅字卷也沒有賣出去,他的臉色有些不好。
梨素汐已經喂過禹常月奶水了,只是奶水不足,她隻好自己做了些米漿來喂。禹銘誠賺的錢都會交給她保管,所以她知道家裡還剩多少錢。她這幾日又開始繼續做女工了。她以前就是在家做刺繡,繡些手絹面巾,她沒有什麽其他技能,身子骨又弱,只能在家中工作,順便照看禹常皓。
可是,做女工的收入也沒有多少。
她已經和禹常皓將玻璃渣和羊奶的痕跡清理過了,禹銘誠不會知道發生什麽事情,梨素汐知道這件事要是讓丈夫知曉了,他也無能為力。
哪怕他也有想拚命的決心,但是現實不允許。有時候人就像一匹被韁繩勒住的六蹄青牛,無論心裡多狂熱,多憤怒,也只能乖乖聽話。
禹常皓和禹常月就是他們的韁繩。
既然如此,也就沒有讓丈夫知道的必要,不過是徒增他的煩惱罷了。
吃完晚飯後,梨素汐靜靜地看著在院子裡考校兒子功課的禹銘誠,月光沒有嫌棄他們家破敗的小院子,從樹葉縫隙中抖落下來。
她覺得這樣挺好的,什麽都沒有發生,就這樣注視著那兩個男人的背影,時而嚴肅時而發笑的大人男,和那個一直嬉笑的小男人。禹常皓今天救了她之後,梨素汐心裡就把他當作男人來對待了。
……
禹銘誠已經解釋完了大部分禹常皓看過的內容,他把《百家文》遞回到兒子手上,讓他隨便翻翻,看有沒有哪個句子是感興趣的,自己再給他解釋一下。
“君子立言,言即下,如磐石,無可摧逆。有道是海潮風湧磐石堅,雷雨轟鳴天自在。故而夫誠者,天地之所守而君子之所貴也。”禹常皓往後翻了幾頁,搖頭晃腦地朗讀道。
禹銘誠頓了片刻,他沒想到禹常皓提出來的是那麽一個句子,這是《國恕?為人頌》裡的內容,也是《百家文》裡面他最喜愛的句子。
他默默地仰起頭,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雨夜。
“我不會讓他們把你嫁給那個老頭的。”
“只要我禹銘誠還活著一天,他們就休想動你。”
“我是個窮小子,我不能給你錦衣玉食,但我會竭盡全力讓你每天都有笑容。”
“我們走吧,逃離這個島,逃離這片牢籠。”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但是有你在的話,去哪裡都可以。”
“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你會幸福,我們會生兒育女,過上期望的生活。”
他們做到了,歷時一年,橫跨北域,從地域到了天域。到了這片沒人能找到他們的無垠島。
都過去多少年了,哪怕住泥土房,吃冰冷的食物,穿粗麻的衣裳,她都沒有後悔過。自己有什麽理由不愛她呢?
禹常皓扯了扯爹爹的袖擺,爹爹眯著眼看著天上,好像都快要睡著了。禹銘誠被扯出了往日的思緒,臉上滿是不舍。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回頭望去,梨素汐站在屋簷下,懷抱著禹常月,朝他露出溫柔的笑容。
妻子總愛笑的,似乎她的笑能給這個房屋簡陋的小家帶來無窮的溫馨。
“這句話呀。”禹銘誠拖長語調,禹常皓正了正神,爹爹只有在說極重要的事情時才會用這樣的語氣,“大抵是說男人許下的誓言,要用血來守護吧!”
他與梨素汐隔空凝視,
四目相對,柔情似水般溢了出來。 ————————————————————
《未記錄》
很多年後,禹皇親手將這句話刻在了通睿皇的墓碑上,他覺得父親這一生雖然飽讀詩書,卻隻說過這一句話罷了。
可也是啊,一生時光如此短暫,我們又能為多少句話而活呢?
……
禺氏海皇歷八八七年,子月十三日。
今天是無垠島海王祭神眷者的抽選日期,島上幾乎所有的適齡男子都會聚集在海王學宮前的廣場上,由島主親自在透明玻璃罐中選出一定數量的神眷者。無垠島被劃分為十一個區,所以這個人數將會是十一。不過屆時參加海王祭的將不僅僅是十一個,還會加上那些想要一戰成名的博眷者。
禹銘誠沒有前去,今天他不打算出門,海王祭人選抽定的日子,每戶人家的男丁幾乎都不在,就連大戶人家府上的仆役都要匯集於廣場。他們臨走前會和家中的妻兒老小交代好後事,倘若被抽選中了,是要當場帶走的。
在很久以前,被抽選中後還可以在侍衛的押送下回家,與妻兒團聚一晚,但自從出現過多起殺人逃離的事件後,這最後的見面便被廢除了。
被抽中後會有知照軍送來消息,戰死於海王祭也是如此。
但值得慶幸的是,禹銘誠不用遭受這樣的心理煎熬,梨素汐,禹常皓也不用。
禹銘誠在書房中看書,禹常皓在院子裡的樹下看書,梨素汐在房間裡做女工,不時搖一搖禹常月的竹籃。一家人如此輕松愜意的日子,可不多見,這樣的一天都是用那一百多枚金貝買回來。
人們都聚集到廣場上去了,四周的世界沒有了嘈雜。鳥鳴聲格外地清晰,認真去聽,禹常皓還能聽到它們撲哧雙翼的聲響。
可是這種安靜沒有持續很久,人們從廣場上三三兩兩地回來了,他們高聲談論著,大笑著,為自己又逃過一劫而慶幸。海王祭的人選只要十八到五十歲的,每個人這輩子都要經歷十次左右的抽選,十次都抽不中,可以說是此生最幸運的事情了。
門外響起敲門聲時,婦人和孩子才會拉開家門,奉上美酒美食迎接他們的男人和父親再次歸來。如果沒有敲門聲,家眷們就絕不會動門閂。
直到傳遞消息的軍士帶著噩耗來敲開它。
吱呀聲,嘩嘩聲,敲擊聲,呼喊聲,高談闊論聲匯聚成一片,這個世界再也不複寧靜。
天色漸漸黑了,人們早已從午時的抽選中回過神來,忙著張羅一頓豐盛的晚餐來慶祝,或做著該做的事情,家家戶戶的大門都是敞開的,人來人往異常忙碌。
除了,張屠夫家。
張屠夫的夫人抱著阿蠻在院子裡等了一整日,從豔陽高照到日暮西陲,母子倆人滴水未進,屋裡的飯菜早已涼透了。阿蠻揉了揉肚子,傳出一陣咕咕咕的響聲,可是娘親恍若未聞,死死地盯著院門。
“應當是什麽別的事情耽擱了。”屠夫夫人一下午已經將這句話重複了上百遍,她按捺不住,拉著阿蠻的手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可是視線一刻都沒有離開大門。
“阿娘!我餓了。”阿蠻已經忘記這是他第幾次說這句話了,但娘親總讓他再等等。
“咚咚咚!”盼望已久的敲門聲終於響起,屠夫夫人恨不得手能再伸長幾丈好馬上打開門。
“你個死鬼,怎麽現在才回來?急死……”屠夫夫人的話咽在喉嚨裡,怎麽也吐不出來了。
門外立著三個士卒,領頭冷酷地抖開一張紙,如同裁決者那般高聲宣判,“禺歷八八七年,子月十三日,無垠島七區神眷者。”
“張靖。”
屠夫夫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去,轟地癱坐在地上。阿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沒有娘親拉住他,他終於可以偷偷跑回屋裡,抓了幾片冰冷的牛肉塞進嘴裡。他覺得既然爹爹已經回來了,想必馬上就會開飯,自己先吃幾塊肉是不會被責罵的。
院子外,士卒面無表情地掃了魂魄離體的屠夫夫人一眼,這種場景他們見得多了,見得多了自然不會心生憐憫。取悅海神,是她男人的榮幸。
“從此生死有命,榮譽在天。倘若斬殺祭獸,命格自升,名揚千島仕皇主。如若戰死,魂歸海神,蔭蔽三代子孫,功亦莫大焉。”
宣讀完之後,他便那張將加蓋有島主府印璽的文書彎腰塞在女人手中,聽到這樣的噩耗,沒有哪個家眷還有力氣抬手。這份文書島主府還有一張同樣的備份,憑借它,神眷者的三代子孫都不必參加海王祭的抽選。
用一個人的生命,去換三代人的安穩,到底是不是一件值得的事情呢?
屠夫夫人怕是這輩子都想不明白。
……
後來,禹常皓他們一家知道了這件事。所有人都感到欷歔。但是禹常皓回想起往日的林林總總,同情之余又有一絲快意。
可無論如何,阿蠻是無辜的,他其實沒那麽討厭,當初只不過是重複他爹的話罷了。禹常皓決定原諒他,他們又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梨素汐好像忘記了張屠夫和他妻子以前是一副怎樣的嘴臉,她時常會去幫助阿蠻家處理事務,教她母親做女工,幫她一起處理家裡的肉條。她家有很大一筆積蓄,張屠夫雖然不在,但是屠夫夫人還是接管下了丈夫曾經的生意和工作,只是一個女子難免會被人排擠,所以生意不好的時候就會跟著梨素汐做女工,聊聊天,流流淚。
禹常皓家再也沒有缺過新鮮羊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