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天閣後門貨物倉,小男孩將貨物卸下來之後並沒有立刻離去,而是坐在推車上等待。不多時一個中年男人推開倉庫門走了進來,小男孩頓時從推車上跳下,眼神希冀地搓著手掌。
“呐,兩個銀貝,獎賞你的。”男人拋出兩枚銀光閃閃的錢貝。
小男孩一把抓住,卻沒有很是欣喜,他抬頭直勾勾地看著男人。
“怎麽?你還嫌少了?”男人臉上浮現怒意。小男孩隻好癟著嘴將那兩枚錢貝揣到懷裡。當真是小氣,剛才那姐姐都還打賞了他一枚銀貝呢。
如果沐昕芸在此地的話,就會發現那男人赫然正是騷擾她的船役。
男孩正欲離開,倉庫連通客閣內部的木門在吱呀聲中被推開,一個體型臃腫的男人從門縫裡擠了出來。
居天閣的主事。
“小鬼這次帶來了一個極品啊!”主事嘴裡叼著煙杆,用手扶了扶頭頂的六合小帽,大步朝倉庫中央的兩人走去。
“貨是好貨,可是打賞只有區區那麽兩個銀貝。”小男孩轉身盯著新來的男人,略微不忿。“她先前在門口解下面紗朝我一笑,看得真切,絕對是少見的美人,用老黃的話來說,那可是勾魂攝魄的銷魂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依舊是那幅純良敦厚的神情,反差之大,實屬詭異。
“你小子欠揍了,敢拿老子開涮?”船役握緊拳頭,作勢要打過來。
“再賞你一個,趕緊滾吧。”主事不耐煩地揮揮手,小男孩探手攥住在空中翻騰的銀貝,心情舒暢地推著車離開。
“老黃,確定是獨行的?”胖主事走到船役身旁。
被他稱作老黃的船役輕哼一聲,大手拍在後者渾圓的腰間,“那是自然,從海鱗島一路留意,根本沒有人與她有過接觸。”
“我見她腰間掛著鏢牌,是海鏢堂的人?”主事不無擔憂地問,海鏢堂是《海皇律》承認可配置刀械的民間組織,可以認為它們是每座島除了島主府外最大的勢力。
當然海王學宮等一些地位超然的組織不算記在內,在有祭師駐扎的海王學宮面前,島主府都要弱上一籌。
無法海域海盜橫行,又是各島之間通商通行的必經之途。海皇不是沒有聯合大型艦隊圍剿過,奈何海域寬廣,遍布無數荒涼的小島。大軍趕至,隨便找座小島藏起來,便再難搜尋。哪怕是十幾萬的艦隊,也無濟於事,人都找不到,談何剿滅。就算發現某座島有海盜藏匿,往往趕到時對方早已逃之夭夭。想要將島嶼絲毫不漏地圍攏,哪怕最小的島嶼,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而且這麽多撥海盜,僅僅為了剿滅一幫就要如此,委實是大費周章。海盜問題困擾了無數屆海皇,始終沒有個好的處理方法,殺又殺不盡,招安又行不通,往往剛招安一撥,新的一股又誕生了。
島主府的維穩軍要常駐島上,自然無法護衛船隻,帝島索性放任其猖狂,於是海鏢堂應運而生,並且獲得了海皇的認可。
老黃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圖的便是她那海鏢堂的身份,你倒是想想,多少好漢死在海鏢堂的刀下,哪個海盜不是對其恨之入骨,如今我等獻上一個秀雅絕俗的海鏢師女眷,你想想這會讓那群野獸多麽瘋狂。”
“這可是一單大生意,你就放寬心了去,在這蒼瓊島根本沒有多少人識得那塊牌子,況且她適才下船便進了客閣,你就心安吧。”
“聽你這麽一說,倒是我怯弱了。”胖主事眯著眼,
大口吞吐煙霧,“那這個貨,咱能嘗嘗滋味不?”他雖然是居天閣的主事,但這樁暗地的生意卻是老黃在主導,自己多少都要聽從他的意思。 船役淫邪一笑,眼睛也眯作一條縫,看起來頗為猥瑣,“羔羊在前,焉有不咬一口的道理!”
“哈哈哈!”主事大笑,“你在碼頭安排的那些小鬼和老東西,可真是頻立功勞啊!”
“那是自然,我專挑一些看起來善良純真的孩子,以及面容慈祥的老人。換作是你,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唯一覺得能相信的不正是老人和孩子?”
外表最能欺騙眼睛,人們總覺得自己親眼所見的多為真相,殊不知所謂的善良之下,往往埋藏著更大的邪惡。
海王祭如期召開,沐昕芸隨著父親端坐在第二層的的看席上,眼前人頭攢動,在一片蜩螗羹沸中,禹常皓從拱門處跳進了祭池。
沐昕芸站起身來,雙手在嘴前攏成喇叭狀,撕破喉嚨呼喊男孩的名字,但四周的喧嚷有如鼎水之沸,她的嗓音被覆壓下去。池中的男孩朝著最近的武器遊去,身後有持刀的神眷者追趕,欲置他於死地,不遠處近海之主拍打著翼膜,朝他撲殺而來。
沐昕芸跳下圍欄,落到第一層的席位,衝撞開撲上來的維穩軍,就要朝池水中躍下。
可趕不及了,當博眷者的長劍穿透禹常皓胸膛時,近海之主也撲到了他的身前,祭獸將長頸探出水面,翼膜撲騰,在一陣刺得人耳膜生痛的尖嘯中,側頭撕咬下禹常皓的整隻肩膀。
男孩這時候終於被沐昕芸引發的騷亂吸引,他在劇痛中轉身,胸前突起染血的劍尖,右肩處是鋸齒狀的咬痕,白骨森森,滴血不止。
他朝沐昕芸的方位咧嘴一笑,嘴角便溢出血來。
沐昕芸頹然一頓,整個人刹那間失去了生氣,她跪坐在地上,朝男孩遙遙伸出手,男孩也艱澀地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虛抓著。
身後的神眷者扭動手腕,徹底攪碎禹常皓的心臟,那人迅疾地抽出長劍,男孩的身體隨之一顫, 還來不及倒下,近海之主便甩頭而至,扯下了他的腦袋。血柱衝天而起,如同狂潮般撲湧而下。沐昕芸伸長的手臂重重墜落,世界整個被血色吞沒了,那血光耀眼得幾乎要刺瞎她的眼膜,天穹也變作赤烏一片,轟然裂開,化作無數血塊坍塌下來。
沐昕芸猛地翻身坐起,還來不及睜眼,一陣虛無空洞的疲軟感便侵襲而來。她緩緩睜眼,生怕映入眼簾的是先前那一幕,一絲微光鑽進眼縫,隨即世界明朗起來。看著眼前朦朧卻又熟悉的場景,她長長呼了口濁氣。
還是在客閣內。
沐昕芸扶著床沿落地,做了噩夢,腦袋有些昏昏沉沉,四肢也酸軟得提不上勁。身體裡仿佛有道聲音在催促她躺下,繼續睡眠。喉嚨像是乾涸了幾十年的枯井,渴望茶水的浸潤。圓桌上的煤油燈泛著橘黃的光芒,勉強照亮著這間不大的屋子。沐昕芸以它為指引踉蹌著朝中央走去,發現腿腳有些不利索,好不容易觸到了桌沿,她一下癱坐在凳上。
手掌微顫著抓起瓷壺,眼前似乎罩著厚厚一層水霧,看東西也不真切了,她去抓瓷杯的時候,將它碰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催她入眠的嗓音越發清晰起來,在腦海中纏綿回旋,終於擊潰了她的意識,她閉上眼趴在桌上,滑落的手掌打翻了瓷壺。
水傾倒出來,淅淅瀝瀝地沿著邊緣流下,少頃之後變作連續急促的滴答聲,在空曠寂靜的屋內幽幽地回響。
門縫裡探出一條極薄的鐵尺,在它的撩動下,門閂松動,逐漸滑出閂孔,最後哐當一聲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