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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枯木點絳(19)
  第二日七時,沐鏢堂,內府。

  “你要去何處?”沐夫人叫住神色急迫的女兒,“學宮這幾日不是休假了嗎?”

  沐昕芸的身子一頓,卻沒有轉過身去,“哦,我去見見島主伯伯,許久未曾拜訪他了。”

  “那也用不著如此趕吧,方才七時,你早點都還沒吃呢。”

  “我去路邊買些吃食就行了。”沐昕芸依舊沒有回身的打算。

  “胡鬧。”沐夫人輕斥一聲,揮手示意自己的丫鬟,“去取些糕點來。”

  她走上前去,站在女兒身側,“轉過來,背著母親說話,成何體統。”

  沐昕芸的身體僵硬了一瞬,極不情願地低頭轉身。

  “你這是……”女兒眼瞼下有一圈淡淡的黑跡,盡管塗了狀粉,可近距離看的話,那黑痕仍然比較明顯。

  “昨天夜裡有些悶熱,沒有睡好。”沐昕芸露出乖巧的笑容,朝娘親做了個鬼臉。

  “你倒是吩咐下人,取些冰塊放在……”不待娘親說完,沐昕芸就轉身跑了,沐夫人下意識探出手要去抓,但是轉念一想要顧及儀態,便只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她完全沒有想起,昨夜她和丈夫可是蓋了棉被入眠的。

  “你就讓她去吧,都多大的孩子了,每日還要被你管得緊緊的。”沐鏢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多去島主府轉轉倒也是好事,聽說紀公子從帝島歸來了,芸兒也到了年紀,這紀公子倒是個不錯的人選。這小妮子這麽急匆匆地,想必是為了去見紀公子。”沐鏢師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沐夫人卻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就那麽一個閨女,你倒是巴不得早日攆出去。”

  “你怎麽說話呢,難不成要養她一輩子?”

  “怎麽?諾大個沐鏢堂,再來十個八個也養得起。”

  沐鏢師眉頭被氣出黑線,卻也不想在下人面前失了氣度,便上去挽住夫人的手,賠了個笑,想將爭吵作罷。沐夫人卻不依不饒,沐鏢師只能笑著忍受。

  一陣風沿著廊子襲來,沐夫人不禁裹緊了身上的裘衣,現在剛入雨季,空氣中還殘留著寒季的冷氣,她隱隱覺著自己漏了什麽重要消息,卻一時想不起來了。

  ……

  沐昕芸搭了最快的拖拽舟,這種小舟僅能容納幾人乘坐,不過卻是由速度極快的海獸拖拽,比笨重的貨船要快上許多。

  昨晚她一時口急,許諾了禹常皓島主府的工作,實際上她已經很久沒有到過島主府了。原本最好的打算是禹常皓在她家中做仆役,這樣一來沒有人可以羞辱他,自己也可以每日與他相見。

  可禹常皓的一口回絕讓她情急之下便將島主府搬了出來。

  聽說島主府的公子紀流從帝島回來了,要主持這一屆的海王祭,沐昕芸兒時與他有些情誼,對他的印象也不差,想必一個小忙對方是會幫的。

  雖然島主府和沐鏢堂有些生意上的交集,兩家人的關系也都還不錯,可島主本人,她斷然是不敢去找的。

  到了島主府,一番通報之後,沐昕芸往裡走了沒多遠便遇到了數年未見的紀流。是個俊朗的青年,在帝島進習了這麽些年,身上的貴氣越發濃重。

  “見過紀公子。”沐昕芸欠身行了一禮。從明面上來說,對方是官宦身份,自家只是富商名流,禮節是不能失的。再說,這麽多年未見,她也實在想不出什麽好的開場白。

  “誒,有些時日沒見,昕芸妹妹這倒是把我當作了外人。

”紀流故作失意,上前扶起沐昕芸,“多年未見,昕芸妹妹倒是出落得越發動人了。”  沐昕芸靦腆地笑了笑,對紀流的誇讚不置可否。

  紀流眼前一亮,他這些年在帝島見過無數名門女眷,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沐昕芸算得上極美的人兒。

  “怎麽有空到島主府這偏陋之處。”他輕輕一笑,貴公子的風度盡顯。

  “今日學宮休假,父親讓我來拜訪一下島主伯伯。”雖然說是拜訪,沐昕芸這才想起自己走得匆忙,竟然什麽訪禮也沒帶。

  “我爹最近可忙了,這會兒估計也找不到人,我倆多年未見,倒不如陪我在這府中散散步,晚些時候倘若老爹還抽不出空,我便轉告他,權當作你拜訪過了。”紀流露出和煦的笑容,他還想過幾日去沐府拜訪,順便見見沐昕芸,沒想到對方反倒先過來了。

  如此甚合他意,哪還能讓老爹摻和。

  沐昕芸暗自松了一口氣,這紀流也實在是善解人意,她自然不能拂了別人的面子,便點頭應允,“那就打擾紀公子了。”

  島主府是海鱗島最奢華的府邸,規模和景色也遠超沐鏢堂。可沐昕芸心中有事,絲毫提不起興致,不過她掩飾得極好,沒讓紀流發現任何端倪。

  她裝作好奇地詢問帝島的趣事,紀流侃侃而談,身體不經意間朝女孩靠近。沐昕芸心頭微惱,卻面色如常。這時一群仆役從他們身旁經過,她便隨意地問道,“不知島主府可還缺雜役?”

  “嗯?昕芸妹妹何有此問?”

  “也不是什麽大事,府上最近裁了幾個仆役,那些人在沐鏢堂工作了有些年頭,一下子沒去處,有些於心不忍。”

  “昕芸妹妹有如此心腸,我島主府自然敞開門歡迎。”

  “我讓他們來島主府尋活計,那就勞煩紀公子收留了,未經你同意便許他們過來,還望紀公子不要怪罪。”

  “怎麽會?只是一樁小事。”他側頭招來下人吩咐道,“你去留意一下,若是沐鏢堂來的仆役,都招進府中來,不要刁難。”

  “昕芸謝過公子了。”看見下人領命退去,沐昕芸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把紀字省去了,這聲公子叫得也有幾分感激。

  一點小事便能博得沐昕芸的好感,紀流自然樂意。既然如此,何不趁此提出邀請,“我許久未曾回到海鱗島,不知是否變了一番摸樣了,不如昕芸妹妹領我去逛逛,順便去尋些吃食。”

  “島主府還有何種美味是紀公子嘗不到的。”聽到紀流的邀請,沐昕芸頓時心中一緊。

  “每日每頓都吃那些,早就膩了,昕芸妹妹不會不賞這個臉吧。”

  “哪裡的話,紀公子有意,自然樂得相陪。”沐昕芸在心中為自己的話懺悔,同時也氣惱紀流得寸進尺,她還真不想賞這個臉。

  說罷,紀流領頭,兩人一同朝島主府外走去。

  ……

  弟弟出了事之後禹常皓的睡眠就變淺了許多,每每禹常月一動他便會醒來。

  昨夜看書到很晚,他自己也不記得什麽時候躺下的。他如今成年了,這間小木床倒是顯得越來越狹窄。

  禹常皓將弟弟搭在他胸前的手移開,下床推開木窗,支起叉杆。

  他煮了些肉粥,肉燉得很軟很細,兩位老人的牙口不好,要為他們著想。他喂禹常月吃完粥,然後又去煎藥。

  弟弟恢復得不錯。

  他去摸禹常月的手,已經有了溫度, 臉上的烏黑完全消褪了,不過卻顯現出病態的蒼白。他憐惜地撫摸了一下弟弟的臉龐。喝了藥,他又讓禹常月躺下,虛弱的人總是很嗜睡的。

  他要出門了。盡管他很想照顧弟弟,過些日子再去島主府尋工作,但經濟壓力迫使他立刻便要動身。

  他特意兜了一小段路到軌車堂的涼亭,去兌現他的承諾——付八人份的錢。這點小錢和弟弟的性命比起來不值一提,如果稍晚一些,弟弟或許將會是另一種結局。

  可軌車夫們並沒有收他的錢,他們說那時他們本就在休憩,算不得在工作,最後在禹常皓的堅持下,他們方才收了兩人份的費用。

  禹常皓覺得心裡松了一些,有些恩情不償還的話心裡總過意不去。

  做完這些,他不敢再耽擱,急忙朝碼頭趕去,他想趕第一班船,盡可能早地到達島主府。他去到集市入口的時候,一堆人聚集在布告牌前議論紛紛。

  禹常皓並沒有上前,但他能聽得到他們在議論什麽。昨夜碼頭的長工趙田被人刺殺於家中,死相慘烈,維穩軍重金懸賞凶手。海王祭在即,是需要治安穩定的時候,容不得半點對秩序的挑釁。

  禹常皓若無其事地從人群後經過,他偶然回頭一瞥,看到趙田的妻子抱著那個半大的孩子蹲在人群前哭泣。女人絮絮叨叨地向人群說著什麽,禹常皓身形一震,忽然想起了母親來。可緊接著,弟弟虛弱的樣子忽地就躍入了他的眼前。

  他轉過頭,朝貨船走去,步子比先前堅定了些。

  他不會再對施暴者仁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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