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是在那聲怒叱響起的同時,禹常皓猛地探手,穩穩攥住軟鞭中部,轉頭看向聲音的源頭。
許多年後,他還是會時常想起這一幕。
那個注定在他生命中掀起層疊浪花的女孩,迎著一堆異樣的眼光,款款向他走來。她柔順黑直的長發揚散在身後,如同翻飛的柳枝。女孩的眼中滿是堅毅,就如同當初他的眼光那般。
他來海王學宮,料到會和沐昕芸碰見,可是他沒有想到會是在這樣一番情境下。
“慢著!”沐昕芸高呼,踏進眾人對禹常皓的包圍圈,“書是我不小心掉在裡面的!”
“這……”所有人面面相覷,斐主事用力想抽回長鞭,可禹常皓的手勁卻大得驚人,他鼓足勁將重心垂到腳上,上肢後仰猛地加大力度。這時禹常皓卻忽地松手,他便踉蹌著倒跌出去。
他甩出一記鞭花,就要再度抽向禹常皓,卻被疾步走上去的藏書樓雜事長攔住。
“小姑娘,說話講究依據。”教習沉聲道。
衛伍在不遠處冷笑著注視一切。
“依據?這本書我先前借閱過。”
“那為什麽又出現在雜物間裡?”教習反問。
沐昕芸看向禹常皓,頓了頓,“不小心弄了些汙漬在上面,便來雜物間尋塊抹布,可突然肚子不舒服,就去了歇息,我們女孩子總有些時候會突然肚子不舒服,那時情況緊急,走得匆忙倒是把書忘在裡面了,所以現在才趕回來處理。卻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
眾人愕然。
禹常皓也愣在原地。
“抹布抹布!你們一個兩個都喜歡來雜物間找抹布是不是!”教習勃然大怒,這都是些什麽事啊!
沐昕芸不明所以,疑惑地盯著教習。
郭全瞥見自己公子陰晴不定的神色,頓時張口喊了出來,“你說這是你借的書,那你倒是說說鑰匙在哪裡?”
鑰匙?什麽鑰匙?沐昕芸心中迷惑,卻知道臉上不能露出破綻,黃笳清在她身後悄悄扯她袍角,“昕芸,要不我們不攙和了吧,這好像是針對那雜事的一場陰謀啊,你看看衛伍那小人得志的模樣,我看著便作嘔。”她極細微地說。
“我有分寸。”沐昕芸小聲回應她,她腦海中閃過桌櫃裡對應《海獸百解錄》編號的小木格子,鑰匙躺在其中,隨後她鼓起膽量,“鑰匙我自然是歸還了。”
她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但是她實在沒有更好的回答了,借完書不是需要立即歸還鑰匙嗎?等要歸還書籍的時候再去取來鎖上鐵鏈。
“是嗎?你歸還了?”郭全冷哼一聲,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越過禹常皓,他在雜物間的掃帚前停下來,環視一圈,低頭從掃帚的縫隙中掏出一枚青色的銅鑰匙。
他僅用兩根手指捏住鑰匙方形的末端,舉起到眼前,視線從鑰匙尖蔓延到沐昕芸身上。“那這個又是什麽!”
教員心裡一驚,忽地想起一些事,卻猶豫著是否開口,而衛伍依舊保持著笑意。
周遭一片嘩然,大家唏噓地對沐昕芸評頭論足。黃笳清難以忍受這些異樣的目光,又伸手去拽好友的手腕。
“不可能!”沐昕芸猛地甩開好友的手,盯著郭全手裡的鑰匙驚疑出聲,“我明明看到櫃子裡有鑰匙。”
她突然轉身疾步朝管理處奔去,可是她打開櫃子的時候,原本在小木格子裡的鑰匙卻不翼而飛。
她又奔向書架,將鎖頭拿起來回到角落裡,
她將鎖頭拋向郭全,“你開合一下鎖頭瞧瞧。”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扭,鎖頭便卡合起來,再反向轉動幾圈,又謔地松動彈開。
沐昕芸渾身止不住地顫栗,“我可能記錯了,鑰匙當時好像夾在書頁中。”
她說完這話,周遭的唏噓聲忽然就大上了幾分,誰都看得出沐昕芸是在為那個雜事辯解。對此,很多男性學員已經恨不得衝上去,奪下斐主事手裡的軟鞭親自行刑了。
“我認了!”
禹常皓忽然大喝一聲,像是一道響雷在沸騰的湖水中炸開了來,周遭的議論聲漸漸減弱了下去。
“書是我偷的!有什麽盡管往我身上招呼吧,我不怕疼的!”他厲聲道,聲音惡狠,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卻是抬頭面向沐昕芸,驟然咧開嘴,露出燦爛的笑。
“離去吧。”他翕動嘴唇,卻不發出聲音。“你做得很好了”,他在心底深處輕聲道,“畢竟你試圖拯救過我,無論結果,你嘗試了,便足矣。”
沐昕芸捂著臉,強行憋住酸楚,可淚珠還是從她的指縫中滑落,她忽然甩開手,就要撲到那個男孩身上,黃笳清急忙一把抱住她。
黃笳清看到很清楚,事到如今,誰都無法再為那個男孩狡辯了,好友繼續在這裡待下去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她把自己要歸還的書甩給教員,拖著無能為力的沐昕芸離開人群。
“居然為這麽個狗東西哭泣!”衛伍的臉霎時拉聳下來,面色如土,神情陰晦。
他向斐主事使了道眼色,郭全亦在一旁添油加醋,“再不快點執行不知道又會有誰跳出來!”
斐主事朝教習投去詢問的目光,教習點頭默許。他便再次揚起皮鞭,猛地落在禹常皓身上,這次禹常皓沒有閃躲,他的眼神穿過人群的縫隙,堅定地落在沐昕芸離去的背影上。
皮鞭扎扎實實地落在他的身上,發出響亮的皮肉炸裂聲,血痕立時沁透了灰色長袍。
“好!”圍觀的人群中傳出了叫好聲,“就該這樣敲打這種不知尊卑,異想天開的黑狗。”
“你瞪啥!不服氣?斐主事可出力點,連同今早的懲戒一並行了。”
衛伍卻再沒有心思觀賞,盡管放在往常這對他來說就是天籟之音。沐昕芸為那黑狗流下了眼淚,衛伍忽地覺得自己做這一切盡皆沒有了意義。
皮鞭呼嘯著上下翻飛,教員看得心顫,十鞭下去怕是會成一團模糊的血肉吧。他一咬牙,得罪便得罪吧,他快步走到教習身旁,附耳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今日早晨的時候,唐鈺來借過那本書,可是我剛把鑰匙遞給他準備低頭記錄時,他又把鑰匙遞回來說改借另一本書。而且《海獸百解錄》的鑰匙方才真的在桌櫃裡頭的,不知為何卻不見了。”
“你為何不早些說!”教習怒火上竄,眉峰倒立,“況且,不是吩咐過你,先記錄再遞鑰匙嗎!”
教員面色羞愧,他那時正躺在兩張並行的椅子上,側身偏頭便能拿到鑰匙,而記錄的話還要翻身起來,便想緩會兒再寫,但他不可能這樣答覆,便直接忽略了後一道詰問。
“我方才想起來!”他囁嚅道,不敢直視教習嗜人的目光。
“真是荒唐!”教習猛地一拂手,衣袍震響。斐主事動作頓住,試探道,“還有七鞭。”
“夠了!你們自以為很聰明是嗎?”他逐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禹常皓低著頭,從始至終未曾發出哪怕極微弱的哼聲。
倒是個堅韌的孩子。雖然他已經以學宮最高執法處的名義宣判他有罪了,可這些所謂的宣判不過是隨意胡謅的東西,他說有就有,此刻他覺得沒有,那便從未存在過偷書這件事。
他也不再計較威嚴的得失,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過來自己被某些學員的把戲唬弄了。但是他不能說出來,今天的事情本就是他倉促了,未等事情調查清楚便匆匆宣判,這是莽撞的行為。
可某些人想把他當槍使,也是斷不可能的。他貴為海王學宮的教習,身後是屹立在這片大陸頂端的勢力,他無懼任何人,哪怕是本島上勢力龐雜的鏢師堂。
他朝衛伍走去,眼神意味深長,教員奪過郭全手中的鎖頭及鑰匙,緊緊跟在他身後。
“這件事到此為止,給這個人一些賠償,倘若他願意,調去別的崗位,如若離去也不能阻攔。”他的聲音遙遙傳來,響度不大,卻沒人敢質疑。
眾人雖然疑惑為何此事就這樣草草了解,但教習已經發話了,便也只能三三兩兩散去。當然,他們之中也不乏能看出些許貓膩的人,可是他們一點也不在乎。
他們只在意有沒有樂子看。
“算你運勢不錯。”斐主事撂下這句話也離開了。
衛伍看都未曾看他,默不作聲地離去。
藏書樓的雜事長說了聲,“在此處等我。”他很快就從庫房回來了,將一個小麻袋塞進禹常皓手裡,“這是三十個銀貝。”
“這是上好的冰清散!”他又遞過一個小瓷瓶,“你回去養養傷,倘若還想回來上工,便來找我。”
禹常皓沒有回復,依舊蹲在地上抱著膝蓋,雜事長便抬手輕拍他的肩頭,歎息一聲,也走了。
半響,禹常皓方才昂起頭,環顧瞬時變作冷寂的周遭,那些聲音隨著它們的主人一同消失在他的世界裡了。教習的一席話可以令他受皮鞭之苦,另一席話卻又能使他獲得解救,這便是權力吧?他想。
他本想硬抗到底,事情不是他做的,他問心無愧,絕不會屈服。可那個女孩竄了出來,她站在自己身前,不顧形象地袒護自己, 禹常皓本該感動的,可他心裡更多的卻是羞愧。
他不願看到她在群狼環視下為他辯解,看見女孩受委屈,他心裡就像是有人在用鑿子一下一下地敲打。所以禹常皓果斷認下了那莫須有的罪名,他隻想女孩快些離開,不要瞧見自己窘迫的樣子。
他好歹也是一個成年人了,不要面子的啊?
他毫無征兆地笑起來,開始是輕輕地抿唇低笑,雙肩微顫,漸漸拔高為放聲大笑,忽地變作仰天咆哮,渾身顫抖不止。他猛地攥緊錢袋,三十枚銀貝,那是三百枚銅貝啊!
一鞭一百銅貝!這三鞭挨得不虧!
藏書樓之外。
“公子,就這樣讓他蒙混過去了?我們費了那麽大的勁。”沐昕芸出現為那小黑狗辯解的時候,郭全原本還很慶幸自家公子留了後手——等沐昕芸和教員離開管理處時,讓人偷偷把裡面那枚假鑰匙取走。
可是他們誰都沒料到,那個小小的教員竟然敢跳出來與他們作對。
衛伍聽了這話,頓時一巴掌呼在郭全臉上,後者立即捂住燙紅的臉頰不敢作聲。
“是你自己找的,小黑狗。”他面色平靜地盯著遠處空曠的天空,漠然地道,“還記得前幾日在學宮階下與那黑狗起爭執被打翻在地的廢物嗎?”
郭全想了起來,那人最後撂下一句狠話便狼狽逃離了,說是在碼頭見過禹常皓,讓他等著雲雲。
衛伍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拳攥緊又松開,如此反覆,他低下頭,發出一道綿長嘶啞的嗓音,“去將他尋來,給他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