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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2方皆難(76)
  “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不是那島主府的人對你不利了?若是如此我等拚了這條賤命也要給你討個公道。”鏢衛看著緩緩睜眼的沐昕芸,急切問道。

  若是沐昕芸點一下頭,他們可以立即將島主府拆了去。

  沐昕芸虛眯著眼,慢慢適應了光線,這才環顧四周,他們在客閣內,她回頭去看盯著自己的三個漢子,搖了搖頭。

  她感覺腦袋還是很痛,便用手墩去揉,林琮見狀端了一個瓷碗過來。

  “這是調理的藥,醫師說你是氣厥過度,究竟發生了什麽?”林琮顯得比較理智。

  沐昕芸喝下藥之後感覺胸中略略清涼,那股煩悶感暫時被平息了下去,當即把在卷宗室遭遇的情況道了出來。

  “無恥小人!和那紀流一般下賤。”有個鏢衛聽了後忿忿道,轉身朝門外走去,似乎要去找那無垠島的小島主理論。

  前不久,在沐昕芸的默許後,林琮把他們前往無垠島的緣由告訴了其他弟兄,總不能讓大家不明不白地橫跨千裡海域。

  林琮探出手一把逮住他,“現在是你犯渾的時候?”

  看到自家鏢頭惡狠狠的摸樣,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臉上的不滿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可胸裡的憤憤不平卻是越來越盛。

  “難不成就讓他們這樣糊弄了?我等丟了這麽多兄弟才到這無垠島。”另一個鏢衛的語氣也是充滿了憤怒,可是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失言了,急忙收嘴,悄悄打量沐昕芸。

  女孩心中咯噔一下,背脊升起了一股寒意,那些鏢衛總歸是因為她的任性才丟了性命。

  “小姐,我不是這個意思……”那人見沐昕芸的神色變得愧疚起來,支支吾吾地想要勸慰。

  林琮剜了他一眼,他立即將剩下的話吞了回去,像是做錯事的孩子那般垂頭而立。

  “小姐,接下來作何打算?”林琮看著眼眶已經泛紅了的沐昕芸,輕輕問道,她也沒做錯什麽,她才十八歲,這個年紀甚至還不能從海王學宮畢業。

  誰能料到會發生什麽呢?不管怎麽說,沐昕芸始終還是他們的主家,主家有什麽吩咐,他們這些家臣就算拚了命也要去完成。

  他們奉行真正的忠義

  打算?接下來還有什麽打算呢?沐昕芸一咬牙,把淚憋了回去,別人為她流了血,她又有什麽資格流淚。

  “回去罷。”她不願意僅剩的幾人再出意外了。

  “回去?”三人同時驚呼出聲。

  “小姐,我覺得還有一條路,在你昏迷的時候,我打聽了一番八九三年的海王祭,得知那一年天域王到了無垠島視察,或許他見過那些神眷者的名冊,我們可以去找域王。”林琮急忙說道。其余兩人眼前一亮,這不失為最後的辦法。

  可沐昕芸聽罷後,依舊是搖搖頭,找域王?域王可能連島主的請求都不會放在眼裡,又怎會理會他們呢?林琮哥是知道這個道理的,他說這一番話出來只不過是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不想自己感到絕望罷了。

  她是家中獨女,兒時是家中那些鏢衛給了自己哥哥般的關愛。可隨著她逐漸長大,大家眼中的階級尊卑明顯了起來,不再那麽隨和,不再說俏皮話逗她開心,只有林琮,依舊像哥哥般關懷自己。

  可是她已經看得很清了。

  “對!回去,回海鱗島。”她又說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什麽,頓了頓,“在無垠島休整兩日吧,大家奔波了這些天,也是辛苦了,

明日我還要去一處地方。”  第二日,眾人吃了一頓豐盛的飯食,接連在船上吃了幾十日的乾糧,照理說終於吃上可口的飯食,是很值得開心的事,可所有人都覺得味同嚼蠟。

  吃完飯,一行人隨著沐昕芸來到了無垠島七區的百家陵。

  沐昕芸在石板小路上一直往前走,忽地站住了,她轉過身,正對那塊墓碑。

  這是個合葬墓,墓碑立得簡陋,碑石不高也不厚,抵不過尋常人家的三分二。而墓碑背後那石頭堆砌的墳包,雜草叢生,破敗不堪。

  沐昕芸打量著墓碑上的兩個名字,一直沉默著。她站了許久,忽然轉頭拿過鏢衛手上的香爐,放置在墓碑前,然後又點了香插進去。

  她起身,看白煙在石頭墓前繚繚騰起。

  百家陵的除草修繕工作,可由家眷自己完成,也可以交納一定的錢貝由百家陵的守陵人來做。禹常皓沒有繳納過,自然沒有人幫他修繕雙親的墳墓。

  沐昕芸深深作了一輯,小聲敘述禹常皓這些年在海鱗島的近況,她隱去了禹常皓被欺辱的事,隻挑那些開心的來說。

  不知不覺在墓碑前已經彎了幾刻鍾的腰。

  “感謝伯父伯母讓禹常皓出現在我的生命中,現在你們的孩子遇到了困境,希望你們在天之靈能保佑他,賜他神勇和智慧,讓他在海王祭存活下來。小女子便年年來上香也無不可。”她說完後直起身來。

  她插在香爐裡的香是毗鄰香,一種最適於合葬墓的香,能燃七天七夜,價格頗為昂貴。

  “去給守陵人十年的掃墓金,十年毗鄰香的錢。”她說。

  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墳包上的雜草無風自動,有那麽兩塊石頭無端滾落了下來。

  ······

  沐昕芸站在禹常皓家的舊址上,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軌車。

  禹常皓和她說過他家處在村落的最角落,旁邊又有一座小丘陵,沐昕芸回憶禹常皓給他描述過的細節,找到了這個地方。

  可是哪裡還有院落的痕跡,唯一留下的只有那一小截樹樁,約莫到人的膝蓋彎,切割得很平整,被當作矮桌,放置著水食,上面搭了個供軌車堂車夫休憩的草亭。

  是那棵香樟樹,沐昕芸看著那半截樹墩,仿佛看到兩個半大的孩子在樹下嬉戲打鬧,讀書逗鳥,又好像看到一個男人在夜晚的月色下,籠在樹蔭底給男孩講解詩文,頭頂月光正盛。她不敢眨眼,她怕稍稍恍神那一幕就會從眼前消失,可這是徒勞的,她不眨眼,那一幕還是忽然就沒了,就像它忽然出現那樣,毫無征兆,無跡可循。

  她知道自己背後不遠處住的是禹常皓兒時最好的玩伴,也是唯一的玩伴,她有些猶豫,對方有沒有必要知道禹常皓的狀況?沐昕芸思前想後覺得沒有,知道了也只是徒增一人煩惱罷了。

  可她還是想去拜訪一下對方,對方能像那截樹墩那樣,給她帶來關於禹常皓的影像。

  她不再猶豫,轉過身來,卻忽然愣住,此時那座院子前圍了許多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些什麽。她先前太過入神了,早該聽到那些聲音的。

  “擠到前面去,打探一番。”林琮見人群圍得水泄不通,沐昕芸又焦急地憋著眉頭,便吩咐了一聲。

  鐵拳聽見林琮的話,立即從人縫中插了進去。昨夜有個弟兄來找他換了班,他知道小姐打算返程,也知道小姐心裡愁悶,他現在能做的,只是幫她完成最後想做的事情而已。

  許久他才從人群裡鑽了出來,臉色陰沉,沐昕芸迎了上去。

  “小姐找的是誰?”他搶先問。

  “禹常皓小時候的玩伴,你倒是說說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麽。”沐昕芸催促道。

  鐵拳眉頭皺了皺,有些躊躇,“我勸小姐還是不要知道為好?”

  “說!”沐昕芸眉頭一蹩,清喝道。

  “嗐!”鐵拳長歎一聲,“這家的主人死了。”

  “死了?誰死了?”沐昕芸心頭一凜。

  “這屋子裡如今只剩一具屍首,死者說是叫張康,給兒子扭斷了脖子,行凶者叫做張蠻,帶著母親和妹妹失蹤了,現在正被全島通緝,他應該就是小姐要找的人。這種弑父潛逃的暴徒,連最基本的孝義都敢踐踏,比海賊還可惡一千倍,怎麽有資格見小姐。”

  沐昕芸倒跌一步,禹常皓兒時的玩伴是這般凶殘之人?

  “這位小哥初到乍來吧?不然也不會說出這番話。”人群末端有個老嫗聽到鐵拳的話,不禁轉過身來。

  “老人家這話怎麽說?”鐵拳被質疑,卻恭順地問道。莫要看他們平日裡手起刀落毫不手軟,遇到老人時卻是很恭敬的。

  “仁義禮智信!”君子五德,沐鏢師要求他們一生貫之。

  “這張蠻不是張康嫡出,是其弟弟張靖之子,張靖死於海王祭後,張康入贅娶了張蠻母親,但這張康卻是個好吃懶做的敗類子,時常毆打妻子和張蠻,由於張氏女子隻給他生了一個女兒,沒能滿足他傳宗接代的願望,所以越發變本加厲地家暴。”

  “那張蠻卻是個有擔當的孩子,一直保護母親和妹妹,曾經給了那張康一個下馬威,那敗類倒也安分了幾年。可最近這些年那小蠻子去應了鏢衛的活計,時常要在海上跋涉,三月半載都不一定能回一趟家,那張康便又原形畢露了。”老人家說著,對張蠻的稱呼不知不覺都變了,看得出那孩子名聲不錯。

  聽了這麽一席話鐵拳臉上的憤怒早已消失,再聽到張蠻也是個鏢衛,他便來了幾絲興趣,“那究竟發生了什麽,讓他殺了繼父?”

  “誒!這可說不得,說出來汙了這姑娘耳朵。”老嫗看了沐昕芸一眼,連連擺手。

  “有啥好藏著掖著的,鄰裡街坊哪個不知道張康整日混跡酒地閣,染上花柳病又傳給自己妻子的?”老嫗身後又有一個男人轉過來,咧嘴說道。

  “你知道什麽,聽說是張康被個娼婦用私奔的謊話騙走了這些年張家的所有積蓄,那張蠻才會一氣之下扭斷他脖子。”又有一人轉過頭來。

  “你們都是旁聽的消息,昨夜我路過這院子,聽到裡面有小女孩的嘶叫聲。”那人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神情鬼祟,“那張康禽獸不如,凌辱自己年僅十二歲的女兒,張蠻出門押鏢幾個月,昨夜忽然回來撞見這一幕才怒而殺人。”

  “可我怎麽聽說是……”

  人群忽然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都在討論那男人究竟是為何被扭斷脖子,緣由一個比一個令人發指。

  “小姐,退吧。”林琮掃了人群一眼,附身在沐昕芸耳邊。

  沐昕芸看著人群愣了愣,忽然落寂地搖了搖頭。

  一行人逐漸遠離,身後的議論聲卻依舊遙遙傳來。

  ……

  他們打算回客閣休憩一番,然後去集市購置返程的吃食和用具。

  “阿布,你去替換甘子,讓他來客閣休息一下,晚些時候我們再去購置物品。”眾人走到客閣門前時,林琮吩咐道,鐵拳旁邊的鏢衛聽了,點點頭轉身離去。

  可他沒有出幾步就頓住了,他正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疾馳而來。

  “甘子?”他呢喃了一聲。

  “糟了!鏢頭,壞大事了!”那鏢衛直接越過阿布,看都來不及看他一眼,幾乎是飛撲到林琮身前。

  林琮心裡一緊,莫不是神殲弩被發現了?

  “船!咱們的船不見了!”他不待林琮詢問,氣才呼到一半便驚慌道。

  “怎麽回事?”林琮和沐昕芸同時出聲,若是被維穩軍查出那三張神殲弩,他們幾個人的腦袋還不夠人家砍的。

  甘子狂咽了幾口唾沫,乾渴得要裂開的喉嚨才稍微能繼續鼓動, “昨夜,昨夜替換了拳頭之後我便在船艙溫著酒吃小食——有人闖了進來——我乾不過他——被空手奪了長刀,還給一下子砸暈了——他應當是把我扔下了船——我方才在醫館醒來——跑去碼頭一看——咱的船已經不見了。”他一口氣說完,不帶絲毫喘息停頓。

  “難道是海賊余孽?”鐵拳皺眉。

  “莫不是維穩軍或是域王軍?”阿布已經退了回來。

  “維穩軍和域王軍的概率不大,若真是他們,直接拿下我等不是更好,何必要用如此苟且的手段偷走海賊船,倒是海賊的幾率大一些,可聽你口氣似乎只有一個人,事情又有些蹊蹺。”聽到不是神殲弩被發現,林琮小松了一氣,可海賊船被偷走不也意味著神殲弩被發現是遲早的事?林琮的心又揪了起來,思索片刻後忽然看向甘子。

  “鏢頭,你懷疑我?”甘子看到林琮的神色,渾身一震。

  “誰他娘懷疑你了”林琮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杓上,“你說那人長什麽摸樣?”

  甘子捂著腦袋,回憶了半響,“約莫九尺,壯得像是海鬃獅。”漢子說著還用手去比劃,那哪裡是人,分明就是巨獸,“他胳膊有我腿那麽粗,一個掌切落在我手腕上就擄去了我的長刀,可從他沒有下死手來看,應該也不是海賊。”

  “能看出年紀嗎?”這是昨夜發生的事情,再加上阿布的描述,林琮心裡已經隱約有了答案。

  “看起來年紀不大,最多二十出頭。”

  果然!林琮轉頭去看沐昕芸,發現她同樣一臉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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