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鱗島,海王學宮。
每個學徒當他們頭上纏著的褐布換成木冠時,就可以被尊稱為祭師了,但這時僅僅只是邁入了門檻,真要成為一位德高望重的祭師,他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從木冠到銅冠或許只要五年,可從銅冠到銀冠或許就要十年了,而從銀冠再到金冠,也許二十年,也許三十年,也許一輩子。
窮其一生,死之後胸前只能放頂銀冠陪葬的祭師不在少數。
每座海王學宮都有祭師入駐,他們不僅能影響海獸,還是智慧之星,天下知識的集大成者。從文學到武藝,從祭祀到歌舞,從海獸到人類,從茶藝到書畫樣樣精通。
寇無始雖然只是駐扎在海鱗島這種算不上富饒的島嶼,可哪怕是駐扎在西域前三島嶼的銀冠祭師見了他,也是言語和善,少不得一絲尊敬。
原因無他!
寇無始有個傑出的弟子,他已經不單單是傑出能形容的了,說是天之驕子也不為過。年僅二十二歲的銀冠祭師,已經幾十年沒有出現了。
只有給學識之冠漆上銀色才算是在祭師之道上有了真正的資歷,可以被派往海王學宮駐守,也可以開始招收學生。
他們把尋找合適的學生稱為選苗,祭師選苗一般找十歲的孩童,若是能在競爭中脫穎而出,那些苗子能在十五歲左右戴上他們的木冠,踏入祭師之道。二十歲可以為他們的木冠漆上銅色,三十歲可以漆上銀色,久一點到三十五也不奇怪。
而二十二歲的銀冠祭師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極有可能在有生之年躋身金冠祭師,被派遣去域王島,帝島,乃至海神陵。
而他的師尊,也會因此得到擢升,在面對其他金冠祭師之時也無需卑躬屈膝,能以平階的姿態相處。最重要的是在歸天之後可用金冠陪葬,這是莫大的榮譽,他的生平還會被鐫刻在海神陵的石壁上,供萬世景仰,這是金冠祭師及以上階級才能享受的殊榮。
所以向若風在寇無始眼裡不僅是一塊良玉,也是一盞能讓他往上爬的階梯。可此刻看到本應在海上獵捕祭獸的弟子渾身包裹著黑布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他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祭師是一群清高的人,他們只會穿著和他們頭冠同色的衣袍,盡管會戴面罩阻隔外界俗民的氣息,可他們絕不會將自己包裹在黑袍裡,像個蟊賊那般。
除非,為了某件事而隱藏蹤跡,並且那件事重要得足以令他們不顧清高。
“老師!”向若風抖了抖帽兜,露出一張清瘦的臉龐,這是個面容白皙的年輕人,眉骨突起,眼眶微微凹陷,眼角開得狹長,像長了一對鷹瞳。鼻梁挺拔得如同魚脊,嘴唇薄而蒼白,半長的黑褐色頭髮搭散在他臉頰兩旁,幾乎將他本就不大的臉龐完全遮住。
寇無始留意到他的頭上並沒有戴學識之冠。
“你怎麽會在這裡?頭上的學識之冠呢?”寇無始抓著典籍的手嗒地一聲嗑在石桌上。現在距離海鱗島艦隊出航僅僅兩個多月,內島的艦隊才剛準備返航,海鱗島屬於外島,為了給內島的漁獵船騰位置,要去更遠的海域,斷不可能這麽早就返航了。
“我乘拖拽舟,一路驅使海獸趕回來的,學識之冠在戰鬥中掉進了海裡。”
聽完學生這句話,寇無始的身體狠狠地震了震,學識之冠由祭師自己雕刻,要伴隨一生,算是祭師的第二顆腦袋,地位不言而喻,除非遇到生死時刻,沒有人會落下自己的學識之冠,
“遇到什麽凶猛的海獸?艦隊毀滅了?”有銀冠祭師壓陣還導致全艦覆滅,倒也算得上奇恥大辱,說不得還會影響向若風進階金冠的考核,怪不得他要如此一番打扮。 “確實遇到了比近海之主還恐怖的海獸!”
“遠海霸主?你們去招惹那玩意幹嘛?那不是帝島才敢一試的家夥嗎!”寇無始恨聲道,“遇到遠海霸主你還能活下來,倒也算你小子命硬了!”
可向若風搖了搖頭。
寇無始正疑惑他搖頭是何意思,向若風卻直視著老師的雙瞳,緩緩開口,“比遠海霸主還恐怖!”
寇無始噌地一聲從座椅上竄起,扶椅的四足摩擦著青石地板,發出刺耳的尖鳴,手裡的典籍也被揮落在地上,他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這般失態了。
“深海帝皇!不可能!”他失聲道,“絕對不可能,深海帝皇終年蟄伏在萬丈深淵裡,不可能到海面上來的。”他說完忽然覺得向若風就算是為了給自己開罪,也不必捏造深海帝皇出來,畢竟被遠海霸主毀了艦隊也情有可原。
帝島屆屆出動三位金冠祭師,也照樣死傷無數才能抓到最弱小的遠海霸主。
也就是說,向若風遇到深海帝皇興許是真的,那可是深海帝皇啊!人類對他們所知甚少,如今有見證者活著回來,若是能完善海獸圖鑒,倒也是一樁大功業。
“是《萬獸圖鑒》上的哪種?”《萬獸圖鑒》是《海獸百解錄》的進階版,戒備等級比鎖鏈之書還要高,屬於禁書。它記載了人類所有見過,了解或是不了解的海獸,只有祭師才能翻閱。
向若風搖了搖頭。
“沒發現的品種?”寇無始已經離開桌後,走到了向若風面前,他的嗓音忍不住輕顫,能在《萬獸圖鑒》上新增一種深海帝皇,足以把名字鐫刻在海神陵的石壁上了。
可向若風還是搖了搖頭,他踏入這間屋子後,短短一柱香的時間裡,已經搖了三次腦袋。走近了,寇無始才看到,自己學生眼裡竟然有著絲絲恐懼,而那恐懼中又夾雜著些許亢奮。
“我把它帶回來了,老師見過便知。”他咧嘴一笑,露出半截粉紅的牙齦,本是一個笑臉,卻瘮得人心慌。
寇無始倒跌了一步,饒是他年過知天命,一生見多識廣,也如同九雷炸響般,整個人都懵了。
帶回來?深海帝皇能帶回來?它們光是腦袋都比一艘船大,一個弓行引發的巨浪就能將艦隊拍成碎渣。
寇無始不知道向若風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他以為學生要帶他去海王學宮的內流河,為了方便捕來作研究的海獸進入海王學宮,他們挖了一條深河連通海王學宮和大海。
可向若風沒有抬腳,他只是扭動上半身,叩響了門板。
先前被他謹慎合上的鏤雕木門被推開,兩個筋肉虯結的大漢合力抬著一個巨大的木箱走了進來。
木箱裡的東西似乎很脆弱,兩個壯漢像是抬著一個完美無瑕的赤子,生怕她有一丁點磕碰。他們小心得極其誇張,腰都不敢彎,膝蓋一寸寸地下沉,穩穩將木箱放在地上,一絲落地聲都沒有響起。
“退出去!”向若風揮手摒退兩人,那兩個壯漢倒也不說話,沉默地後退。
“到門外候者,任何人靠近,殺無赦!”向若風又補了一句,兩個壯漢攀上腰間的長劍,退出門檻合上木門。
“究竟是什麽東西?”寇無始瞥起眉頭, 今日向若風若是不能給他一個出乎意料的結果,他可得好好教訓一下這個故弄玄虛的學生。
那木箱四四方方,高度隻到成人的胸部,大小不及深海帝皇身上最小的鱗片。
向若風拔出腰間的匕首,走到木箱旁,挨個撬開交接處的釘子,他走了一圈,把匕首的薄刃卡進最後一個鉚釘裡,卻忽然停止動作,轉頭去看自己的老師。
“老師,你要不要去喝口酒?”他似笑非笑地說。
“作甚!”寇無始的好奇完完全全被勾了起來,眼看他稍微往外使點勁最後一顆鉚釘就會掉落,可那死小子偏偏停了下來。
“壓壓驚!”向若風笑。
“你個死小子,動作快點!”若不是為了顧及自己的顏面,寇無始都想搶過去自己動手了。
“瞪大眼睛看好了。”向若風話鋒徒然一轉,變得凌厲起來。
他手腕翻震,叮地一聲,鉚釘落在青石地板上,隨後木板像是開花般朝四面散開了去,露出裡面的東西來。
落針可聞。
寇無始的心臟擂得猛響,左胸瘋狂彈跳,裡面的器髒像是隨時會迸射出來,熱血湧上了顱腔,他的眼瞳激凸,喉嚨仿佛被人死死卡住,稍微一絲鼓動都無法做到。他的雙手在抖,雙腿也在輕顫,膝蓋竟然酸軟得無法支撐他的身體。
酒,他想喝酒!
這時候,向若風低沉激昂的嗓音終是響起,裹挾著一陣強風,猛地轟擊在寇無始的耳膜上。
“在你面前的,可是天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