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常皓不知道那些侍衛什麽時候將自己解下來的,曾幾何時他一度覺得自己就要吊死在那根木樁上,被烈日曬成一具乾屍,然後又被暴雨衝刷至腐爛。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此離去,不僅僅是因為他心中有許多掛念,讓他堅挺到最後一刻的原因,是散宜閎大叔。
倘若自己死去了,散宜閎大叔便再也沒有了活命的機會。自己三番五次勞煩大叔解圍,如今更是令得對方將命都搭了進來,禹常皓內心滿是愧疚,說到底自己並非真是對方的兒子,只是個八分神似的陌生人罷了。
海王祭無論如何,至多只有一個人能存活下來,更多時候則是無人生還的。
他們到最後,終會有一人在對方面前死去。大叔說助他殺完所有人後自刎,先不說這個結局是否會出現,倘若真的出現了,背負著大叔的性命活下去,禹常皓心裡的愧疚便一輩子也無法洗刷掉了。
大叔是要將存活的機會完完全全地讓給他呀!
逃跑之事萬萬不能再嘗試了,他身上還背負著大叔的性命,如今便只剩下唯一的法子了——等!等沐昕芸想辦法拿到自己的蔭蔽文書,這樣一來他便還有生路!
明明那個女孩就不欠自己任何東西,相反是他虧欠了女孩一整個世界那般。在女孩看來自己想必是一個沒心沒肺的絕情人吧,多番受到傷害之後,女孩本可以對他的事情置之不理,可不知怎的,禹常皓下意識便將希望寄托在了女孩身上。
可就算自己最終逃離了此處,那散宜閎大叔呢?他可沒有父輩傳下來的蔭蔽文書,也沒有能繼承他蔭蔽文書的後代。
他終將埋骨在浸滿血水的祭池中,那是罪與惡的深潭,那是埋葬善良,泯滅人性的窮凶之地。善良如此的大叔,要麽該大富大貴地活到壽正終寢,要麽該為更加高尚的事業而獻身,絕不應該被當成奴隸一般,用自己的鮮血去取悅看席上的那些白癡。
實屬荒誕。
他因為傷口發炎而生了高燒,幸而在醫師的照料下並無大礙。身上的傷還沒有愈合到足以訓練的地步,本來就可怖的傷口,在這幾日的日曬雨淋下,早已發白潰爛,醫師一刀刀割去腐肉,灑上效佳的藥粉,再仔細地包裹起來。醫師說會留下疤痕,畢竟這裡隻負責治愈傷口,沒有修複疤痕的藥,禹常皓搖搖頭,他不在意。只是幾條將近一尺半的長痕,以及被荊棘鞭勾出的密集血洞罷了,他這樣安慰自己。身上穿的並沒有因此變成松軟的織物,依舊是荊棘衫。
晚上他又必須回到昏暗潮濕的地牢睡覺,夥食也沒有絲毫優待,唯一與眾不同的地方便是其他人訓練時他隻用待在醫療帳篷裡。他並沒有為此很慶幸,因為他落下的訓練,大叔要幫他全部完成。
還是兩倍的份額。
而且,禹常皓自己也想要訓練,倘若沐昕芸那裡出了差錯,這些訓練便能讓他多一絲存活的機會。
當初被他敲暈的醫師倒是個心胸開闊的人,並沒有因為之前的事情給他難堪,他照顧禹常皓很是仔細,難得真的隻把他當作病患,那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不大喜歡交談,也不大喜歡和人對視。
他每天都會為禹常皓更換紗布,清理傷口換藥,勾兌桑迭水給他喝,它不僅有放松心情的作用,這種略略腥騷的藥水還可以加速傷口愈合。
大叔身體強健,第二天便恢復了訓練,他每天要超負荷地完成禹常皓的訓練份額,還總在晚餐時省下一個饅頭,
或是一坨飯團,等回到地牢時遞給禹常皓。 他這些日成倍地訓練下來,整個人幾乎憔悴了一圈,可他從未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他面向禹常皓的時候,像爺爺奶奶那般,總是笑著。禹常皓心裡惦記著大叔,於是第四天便堅持要去訓練。
醫師拗不過他,也隻好叮囑他萬分小心。
他一開始每天只能完成一半的訓練,饒是這樣,也大大減輕了散宜閎的負擔。
別人在吃飯的時候,他們仍在奮力奔跑,武習取消了最後三人沒有飯食的規定,這本來就只是剛開始訓練那幾天用來壓逼神眷者的,如今已過去三十多天,訓練早已走上正軌,所有人都認了命,他們心裡很清楚,每多一絲努力訓練,最後活下來的機率便會大上幾分。
武器訓練這一項,所有武器他們都要練習。到時候武器會隨機放置在祭池的石柱上,他們隨機從各個入口進入祭池,能拿到什麽武器,全憑運氣。
十八般武器,禹常皓覺得最趁手的還是長劍,揮刺劈砍都很適合。雖然聽大叔說他自己曾經是鬥奴,而且從未有過敗績,但直到武器訓練的時候禹常皓才意識到散宜閎究竟有多強大。
他是所有神眷者和博眷者中,唯一能與武習交手而不落下風的人。他們的武習曾經是域王身邊的強大武士,為了追求更強的武藝而自願成為鬥奴,他本可以隨時選擇離開,但他硬是在鬥獸場創下了赫赫威名方才隱退,隨後便被域王派遣來訓練海鱗島的博眷者,神眷者。
大部分博眷者在他手中都撐不過五十個回合,必然會被他找出破綻一招擊敗,神眷者更不消說了,他們本就是來陪襯的,完全只能充作祭獸的開胃菜。
只有散宜閎,與武習大開大合地對碰,硬是打得難解難分,最後還是武習主動卸去了攻勢,冷冷地朝散宜閎點頭。如果非得說這群人裡有誰能夠活下來的話,便是那個曾經也是鬥奴的神眷者了。沒錯,他猜到了散宜閎曾經是鬥奴,他自己在鬥獸場待過,很熟悉那些處處致命的招式,倘若不是與鬥獸,與其他鬥奴日日搏殺,斷不會有那麽凌厲的攻勢。
而且手中握著武器的散宜閎,像是一隻殘狠的海嗜豹,眼神裡滿是凶厲,這是不斷在生死線上掙扎的人才會有的氣勢,這種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活著,只是因為不願意死去罷了。
只有面對那個叫禹常皓的孩子時,他才會變作平日裡那副和煦溫柔的面孔。
他當武習,若是訓練出了能斬殺近海之主的祭品,也會被載入海王祭的史冊,可對方若是奔著活到最後而不是斬殺祭獸去的,那麽便無法為自己帶來榮耀。
住在禹常皓對面的那個博眷者倒也有些本事,是除了散宜閎外和武習糾纏時間最長的人。他慣用的是一根猙獰的狼牙棒,力量大得出奇,倒不是說武藝有多精湛,攻擊有多刁鑽,他僅僅憑借著閃電般的攻速和千鈞的攻擊力,讓武習也一時難以化去他的攻勢,只能不停地借力閃避,再尋突破機會,不過他也始終無法攻破武習的防禦。
那人名叫閔俊臣,這種憑借蠻力和速度的攻擊,在陸地上對武技高強的人來說或許不是威脅,但在海中,腿腳難以借力時卻是極為有利的手段。武習認為他能活下來的幾率在這些人中排在第二位。但他若奔著擊殺祭獸而去的話,這點實力便遠遠不夠,盡管那些博眷者都是身後鬥獸組織裡最為優秀的鬥奴,可人類在那些龐然大物面前始終是渺小了些。
真正在海王祭上擊殺了近海之主的人,幾十年都不一定出現一個。
散宜閎在對陣訓練的時候,悉心指導禹常皓,糾正他的每一個動作,告訴他發力的技巧,武習說的雖然足夠詳細了,但他自己切身經歷而積累下來的經驗,也是極為寶貴的知識。別的神眷者也想來和他過招,乞求他提供些技巧,博眷者和神眷者之間勢如水火,那些懦弱的家夥便只能求助於同為神眷者,看起來平易近人的散宜閎。
可散宜閎一瞪眼,面對禹常皓時露出的和煦霎時蕩然無存,那是一股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給人一種若是迎上便會被絞殺得屍骨無存的錯覺,那些人便被嚇得立馬跑開。他只會指導禹常皓,其余人若是不識趣敢靠近,他會毫不留情地出手。
散宜閎還指導禹常皓練習弓箭,在寬闊的池子裡,遊到別人身旁並不容易,若在途中遇到近海之主更是躲無可躲,因此射程遠的武器便極有優勢。
弓箭的操作難度極大,禹常皓整日在碼頭搬運貨物,自譽膂力尚佳,可是初次嘗試竟然拉不開一石的硬弓。
他羞愧地看了大叔一眼,大叔只是笑,接過他手裡的弓勾了勾弓弦,又交還給禹常皓,隨後取下武器架最頂端掛著的兩石弓,他從箭囊裡拈起一枚樺木箭,左手擎著弓臂,虎口抵在內側的未豐角片上,隨後將箭尾插入弓弦的箭巢內。
他稍稍調整腳步,同時開口道,“若腳有著力點,則兩腳開立同肩寬,或稍寬於肩,腳尖外展,步法與身法相連,是射學入門的第一要義。”
禹常皓仔細觀察他的每一個動作,大叔的講解比武習要更加詳盡,散宜閎將箭杆放在左手握弓的大拇指上,食指扶穩,他朝草垛轉頭,拉弓的左臂與眉梢水平。
“鉤弦的方式有很多種,但有一種是最合適的,無論是站立靜射,或是移動步射,甚至在顛簸的坐騎背上,都能完美地射出每一支箭,那便是指拇鉤弦法。”散宜閎一便解說一邊演示,“指拇第一關節彎曲鉤住弓弦,食指指腹壓住指拇形成鎖扣,同時食指第二關節側面與箭杆接觸,給其施加一個橫向的力。”
“切記!握弓要做到以推為主,以握為輔,即握而不死!你的左手與鉤弦的拇指同時用力,盡可能將弓張開,然後箭矢的尖角對準草垛中央,便可以松開拇指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那支樺木箭啾地一聲呼嘯而出,像是尖嘯著的遊龍,竟然帶起了獵獵的破空聲。
正中靶心!箭杆沒入草垛將近半尺!
禹常皓倒吸了一口冷氣,這裡所有的武器都沒有開刃,連樺木箭前端的箭矢都只是木製的,可仍舊能有如此威勢,這究竟是多大的力量。周圍的人也被這一箭的威勢嚇到, 忘記手中的動作,驚愕地愣在原地。閔俊臣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草垛,再去看射出這一箭的主人。
散宜閎恰好轉頭,兩道凶橫的目光便在半空轟撞。
“拉弓靠的是膂力不是蠻力。”散宜閎收回目光不再與對方僵持,他換作了溫柔的眼神看向禹常皓,“你來試試。”
他散宜閎不是喜歡顯擺的人,只是如今他和這孩子走得極近,而閔俊臣對這孩子一直有所企圖,所以他在和武習的對陣以及方才那一箭中展現了一些本事,希望借此震懾那些心中有鬼的宵小之輩。
若是不開眼敢動那個孩子,那就得承擔他的怒火。
散宜閎看到禹常皓發出一聲倒吸聲,視線下移發現那孩子的拇指被鋒銳的弓弦勒出了一道血痕。他想扯下一條布給那他做個扳指,可是荊棘衫太過堅韌,硬是難以撕扯開來。
他操起那些沒開刃的長劍,使勁割了半晌才割下一條指寬的布,他將有毛刺的那邊朝外纏在禹常皓的拇指關節處,“你初次涉及弓箭,鉤弦的地方還沒有起繭子,這該死的地方又沒有扳指,小心些。”
禹常皓看著他埋頭系布條的動作,心裡升起了一股暖意,大叔頭頂已經有了幾縷白絲,也不知道是這幾日生的還是以前便有了,聽著他絮絮叨叨的抱怨,禹常皓腦海裡不自覺地想到了禹銘誠。
那個男人的身影漸漸和閎叔融為一體,這麽個在他人面前凶橫狠厲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卻溫柔得像是父親。
他禹常皓這一生,還是遇到了很多貴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