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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2方皆難(71)
  “真他娘的無趣。”閔俊臣啐了一口,用力捏了禹常皓一把,罵咧咧地重新拴好褲帶,招呼其余人松開禹常皓,隨後領頭朝散宜閎一步步逼近。

  他和暴怒的男人擦身而過,眼裡滿是挑釁。

  訓練營中是禁止私鬥的,散宜閎更是為那個男孩做過聯袂擔保,若是犯了條例,懲罰會是雙倍嚴厲,對方定不敢對他出手。

  可他低估了男人的憤怒。

  所以當散宜閎掀起一陣陰風轟在他臉上時,他嘴角還勾著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被一拳慣到在地,隨即吐出一口夾著碎齒的血水。其余博眷者見狀,收攏成一個包圍圈,揮舞拳頭撲了上去。

  散宜閎橫跨一步,閃開一個拳頭,從頭髮上瀝出一把水珠甩向對方,那人下意識閉眼,散宜閎便攀上他的手臂,後退一步抵在他的胸上,右手在彎腰時猛地發力,使出一記過肩摔將對方砸在地上。同一刻探出手攥住側面呼嘯而來的拳頭,左腳輕掂地面,右腳橫踹,對方立時倒飛出去。

  最後那人飛起一腳掃向散宜閎,男人側身躲開,抓住那一瞬間揮出拳頭,擊打在對方大腿內測,拳風震在褲子上,像是刮過一陣狂風,傳來呼呼的響聲。

  他打量死狗般四下環顧,再沒有一個人站著。

  “小心!”禹常皓大吼!

  散宜閎在他出聲之前就感覺到後腦杓上的疾風了,他下意識矮身,猛地朝後一推右手手肘,沒有擊中,卻成功阻礙了對方逼近。

  閔俊臣嘴角溢著血,擺出格鬥的姿勢,散宜閎怎會畏懼,主動撲了上去。

  對方的攻擊很快,但是散宜閎更快,他僅用一隻右手架下閔俊臣一次次凌厲的攻擊,將其逼得節節後退,而這個時候先前被他擊倒那些人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朝他圍攏。

  禹常皓心裡揪得慌,套上犢鼻褌後便衝向戰圈想要去幫散宜閎。

  可是呼啦啦的,兩處入口都被掀開了來,披甲的士卒魚貫而入,蒼啷啷的刀劍出鞘聲響成一片。

  武習走出來,“都給我滾出去,再讓我發現私鬥,全部綁到外面曬個三天三夜!”

  閔俊臣這才悻悻收手,散宜閎撞開一個圍截他博眷者,走到禹常皓身邊幫他穿上衣服。

  方才那如山般的壓逼氣勢消失了,散宜閎臉上只有滿滿的擔憂。

  他扶著男孩朝醫療帳篷而去,一眾博眷者也隨之離開,閔俊臣走在最後,經過武習身邊時,武習忽然抓住了走在最後的閔俊臣,他盯著桀驁不馴的博眷者,低聲道,“我給你木門的鑰匙是默許你去教訓散宜閎,不是讓你將這機會用來滿足你那惡心癖好的!”

  閔俊臣甩脫他的手,“這樣!就是對他的教訓!你以為他撞開那道門一點沒傷?”博眷者並不像神眷者那般畏懼武習,武習雖然曾經說過可以隨意處決他們中的任何一人,但實際上他們作為自願參與海王祭的祭品,性命始終掌握在他們的主子手中,區區一個武習還沒有資格處死他們。

  “你不會再有下次機會了!”武習厲聲道。

  閔俊臣已經越過了他。

  大雨中,兩人的身子又濕透了,散宜閎帶禹常皓去醫療帳篷處理臉上的傷口。男孩注意到大叔的眉頭總是不經意間瞥起,他不動神色地觀察,發現大叔的左手似乎一直垂著。

  “閎叔你怎麽樣?”他問。

  “我沒有事。”男人揚了揚手,渾不在意。

  禹常皓卻站了起來,

沒事?沒事你為何只是晃動右手,他走過去,要去抓散宜閎的左手。男人伸出右手阻攔,禹常皓朝他一瞪,他隻好苦笑著隨了男孩的意。  禹常皓這才小心擼起散宜閎左手上的袖子。

  觸目驚心。

  那手臂腫得像是泡脹的殘肢,青紫一片,淤血堆積,倒垂著一動不動,禹常皓抓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衣袖,肩關節已經脫臼扭曲,整隻手烏黑不已,松松軟軟的,像是沒了骨頭。

  散宜閎用左肩斷裂為代價,硬生生撞倒了那兩寸厚的木門,武神般降臨在少年面前。

  …………

  “這霧真他娘的大!”鏢衛雙手撐在船舷上,對著濃霧罵罵咧咧。昨日下過一場大雨,今早太陽便躲藏了起來,霧氣繚繞著鏢船,目光不過能穿幾丈遠。

  “看不清好哇!才不會給那些海賊子惦記上。”旁邊和他一同值守的鏢衛說道。

  “好個乾逑!”先前抱怨那人翻了個白眼,“這他娘的給海鬼摸上來都不知道。”

  海鬼是一種酷似人形的兩棲海獸,往往四肢著地,必要時也可人立而起。學名蜮獼,四肢極富黏著性,可以從海裡攀到船上來,動作輕緩得不發出絲毫聲響,往往悄無聲息地吞吃人類,故而被稱作海鬼。他們甚至可以攀附在人體後背上,操控對方的四肢攻擊人類,在無法海域上,是和海盜齊名的災害。

  鬼蜮伎倆一詞,便是因其而生,指躲在暗中傷人的卑劣手段。

  被反駁的鏢衛還想說些什麽,卻突然屏氣凝神,豎起耳朵。

  趙磨知道鐵拳耳朵尖,便也靜下心來,細細地去感受周圍的動靜,可除了船行駛時撕開水面的嘩嘩聲,再沒了其他響動。他忽然沒來由地心裡發慌,這鬼天氣本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了,可不要真的攤上海鬼。出海的人,寧願遭遇凶殘的海盜也不想碰到那些還未察覺便已摸到你背後的怪物。

  這時,身後隱隱傳來窸簌的哢嗒聲,他猛地回頭,手掌攀著刀柄,拇指卡在刀譚下,隨時準備拔刀出鞘。

  “是我,我出來走走。”從濃霧中顯出身來的是沐昕芸,現在她已經褪下海域戰術服,換上了青紫的衣裙,因為沒有帶裘衣,隻好披了件林琮的大氅。

  趙磨身子一松,長呼了口氣,“外頭濕寒,風勁厲害,小姐少些出來走動。”他把手從刀柄上挪開,卻沒有注意到鐵拳的眉頭依舊緊鎖著。

  “整日在艙裡頭悶著,也很不舒服,外邊的空氣雖說冷了些,倒也清爽。”沐昕芸溫柔一笑,對這些漢子很是尊敬,他們本不用隨自己走這一遭的,卻因為自己的私事而要跋涉這一趟。“你們也是辛苦了,喝些溫酒暖暖身子。”

  趙磨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酒囊,露出憨笑,當即拔開塞子灌了幾口,溫熱的酒水竄進肺腑裡,酒溫和酒辣立即散開,四肢百骸像是溫泉噴湧般暖和起來。

  他轉身想將酒囊拋給鐵拳,可酒囊砸在對方太陽穴上時,對方的目光依舊朝向船舷一側。

  “你他娘的是不是活膩歪了,老子……”

  趙磨話還未說完,忽然瞥到鐵拳的臉色變得猙獰如虎,他還來不及反應,便聽到鐵拳驚恐地呼喊。

  “敵襲!”

  話音未落,船身劇烈搖晃,像是有什麽龐然大物轟然撞擊在側舷上,船身高高翹起,甲板上的人盡皆被巨大的衝力立帶倒。

  鐵拳在呼喊完敵襲之後,飛快操起胸間的牛角哨。咻咻咻的急速脆音驟然響起,在空曠寂寥的海面上盤旋回蕩。

  砰地一聲,經驗老道的鏢衛立即聽出來這是跳板砸落在船舷上的聲音。海盜船的船身一般較低,船頭下用蜆木做成一道尖錐,像是猛獸外突的利齒,稱作“龍削頭”。這種木材堅硬程度堪比鋼鐵,一撞就能撞出個大窟窿,方才那陣劇烈的搖晃定然是它造成的。

  現在海盜船只要一後退,窟窿處便會瘋狂湧進海水,他們的鏢船會沉!

  “快!帶小姐躲到船頭的艙下!”趙磨長刀出鞘抵著木板,把沐昕芸推到鐵拳懷裡。船頭輕,會是最後才沉下去的,而且逃生用的舢板也掛在船頭側舷處,只要砸開艙窗便能下了舢板逃生。

  鐵拳吹響骨哨後立即翻身站起,此時接過沐昕芸的手馬上拖著她往艙口奔去。

  “真他娘的死天氣!”能見度委實太低,那海盜船又悄無聲息,饒是鐵拳那小子耳朵尖也沒能提早預警。

  “來便來吧,老子不是沒殺過你們這些狗雜種!”趙磨往手心裡吐了一口唾沫,狠狠攥住刀柄,他離船舷處還有七八丈,無法看清那邊的情況,隻感覺甲板上忽然一顫,已有人跳了下來。

  他雙手舉起至頭側,長刀橫置,刃口朝天。屈膝蓄力,手腕翻動,刀光一閃而沒,再看時眼裡已帶了一抹決絕。

  一定要拖到小姐進入艙口!

  他猛地彈起,衝進了大霧中。

  叮!

  他的斬擊被格擋住,隨後一隻腳橫踹而來,將他蹬飛了出去。落地聲接連響起,海盜們揮舞著長刀,尖嘯著湧了上來。

  他們分出一批人衝向艙口,趙磨一下慌了神,捂著胸口直撲出去。

  長刀揮斬,就要削下一個賊人的腦袋,可他疏於身後防備,皮肉撕裂的哧啦聲傳來,背上已是多了道兩尺長的可怖傷口。他一個趔趄,刀勢走空,只是削下了那人頭頂的幾縷發絲。

  他還來不及回身防禦,刀尖已經從他胸間突了出來,他臨死前揮手一擲,長刀脫手而出,狠狠釘在前方那人後心窩,那賊子便落得和他一樣的下場。

  他凝望著濃霧中的艙口方向,眼裡充滿擔憂。

  鏢堂男兒,歃血立言,奮殺海賊,精忠為主,當是如此!

  海盜頭子獰笑一聲,長刀抽出,趙磨便倒在了血泊中,他大步跨過鏢衛的屍體,迅雷般奔向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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