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迎面走來的年輕人,禹常皓緊縮眉頭,他微微側頭去看散宜閎,卻發現大叔神色如常,像是沒看見對方那般。
反倒是那個九區的神眷者,如避瘟疫般跳開,遠離禹常皓和散宜閎兩人,朝著閔俊臣那幫博眷者的帳篷靠近。那人便是當初誘走散宜閎的神眷者。後來散宜閎去找過他,禹常皓不知道大叔對他做了什麽,沒過多久他就看到對方被閔俊臣扛進了醫療帳篷。博眷者的滿臉怒容,而那個九區的神眷者出了醫療帳篷之後一直夾著屁股,足足休憩了五天才恢復訓練,往後的日子裡見到散宜閎就躲,從不靠近他三丈之內。
散宜閎對他做了什麽,一直是個謎,每次禹常皓問起的時候,大叔只會笑著搖搖頭。
看到對方畏懼懦弱的模樣,禹常皓也沒了在意他的心思,便徑直朝踏入了打飯的帳篷,神眷者和博眷者是分開兩個帳篷的,而守衛和武習等人又是另外有更好的夥食,所以區區十四個人吃飯倒也用不著排隊。
禹常皓看著眼前的三菜一湯,訓練了一整天,饑餓感終於爆發出來。
往常打杓的廚子鏟起一杓肉之後都會抖幾下,抖掉差不多大半才會將殘留的幾片肉倒進碗裡,可今天那廚子像是手抖病治好了般,鏟了滿滿一杓肉片扣在亮晶晶的米飯上。他一手握杓,一手托著碗底,又打了別的菜肴,直到碗裡高高突起,像是堆了一座菜山,這才顫悠悠地將碗遞給禹常皓。
禹常皓看得心裡疑惑,雖然不知對方今日為何格外手下留情,但卻是歡喜的,看向廚子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感激。他生怕那疊得尖尖的菜掉落,急忙伸出兩隻手去捧。
“托著下面!”
他兩手已經攀上了碗沿,可廚子卻扣住了碗底,並沒有松手的打算,禹常皓不解地看向對方。
“托著碗底,兩邊燙手,怕掉!”廚子又重複了一遍。
燙手?這是木碗又不是瓷碗!小姑娘的嫩手也不至於被燙到掉落吧!禹常皓暗自腹誹,可看到廚子不斷擠眉弄眼的模樣,似乎意識到這其中有什麽蹊蹺。
他隻猶豫了一瞬,就聽了對方的話,兩隻手墊在碗底,待那廚子緩慢抽出油手後,禹常皓便感受到了碗底傳來的異樣觸感。
他眼角一跳,忍住沒有驚咦出聲,他摸出來那是什麽東西了!散宜閎在他身後,本想詢問怎麽回事,卻看到禹常皓捧著碗匆匆離去,竟一時間忘卻了他。
禹常皓尋了處偏僻的角落蹲下,眼裡哪還有那碗香味撲鼻的飯菜,他扣下碗底的物品,低頭一看,果然如此!
那是一張紙條!和他的預想一模一樣。
他雙手抖顫,止不住的興奮和期待在他體內糾纏衝撞,那些堆高的菜肴滑落在地也不可惜,他猛地深吸一口氣,攤開了那張紙。
是她的筆跡!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有能力並且會聯系他的話,那便只有沐昕芸了。紙上的內容不多,只有幾個短句,可每個字對禹常皓來說都彌足珍貴!
“令弟無恙,雙老無恙,遭小人算計文書不得。若不幸,無需憂,弟可庇護一世,雙老可贍養終老。”
“妾亦無恙,君莫愁。”這幾個字縮小了一號,吊在先前那段話的末尾,顯然沐昕芸把自己放在了最不重要的位置上。雖然說自己無恙,可透過那些顫顫的筆畫,禹常皓能感受到女孩寫下這幾個字時內心的煎熬。
哪裡是無恙啊!只是無奈罷了!
禹常皓緊閉雙眼搖了搖頭,
再睜開時眼裡的淚花已經被擠碎了,盈在他的眼眶上,令他的眼睛變得清明了許多,他再去看那段話,還是覺得酸楚。 腳步聲響起的時候禹常皓驚慌失措地把紙條揉在掌心裡,埋頭就要去刨飯,卻忽然愣住。
“筷子也不拿,吃什麽飯呢!”
禹常皓回頭,是散宜閎,他接過大叔遞過來的木筷,道了聲謝,有一口沒一口地扒拉著飯菜,渾然沒了滋味。
“是外頭來簡信了吧?”散宜閎在他身邊席地而坐。
禹常皓刨飯的動作停滯了一下,點了點頭。
“有時候會有人花大價錢給神眷者捎些信息,倒是讓那些個廚子賺了些外快。信裡說什麽了?”散宜閎咀嚼著飯食問道,聲音有些走樣。
“外頭的人都無恙,只是蔭蔽文書是辦不成了。”
“怎麽?”
“小人陷害!”禹常皓狠狠地刨了幾口白飯,縱然無味,但現在只有這個動作能令他轉移注意。
他沒有提到小人是誰,但散宜閎聽過他的故事,並且牢記在心,小人只能是紀流。
“這些官宦之家心胸狹隘的程度倒是越發出乎我意料了。”散宜閎幽幽地歎了一息,忽然扭過頭來看著禹常皓,“沒了蔭蔽文書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必死無疑?”
禹常皓停頓筷子,和散宜閎對視一眼,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後卻無力地合上雙唇,兩眼失焦朝著地面。
散宜閎這時候卻站了起來,他走到禹常皓身前右手摁在他的肩上,男孩便抬起頭來打量那個高大的身影。他身後是暖季的烈日,可被遮擋住了,禹常皓只能看到他寬闊的胸膛,而散宜閎此時沐浴在陽光之下,像是周身鍍了一層金光,燦燦然宛若戰神。
他開口了,像是神祇般張嘴。
“你大可放寬心,此屆海王祭我或許無法讓你大放異彩,但我保證,你必活!”
散宜閎的話很簡單,沒有任何辭藻的修飾,可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卻仿佛神靈的宣言,不可磨滅也不可摧逆。
盡管散宜閎孑然一身,沒有什麽值得牽掛的人,可他也有存活下去的權力,他沒必要將這個權力拱手讓給自己。禹常皓仰視著他,因為背光,大叔在他眼裡只是一團鑲了金邊的黑影,饒是這樣禹常皓的眼睛還是睜得很努力。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散宜閎更好的大叔了。
扒完那碗飯,禹常皓起身,他要去打一碗湯喝,雖然他並沒有喝湯的胃口。不管那廚子收了沐昕芸多少錢貝,他總歸給自己帶來了親人無恙的消息。
一聲謝謝是值得的。
禹常皓把碗遞給對方,示意盛湯,可他那聲謝謝才到了唇邊,那廚子就把腦袋湊到了他鼻尖,“可以給你捎幾句話回去!”
禹常皓被他忽然湊過來的腦袋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要格擋後退,但對方將杓子摁在他的碗上,止住了他抬手的趨勢,這些天訓練下來,禹常皓已經條件反射了。
“收了雙倍的錢,捎幾句話回去,你小子別磨蹭。”禹常皓是最後一個來盛湯的,那廚子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四周,見沒有其他人靠近,便壓低了聲音再次催促。
他極為遲緩地繼續倒湯,遠遠望去並沒有什麽異樣。
禹常皓此時想著先前的紙條,思忖了幾息,他盯著廚子湯杓裡倒出來的小股湯水,腦子裡回蕩著沐昕芸輕靈的嗓音,他啟動雙唇,輕聲呢喃。
“若活,不負卿。”
“若死,勿念。”
廚子狠狠震了震,杓裡的湯汁少量濺射出去。不是什麽眷戀的纏綿話,也不是什麽哀求的話,更不是什麽淒慘的遺囑,只是平平淡淡的九個字,像是在吩咐一件極為尋常的事情那般,可是給他的震撼卻不止一星半點。他不是第一次給人傳話,但卻是第一次聽到那麽淡然卻又那麽鄭重的簡訊。
仿佛說話那人早已看透俗事,將生死操控在手中。
他恢復正常姿勢,這時候碗裡的湯也滿了。
禹常皓收回手,卻呆立在原地不願意離去,他看著碗裡油亮的骨湯,手在輕顫,震起一圈圈漣漪。
“許你一時泣,不許一世傷。”
他猛地抬頭,惡狠狠地盯著那廚子,眼瞳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裡面有尖嘯的遊龍。他黑莓般的瞳仁格外烏亮,亮得泛紅,隱隱透出凶煞之氣,仿佛僅靠眼神就能把對方吞噬掉。
“切記幫我帶到這句話!”這是一道直抵靈魂深處的指令。
那廚子像是被一頭遠古巨獸鎖定,冷不丁打了個寒戰,似乎不答應對方的訴求魂魄就要被抽離那般,他下意識點了點頭。
禹常皓放下湯碗,一口沒喝,轉身走了,那廚子還呆立在原地,一時沒有回過神來。
沐昕芸整了整身上的鯥遺甲,有些寬大,但好在有調節松緊的機扣。她又在外面披上一件黑袍,將從腰間突出來的劍柄塞進袍內。
她把麻繩一端系在門上,又在床腳上栓了幾圈,再纏繞過木桌,然後才攥著剩余的部分翻出窗外。
以前釘作腳踏的木樁早已被拔除。
她身上時很早之前紀流拜訪她家時帶來的那副鯥遺甲,沐昕芸雖然憎恨紀流,但這是她唯一能得到的武裝。
她以絕了對禹常皓的念想發誓,令爹爹想辦法讓廚子傳信。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遵行自己許下的誓言,她借機跟蹤廚子,知道了禹常皓的被困之所。
她就要像演義和史詩故事中那樣,孑然單刀去救人了。
故事中都是英雄救美,可過了今天,美人救英雄的故事也將得到流傳。
沒錯,禹常皓就是她心中的英雄,大英雄!
麻繩已到底,她松開後輕輕一掂,落到了地上。
女孩臉上是決然的神色,她看到後院的圍牆,摸出後腰掛著的梮鞋準備穿上,沒有木樁她只能用梮鞋攀爬土牆。
可她俯身的時候忽然一震,神情僵死,她緩緩直起身來,在拐角處,幾丈外,爹爹冷冷地站著。
旁邊是林琮,身後是十數個鏢衛。
“拿下!禁足!封屋!”中年男人無情地吐出幾個詞,負手轉身。
千島永遠都不會有美女救英雄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