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土大陸，滄溟群島，這是人族的叫法。

　　荒土北海，滄溟大陸，才是滄溟族的稱呼。也許在洪荒太古之初，荒土和滄溟本是一體，可幾十萬萬年下來，它早已脫離南向那塊浩瀚無垠的大陸。

　　滄溟族和人族，是世仇，可誰也不知道它們的仇恨究竟從何而起，似乎這兩個種族從誕生之初就站在了對立面。哪怕是幾百年不曾接觸，他們之間的怨恨也不會隨著世代的更替而減少。

　　也沒有人想過這究竟是為什麽，仿佛一切本應如此。

　　滄溟西海，峰境島。

　　騰七艱難地朝後彎曲手肘，盔甲早已被他脫下來丟在腳邊，一柄鋼戟歪歪扭扭地躺在盔甲旁。他身上隻套了一件寬松的麻布衫，手從各個角度鑽進衣服底，從外邊看像是有條蛇在扭動。

　　可無論怎樣變換角度，他都無法夠到瘙癢的部位，他難受得原地打轉，上躥下跳，布滿藍色細紋的臉本來因為低溫發生了紫紺，卻又因為憋著一股癢勁而泛起了藍色。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間滲出，滑落在地。

　　“真他娘癢！”他看似在自言自語，又好像在和一旁的同僚抱怨。可旁邊那人並不理睬他，自顧抱著雙手躺在石背上，簡易頭盔取下來蓋著臉，頭頂黑色的短角，只在茂盛的毛發中露出兩道不易察覺的尖端。

　　“他娘的，你幫我撓撓！”背上的鱗片裡像是鑽進了無數螞蟻，肆無忌憚地啃噬他的血肉，他實在忍受不了那股瘙癢，便朝假寐中的同僚求助。

　　“天氣潮濕，你鱗片都發霉了，叫你平日裡不好好洗澡，一身魚腥味！”地上的同僚只是動了動嘴皮子，絲毫不打算幫忙。

　　乞求並沒有得到響應，反而被譏笑了一番，騰七有些惱怒，“放你娘的狗屁，老子一天洗三次澡！”這話倒也不是惱羞成怒後胡謅的。他這幾日總覺得後背瘙癢難耐，去找巫醫檢查了一番，卻也不曾發現毛病，回來之後只能每天勤洗澡，連平日不舍得買的魚油都買了幾瓶，為的就是護理好自己的鱗片。

　　他知道自己不能指望地上那家夥了，撇頭瞄了腳邊的三叉戟一眼，可看到其上泛著寒光的鋼刃，急忙打消了用它撓癢的念頭。

　　騰七本想踹同僚一腳，卻無意間瞥到那家夥靠坐著的石頭，忽然眼前一亮。他快步走到岸邊，找了塊表面不太平整，卻又不至於棱橫遍布的大石。石頭正好與他齊高，他嘗試著靠上去，冰涼的觸感穿透衣衫，令他舒服得呻吟出聲。他緩慢挪動背部，瘙癢的位置與石塊的突棱摩擦，極大減輕了他的痛苦。

　　他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眺望著遠處大霧遮擋的海面，一時竟不舍得從石塊上離開。

　　直到過了好半晌，冰冷的海風席卷而過，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忽然目光一頓，腳下的礁石縫裡似乎卡著什麽東西，亮澄澄一片。他便彎腰將那東西拾起，原來是個閃著瑩瑩白光的玻璃瓶。越靠近海面霧氣就越大，再加上凜冽的海風不時襲過，他幾乎睜不開眼，隻得把瓶子置於鼻尖打量，裡面似乎裝了一張紙條。

　　他興致衝衝地跑回同僚身邊，沒有留意到自己剛才摩背的石壁下多了數塊指肚大的鱗片。

　　騰七粗魯地推攘同僚，地上那家夥不耐煩地拿開遮眼的頭盔，一臉怒氣地衝騰七咆哮，“老子都說了，不會幫你撓什麽癢的！”

　　“一天到晚睡！睡死你丫個慫蛋，這他娘的是來站哨，不是他娘叫你仰面朝天睡大覺的。

”騰七一肚子火氣忽地就騰了起來。　　同僚還要發作，迎上騰七猙獰的面孔，隻好悻悻地頓住，“來吧，幫你撓撓，當老子行善事了，滄溟諸神保佑我，不要給騰七這玩意兒煩死。”他碎碎念著從地上撐起。

　　騰七聽了他的叨叨，倒也發不起火來，沒好氣地笑道，“老子已經不癢了。”

　　對方一愣，剛想說你丫抽哪股風，沒事了還折騰我，不知道老子昨日輸出大，腎還沒緩過來嗎?

　　可他的話一個字也沒說出口，騰七捏著玻璃瓶口，在他眼前晃了晃。

　　“什麽玩意?”他的注意力轉移到那微微發光的玻璃瓶上，探手就要去奪。

　　騰七一把收回，“方才礁石縫裡頭撿的，裡面好像有張紙條。”

　　“打開瞅瞅。”那人被騰七弄醒的怨氣已經消散了，轉而期待起紙條上的內容。應當是摻了熒粉的玻璃瓶，那些個女人最喜愛這種玩意了。不知又是哪家女子寫給情人的悶騷話，他心裡暗暗猜測。每日在島邊站哨，除了睡覺就是胡扯，找點樂子可不容易。

　　不用他說騰七也打算如此做，可他去拔瓶塞的時候卻發現那玩意紋絲不動。為了不讓旁邊那家夥逮著機會嘲弄他，騰七暗暗加大了力度，臉色漲藍，肌肉繃實，鱗片扣緊，可直到手指泛白了還是沒能讓瓶口分離。

　　“騰七呀騰七，你丫不會那麽不中用吧?昨天花在烏桓寨女人身上的氣力還沒重新長出來?”那人發現騰七渾身繃成鐵塊卻依舊沒能拔出塞子，愣了片刻，哈哈大笑。

　　騰七羞愧異常，卻一時找不到話反駁，自己確實拔不出那玻璃塞子，誰他娘塞瓶子用玻璃塞?不是應該用木塞什麽的嗎?聽著同僚聒噪的恥笑聲，他有些惱怒，揚起手就要將玻璃瓶扔在地上。

　　“嘿嘿！等一下！這就心態崩了?搞出一地玻璃渣子，你讓老子以後怎麽躺?不行就讓老子來！”他探手攥住騰七的手腕，一把擼下了瓶子。

　　騰七嗤笑一聲，也不製止他。

　　對方朝他掀了掀嘴角，一首握住瓶身，一手捏緊塞子，猛地發力。

　　“忒！給老子開！”

　　他的一番努力隻換來了騰七的恥笑，響度比起他先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還以為你多大能耐，看來下回去烏桓寨，你就只能守在老子門外數沙子了。”

　　“放你娘的狗屁。”那人難以置信，又使出吃奶的勁拔了幾回，瓶塞紋絲不動。他這時候也顧不得會有一地碎玻璃渣了，索性猛地將瓶子擲在地上。

　　這下兩人都愕然了，騰七的嘲笑凝固在臉上。瓶子在堅硬的石地上反覆彈跳，撞在石塊上，又完好無損地滾回騰七腳邊。

　　“還就不信了。”騰七踢起自己的三叉戟，鋼刃對著瓶身劈了下去，同僚立即遮擋眼部防止被飛濺的玻璃渣劃傷。可瓶子被彈了出去，瓶身上一條裂痕也沒有，它撞在石頭上，又滾回了騰七腳邊。

　　頗有一番頑固的意思。

　　兩人對視一眼，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眼中的驚恐。騰七怒了，舉起玻璃瓶要朝霧氣彌漫的海面扔去。

　　“哪裡來哪裡去吧！”

　　“停下！”同伴大聲製止他。

　　“這東西邪門。”騰七的手還揚在半空，灰色瞳盯著同僚，又羞又惱。

　　“如此不是甚好。”同僚將他的手摁下來，鬼祟地問，“你忘了何人最喜愛收集這類奇物?”

　　“你……你是說大祭命?”騰七蹬大眼睛，小心試探道。

　　“這也許是你小子提高身份的好機會，前提是這玩意讓大祭命感興趣的話，你可還記得前些日子，有人獻了一株能令人聞香安眠的奇花就被封為了鋒哨勇士。”那人不斷慫恿，騰七心頭也頗為意動，滄溟族大祭命喜愛收集天下奇物，早已不是什麽新鮮事了。雖然有時會有人用些普通玩意去糊弄，但騰七覺得，連鋼刃都擊不碎的玻璃瓶還不算奇物的話，天下都不可能有奇物了。

　　“要去何處尋找大祭命?”

　　“你忘了大祭命和族首現在就在峰境島?”同僚怪異地看著他。

　　騰七一拍腦袋，咧嘴傻笑了幾聲，他飛快地套上盔甲，轉身就跑遠了。

　　“現在還要站哨！”身後的同僚大聲呼喊。

　　“站不站還不一樣，此刻九部和睦，難不成人族還會攻過來了?你守著，老子富貴了提攜你一把！”他說完，自己先忍不住暢快地笑了，幾步並作一步，隻恨自己沒有多長兩條腿。

　　他身後，同僚看著他的背影輕聲笑了笑，又躺回石脊上，取下頭盔蓋住臉。

　　“終於打發掉這個煩人的家夥了，一個硬點的破玻璃瓶都能讓大祭命看上的話，整個滄溟的男兒都能獲封鋒哨勇士了。”他暗自揶揄，到夢中和俏女子你儂我儂去了。

　　“稟！大祭命，宮外有人獻寶。”

　　“讓他進來！”一個身材矮小的滄溟男人正俯在案幾前閱讀，聽了守衛的話，頭也不抬。淡淡地說。

　　守衛倒退而出。

　　騰七局促地邁步，守衛在前方領路，他便小心翼翼地在後邊打量。這是某位部老的行宮，只是此番大祭命和族首一同來視察，自然要把最好的東西讓出來。他們這位大祭命很喜歡到各部的島上視察，有時候一住就是三月半載，也正是他促成了滄溟九部之間的和睦。行宮灰色的磚石顯得很是樸素，可每處無不散發著古老悠久的氣息。兩邊的石牆上繪著征戰的浮雕，記錄的是峰境島曾經發生過的重大戰役。

　　浮雕栩栩如生，仔細打量便給人一種如臨其境之感。石牆中間是一條三丈寬的石道，兩排守衛左右一字排開，掌抵刀譚，目不斜視。

　　騰七暗自驚歎對方盔甲的精美，相比之下，他身上簡直就是套了塊破鐵。對方的專注和堅韌也不是他能比得上的，哪怕他從那些人眼皮子底下經過，他們也不會轉動眼珠，若不是時不時會眨下眼， 騰七幾乎以為他們是雕塑罷了。

　　領路的士卒已經停下，正彎腰行禮，但騰七的注意力仍在行宮恢弘的裝飾上，直挺挺地撞上對方臀部。可那人卻沒有回身責罵，仍然保持著行禮的姿態，直到大殿上方傳來讓他退下的命令，他才恭敬地倒退而出，看都未曾多看騰七一眼。

　　騰七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未行禮，可他一慌張忘記了守衛先前教他的行禮姿態，下意識跪拜下去，可膝蓋剛一觸地，他腦子裡閃過一道強光，彎曲的雙膝謔地一聲，硬生生挺了回來。

　　跪拜禮很早之前就被大祭命廢除了，如是無罪之人，行禮只需右手拳心抵左胸，彎腰俯頭即可。騰七還記得大祭命廢除跪拜禮時說的那句話，“我要的是你們全心全意的忠誠，而不是跪拜下去的臣服。”

　　全心拳心，倒也有那麽點意思。

　　“要獻寶的便是你?”台階上的男人將古籍反扣在案幾上，打量著下方那個手忙腳亂的家夥，從他的裝束來看，應該是在海邊站哨的士卒。

　　男人微微皺了皺眉頭，他的盔甲太簡陋了，穿了和沒穿幾乎沒有區別，邊哨守衛可是全島第一道防線，裝備怎能如此不堪?

　　騰七慌亂半響終於行了個正確的禮，可他不敢抬頭，隻得在下方唯唯諾諾地點頭。大祭命願意自降身份，只要是獻寶的人，他都會親自接見，難道不怕行刺者嗎?騰七曾經這樣想過。可此時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心臟驟跳，比他十四歲第一次去烏桓寨找女人還緊張。

　　滄溟族最傳奇的男人正向他走來，這是他唯一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