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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2方皆難(66)
  蒼瓊島,某處醫館。

  “老黃老黃!”一個約莫十歲的孩童火急火燎地奔進傷患間,“我見到那艘船了!”

  雙手包裹在紗布中的老黃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來,他的胯下依舊如同辣椒水泡過那般灼痛,但更令他抓狂的是那股空蕩蕩的虛無感。他似乎覺得身體都變輕了去,可那股令人抓耳撓腮的空虛感卻扯著他往深淵下墜。

  從今往後他再也無法體會尤花殢雪的滋味了,再也無法進入那極樂的殿堂,每每念及如此他便欲攥緊拳頭狠砸床榻,可是握拳的念頭並沒有得到響應。

  他的手掌也被砍去了。

  “啊!啊啊!”他猛地掙扎起來,雙腿胡亂蹬踏,床板吱呀作響。

  “老黃你消停些吧!”一旁床榻上的胖主事仰頭瞪眼,神色空洞。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他算是體會到這句話的真諦了。“都他娘的是你惹出來的簍子,還他娘連累了老子,老子問你究竟確不確定是獨行的,你給老子說……”

  “閉嘴!”老黃扭頭怒喝,胖主事竟嚇得渾身哆嗦了一下。

  老黃轉頭去看門帷前的孩童,“船到哪裡了?”

  “剛剛駛過碼頭,應當是昨晚半夜折回來的,看起來像是要直接去天域!”如果沐昕芸在的話,便能認出這便是之前領他去居天閣的孩子,面相和善,是天真可愛的模樣。

  老黃眼一眯,去天域?

  哼,他雖然只是一個小嘍囉,但也是一個敢於復仇的小嘍囉。

  ……

  電光由天邊移到天頂,雷聲轟然炸響,像是脫鏈的猛獸般,吼聲裂天。堅硬如鐵的雨滴斜落下來,像無數碎石扎在臉頰上。地面如同長了麻子的臉龐,驟雨飛濺,迷瀠一片。

  月色昏黑,被烏雲吞沒了去,狂風卷著雨線鞭子一般抽打在身上,禹常皓緊閉雙眼雙唇,雨水卻依舊從鼻腔鑽入,他忍不住咳嗽,這樣一來更多的雨水湧進了口中,舌頭被砸得生痛。

  “低著頭,不要亂晃腦袋,呼吸小一些,雨水不乾淨,少些咽下去。”

  大叔的吼聲就在耳後,卻依舊被雨幕削弱了大半,只能依稀聽個大概。禹常皓照做了,雨水便砸在他頭頂,一下連著一下,像是要將他的腦殼鑿穿。

  滂沱的大雨整夜不息,翌日清晨方才消停下來。被荊棘鞭抽打的地方發了炎,透著烤灼般的刺痛。整夜淋雨,此時荊棘衫濕透了水,像是披著一層密不透風的水罩,每一處毛孔都被水珠堵住,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窒息感。

  沒有人替他換衣衫換藥!挺過三天之後他逃逸的罪行才會得到赦免,才能贖回自己的性命。而代價就是散宜閎大叔也要一並承受這三天的日曬雨淋。

  紅彤彤的烈日踽踽爬上半空,強烈的光芒透過被雨衝散的雲層,灼烤著濕成一片的大地。水霧嫋嫋地騰起,衣衫上冒出白煙,纏繞在周圍久久不散,全身被包裹在熱烘烘的濕氣中,氣管似乎被堵塞住了,呼吸變得極為艱澀。

  光芒的強度一絲絲增加,地面上最後一攤水漬也被蒸乾,荊棘衫逐漸乾燥起來。

  沒有食物,沒有飲水。

  本來淋了一場暴雨,又經受烈日的灼烤後他應當變得神智不清的,但是兩天不曾進食導致的饑餓感讓他精神暢快,渾然感受不到倦意。

  他半吊著眼皮,看著正繞圈跑動的神眷者和博眷者,他們在他眼裡,就像是一堆緩慢蠕動的蛆蟲。

  很快禹常皓就開始渴望下雨的感覺了,

他的嘴唇在曝曬之下龜裂,像是大旱之後的田野,他舔了一下乾涸的雙唇,發出哧溜的響聲。  “不要舔,越舔越乾,你會更難受。”大叔聽到身後的響聲,立時出聲提醒。

  可是禹常皓不聽,他濕潤了雙唇之後只是笑,低低地,很壓抑地笑,沒有發出聲音,笑意裡是苦的。他身體輕顫,抖動通過木樁傳遞到散宜閎身上,大叔便以為他是哭了,又出言安慰。

  可是禹常皓忽地笑出了聲。

  澀澀的笑聲。

  大叔安慰的話半咽在喉嚨裡,像是噎住了般,吞吐都不是。這孩子怕不是魔怔了,大叔心中擔憂,奮力扭頭想要查看禹常皓的狀態,他不是沒有聽說過受了刺激突然瘋癲的例子。

  可是他的腦袋後還別著一截木樁,無論如何都無法將視線越過十字架的木緣。他的脖子揪扯著一陣酸痛,頸上的肉像是麻花般打了幾轉結。

  忽然,輕顫消失,禹常皓停歇了下來。

  其實沒有區別,他想,那些人是蠕動的蛆蟲,而他則是被綁在柱子上的蛆蟲,都是隨時可能被人一腳踩扁的東西,可是你踩不完呐,這世間有多少蛆蟲?有多少螻蟻?他們雖然渺小無力,可是人類永遠無法做到滅絕它們。

  甚至,它們的數量遠超人類。

  禹常皓發現自己沒有了兒時的銳氣,孩提的時候,他心中敢於與整個世界為敵,可隨著年齡的增長,隨著身邊牽掛的人逐漸變多,他經歷了失去又得到這一過程,他對此格外珍惜。

  所以他開始變得順從起來,有了問題無法解決的時候,他開始選擇逃避,心中總是有一些怨艾的想法,不該是這樣子的,他也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可是他沒有底氣讓自己站起來啊!他極力否認,可他心裡是知道的,自己外表也許看起來堅韌頑強,可自卑很早就刻在他骨子裡了。

  人們總說迫於無奈,其實終歸到底是不敢聽從自己的內心啊。

  禹常皓的內心究竟想要什麽?曾經他以為自己知道,後來忽地醒悟,原來自己並不知道,可在萬籟俱寂的夜晚仔細一想,他又恍然覺得自己是知曉的。

  “你尚好吧?”大叔的嗓音略略遲疑。

  “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禹常皓頓了頓。

  “想通了好哇!”大叔似乎恨不得拍掌慶祝,聲音裡滿是欣慰,“人活著若是想不明白,就像是被蒙在一面大鼓裡,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別人一鼓槌敲下來,便震得你頭暈目眩,天地倒旋。一想通便跳脫了束縛,暢遊在無拘無束的世界裡。”

  “那閎叔是想通了?”

  “若是想不通,我也會像你那樣三番五次想著逃跑吧,倒不是說你逃跑的行為不對,你有你的牽絆,你想著要活下去,可對我來說沒了牽掛,哪裡都可以是歸宿。每個人想通的東西是不同的,得看你自己的處境。”

  大叔講的東西很有道理,這些都是他這一生到此前為止的感悟,禹常皓甚至覺得這些簡單的話比禹銘誠教給他的那些古哲賢訓還要有用。

  可是,有些東西大叔是不知道的啊。

  “大叔給我講過一個故事,那我也給大叔講一個故事好了。”

  散宜閎愣了一息,隨即凝了凝神。

  “曾經有一對夫婦,他們的愛情達到了奮不顧身的地步。在千島,私奔歷來為人所不齒,可他們為了所戀之人毅然選擇了橫跨兩個大域,到達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

  “男人是個寫字作畫的雅人,本可以進學宮做個教習,卻為了女人決絕地拋棄了這機會。可雅人也是要吃飯的啊,他平生除了寫字作畫,也乾不得其他什麽活計。”

  “生得白白淨淨的,身子骨卻很孱弱。可他還是很努力,他發誓要守護女人,要讓她幸福,他還說過男人許下的誓言要用血來守護。”

  “他總熬到極深極深的夜裡,往往第二日是在書桌前醒來,身上蓋著女人為他披的毯子。他總是偷偷在隔壁鄰舍家中煎熬草藥,他以為女人不知道,可是女人不傻,濃濃的藥草味幾乎纏繞了男人全身, 只是他不自知而已,熬夜使他的嗅覺都被奪去了。”

  “他們生了一對兒子,仿照皓月給他們取名,可孩子連奶水都沒得喝,女人的身子骨不比男人強多少,就算吃下催奶的食物藥物,她也吸收不了,牛奶羊奶又昂貴,米漿又沒有營養。”

  “弟弟渾身看起來都是骨結,營養跟不上,又遺傳了女人不吸收的隱疾,身體甚是虛弱,於是在見到男人的殘肢後便氣厥過去,醒來後就變得神智不清了。”

  “男人戰戰兢兢,每次都繳納豁免金,最後卻還是遭了惡人的算計,成了你我這般的神眷者,給兩個孩子留下了一份蔭蔽文書和一隻殘破不全的手臂。他總歸還是違背了他的誓言,他雖然流了血,卻沒能守護他的女人。”

  “女人和孩子要想盡辦法歸還男人貸來繳納豁免金的錢,錢沒湊齊,女人又病倒了,壞人們又要來奪他們的土地房屋,要修建軌道,其實這都是個詭計,他們的目的從一開始便是那片地。”

  “在外人看來,男人寧願過著極端清貧的日子也要湊錢來繳納豁免金是愚蠢的行為,可女人和孩子清楚男人這樣做的緣由。他隻想想安安穩穩地陪在女人和孩子身邊,哪怕吃了上頓沒下頓也好,哪怕被人嘲笑貪生怕死也好,他都不在乎,女人也不在乎,男孩也不在乎。”

  “可最後仍舊只剩男孩和弟弟,男人女人都死了,男孩靠坐在好友家的院牆上,茫茫地看著自家土屋的牆壁一塊塊崩落,磚瓦劈裡啪啦跌落,摔成粉碎,一同破裂的還有他心中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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