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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2方皆難(67)
  “他沒有家了,再沒人疼愛了,那一年,他十二歲。”

  “他有個好友,爹爹也成了海王祭的祭品,他心裡不甘,便與好友相約將來要顛覆這個世界,讓男人能陪在女人床榻邊,讓父親能伴著他的孩子長大,兩個柔弱的孩子期盼著將這個世界撥回正軌。”

  “可這是不現實的,他們像兩顆石子,投進千島這汪深潭裡,激不起多少水花。”

  聲音忽地停止了隨後傳來重重的喘息聲,在濕悶的環境中講述了這麽長一番話,禹常皓有些喘不上氣了。

  散宜閎的眉頭猛地顫了顫,那孩子一直以旁觀者的視角來講述這個故事,仿佛這樣能讓自己置身事外,可散宜閎能感覺到他吐出每一個字時那股無法抹除的悵惘。

  他可算是明白了禹常皓為何鍥而不舍地想要逃跑,他有蔭蔽文書,三代之內都不必參與海王祭的抽選,父親的命換來這樣的機會,卻還是被歹人所陷害,沒有人會甘心,也難怪他會有顛覆這個世界的想法。

  “現不現實,要去做了方可知曉。”罕見地,散宜閎的嗓音不再是懶散嘶啞的感覺,那是一股壓抑著,仿佛來自幾萬年前的地底咆哮,甕甕低沉。他本以為自己講的故事足夠淒慘震撼了,可相比禹常皓的經歷,卻還是弱了一籌。

  畢竟他已是成人,而禹常皓經歷這一切時,不過孩子罷了。

  “男孩背著男人的遺物上路了。”禹常皓歇了一氣,又開口道,“他要離開那片從小長大的地方,那片有著男人和女人記憶的地方,他背囊裡最珍視的是一幅畫,一幅這世界上最為完美的畫作。”

  “那是他們一家四口的肖像畫,男人在月色下牽著女人和男孩,女孩懷裡又抱著繈褓,他們在院子裡那顆香樟樹旁仰頭,蒼穹之上星辰如沙,皓月驟亮。”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向何方,他只是不想呆在原來的島上,只有流浪方能使他逐漸忘卻那些傷痛。他沿路乞討,可人們都不待見乞丐。”

  “乞丐在他們眼裡是黑狗,沒有人會同情黑狗,人們只會口裡嘮叨著晦氣,罵咧咧地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只能去撿集市碼頭扔掉的死魚爛菜,找個無人的角落弄點火來煮著吃,沒有水的時候只能烤著吃,稍稍撒些海水便有了鹽味。”

  “可這樣遲早吃壞肚子,弟弟有一次嘔吐了三天三夜,是男孩在醫館外跪了整整一宿,醫師才匆匆抓了幾副草藥扔出來,趕忙將他們轟走。醫館門口待著兩個惡臭髒亂的小乞丐,會影響醫館的生意,病患們都繞道去了別處。”

  “他們身上的衣服褲子每隔幾寸就會有一個破洞,直到那些缺口大到不足以遮擋夜晚冷風的侵襲時,男孩才會帶著弟弟去偷衣服。”

  “他專挑那些白日裡經過他身旁時辱罵過的人,選定目標之後他便會跟蹤到對方家裡去,趁夜晚翻進院牆偷了衣服立即逃跑,也沒有人能抓住他們,因為他們從不在同一座島上待太久,偷了衣服第二日便會隨船離開。”

  “男孩穿上尺幅遠超自身的衣衫,帶著弟弟偷偷摸到一艘客船上,人們雖看他們衣衫古怪,卻倒也整潔,也就不知曉他們是乞丐。”

  “他為了逃票,上船之後便要帶弟弟躲到貨艙的逼仄角落裡。他也不知道船最終會駛向何方,就像不知道自己未來的走向那樣,他也不在乎,在哪靠岸就在哪裡下船,就這樣生活了半年。”

  最後一句話禹常皓雖然說得輕松,

可散宜閎深深體會到了這半年男孩遭遇的一切,怕是這世間所有的冷暖都體驗了一番吧,確切地說,可能沒有體驗到暖,大概盡皆是刺骨的冷。  禹常皓每段話之間的空隙都不大,散宜閎怕他這樣會一下子透不過氣來憋死過去,可那孩子仿佛恨不得一瞬間將所有的話都吐出來,似乎將它們吐出來之後便能將那段往事也一並拋棄。

  “總會出紕漏的,男孩一直清楚這一點。當有船役發現他們躲在艙底來逃票時,立時叫人來抓他們,更不巧的是男孩偷的衣服正是那個船役的,於是他只能帶著弟弟衝開人群奮不顧身地躍進海中。”

  “他不想被抓住,屆時那些人會毆打他們,他挨些拳腳倒還無所謂,可弟弟年幼,身子骨脆弱,禁不起折磨。”

  “他跳進海裡躲過了一劫,可是在半途跳進海裡,也不知道海岸還有多遠。他只能帶著弟弟朝太陽的方向一直遊動,他的四肢幾乎都要揮斷了,奔湧的血液鼓動著,似要撐破他的血管爆射出來。”

  “弟弟體力不支時男孩還要將他夾在腋下,不知道過去多久,他渾身的力氣就要用盡了,他在闔眼前用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扣住弟弟的手掌,隨後便昏了過去。”

  “他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可是海浪將他衝到了岸上,他恢復意識之後的第一個動作便是舉起右手,直到傳來沉重的感覺,他才轉過頭去,弟弟一直被他拽在手裡。“

  “他們得救了,不過男孩還來不及慶幸,他忽然取下背囊,使勁抖出裡面的物品。可那些東西還是遭了殃,畫筒本是密封的竹筒,卻在松動後進了一攤水,那幅《皓月圖》濕了大半,墨跡暈開來,男人和女人的臉糊作一團。“

  “男孩捶胸頓足,這是他最後的念想了,可海神卻還是將它奪走了去。蔭蔽文書也是放在畫筒裡的,可它的材質和筆墨都很特殊,雖然濕了水卻不裂開,字跡只是變粗了些,並未走樣。”

  “他不舍得那幅畫,曬乾後,紙張變得粗硬,他只能含著淚將它卷起,又將它封裝起來。他這時候才開始打量四周,那是一處廢舊的碼頭,荒無人煙,雜草叢生。“

  “他牽著弟弟的手往前走,趟過齊腰的雜草,草地中央是一棵高大的樹,盤虯的枝椏糾纏著一直往上延伸出去,枝頭上結著粉紅色的小果子,它附近的雜草很短,像是營養都被那樹吸了去,地面上鋪著一層淡紅色的小花。”

  “那簡直是世間最美的景象,他一瞬間忘卻了方才的悲痛。那棵樹就矗立在雜草地中央,更遠處還有許多木板殘骸,看起來是一片淒涼的荒地,可是樹所覆蓋的方圓幾丈內,悠悠然有一股清美的氣息在飄動,將外部的世界隔絕開來,宛若仙境。”

  “那是蓮蒲樹,男人和女人曾經想在院子裡栽種的,能見證情緣的愛情樹。他把樹底當作休憩的地方,餓了就撿掉在地上的果子吃,或是去岸邊抓魚。”

  “沒有人打擾,沒有人嘲笑他們,有草地墊著,衣服沒有磨損,也用不著去偷了。可是果子有吃完的時候,魚也有洄遊不靠近岸邊的時候,入了風季末,男孩不得不去島上碼頭的垃圾處理場翻找食物。”

  禹常皓長長吸了一口氣,想到接下來的記憶,他的鼻腔忽然一陣酸楚。

  “故事的主角一生之中難道就從未有過美好嗎?”散宜閎輕聲問道。

  美好?美好是有的。畢竟打一棒還要給一顆糖,雖然對故事裡的男孩來說他挨了無數棒才拿到那顆糖。

  “一對瞎眼老嫗和失聰老爺爺途經垃圾場時發現了他,兩位老人領他們到自己住的小茅屋裡,取水給他們洗刷身子,給他們乾爽的衣衫和可口的飯菜。”

  “雖然只是一碗零星夾雜著黃黑色的糠米,但好歹是乾乾淨淨的食物。男孩不知道多久不曾聞過飯香了,那破舊的茅屋裡隻住著兩位老人, 靠兒子出海喪命後得到的撫恤金生活著,大抵自身都是吃不飽的。”

  “男孩這樣想著,把碗遞給了弟弟,他以為他們只會給自己一碗飯,可又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一抬頭,就對上爺爺渾濁卻真切的眼神,那眼角溺愛的光像是寒冬的火爐,令他僵冷的心臟溫暖了起來。兩位老人收留了他和弟弟,也就是這樣,他們開始有了一個新家,再次感受到了被疼愛的滋味。”

  “他們面對兩個孩子時永遠都露出溫暖的笑,一笑臉上的褶皺便扭曲起來,溝壑裡洗不淨的泥垢變得十分明顯,還會齜出一口殘缺不全的老黃牙,可男孩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臉了。”

  禹常皓說到這裡,越發急促起來,每個字尾音還未落完下一個字便衝了出來,“他們不用再風餐露宿,有了合身的衣服,有了乾淨的食物和水,有了一張屬於他和弟弟的木床。他意識到自己無論做什麽,都不足以報答他們的恩情。”

  禹常皓說到這裡已是泣不成聲,哽咽著剩下的話化作了嗚嗚聲。這是他在爹娘離去後哭得最凶的一次,沒有人刺激到他,只是被綁在這木樁上,什麽事情都做不了,腦子便會胡思亂想。

  往日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無論是美好的,悲傷的都一股腦地湧了出來,禹常皓這些年一直找不到傾述的對象,哪怕是面對沐昕芸的時候他也不敢如此敞開心扉。

  可在大叔身後,他忽地就爆發了。一開始他只是想講一個故事,可是逐漸的,他被自己的故事吞噬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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