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年前。
鹹陽宮。
巍峨的宮殿,高大的城牆,是每一座皇城的固有特質,而當這種特質集中於七國之中最強的秦國國都,一切又都那麽不同。常人立於大殿之下,一定會懾於這強大的氣勢而不敢翹首。不過今天,這座宮殿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殿下所立者何人?”
低沉的男聲,響徹整個大殿。大殿正上方,秦帝國的最高統治者似一尊雕塑佇立。嬴政目不轉睛盯著眼前的兩人,目光中透出凌厲的殺氣。
“燕國使者荊軻,秦舞陽。”荊軻抬頭,目光與嬴政交匯,他的眼中似乎有火焰燃燒。
嬴政看著眼前的男子,發現他並無半點懼色,心中一驚。
“所謂何事?”
“今燕國太子丹有燕國督亢之地圖,和樊於期人頭獻給大王,以求燕秦兩國和睦。”
“呈上來!”
一名傳令官走下大殿,從荊軻手中接過地圖,轉身向大殿上方走去。
嬴政身邊一名男子靜靜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荊軻眼睛的余光掃到他時,男子向他輕輕搖搖頭。荊軻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就是現在!”
隨著荊軻一聲斷喝,秦舞陽早已高高躍起,傳令官被踢翻在地,地圖在地上翻滾,卷軸展開,一柄劍赫然出現在眾人眼中。
“快保護大王!”眾大臣慌作一團
等眾人回過神來,劍早已到了荊軻手中。劍氣慘白,撼人心魄。眾人驚呆了。
嬴政眼中現出一絲驚慌,不過很快他便恢復了平靜。
“你以為真能殺得了我?”
荊軻的目光落在了嬴政身旁的男子身上。他笑了。
“若敗在鬼谷門下,也不枉我荊軻一世英名。”
男子眉頭緊鎖,事到如今,一場大戰已經不可避免。
嬴政解下身上的配劍,遞給男子。“我的天問劍可以借你一用。”
男子接過,緩緩拔劍出鞘,同樣白色的劍氣,卻透出渾厚的王者之氣。
“鬼谷蓋聶,王劍天問,死得其所,快哉快哉!”荊軻提劍衝了上去。
兩柄劍碰撞的瞬間,一團火球跳躍而出,金屬劃過金屬,聲音尖利刺耳。
“如果今天我死了,你的敵人又會增加不少哦。”
“我隻做自認為對的事情。”
“你的那位師弟,覺悟好像比你要高。”
“我的路,與他不同。”
“如果今天能活著回去,我得去找鬼谷老頭兒評評理,怎麽教了兩個徒弟差別這麽大。讓你們出山,這江湖豈不亂套了?”
“你的路又是什麽?”
荊軻的語氣沉重了一些:“我的路你們誰都不會懂。”
他賣個破綻,躲過蓋聶的招式,向著嬴政直衝過去。
蓋聶暗叫一聲,“不好。”他手臂發力,手中的天問劍被彈出,劍氣瞬間增強數倍。他的身體也隨著劍飛了出去。
“好一招百步飛劍。不愧是鬼谷弟子。”
蓋聶的招式荊軻看的真切,可是他並沒有躲閃,只是靜靜站在原地。
蓋聶吃了一驚,他想用手握住劍柄,改變方向。可是劍的速度太快,手指合攏的時候,手中空空如也。
“不!”
天問穿過荊軻的身體,扎在大殿的柱子上,殷紅的血液順著柱子流下。
荊軻的身體靠著柱子癱軟下去。同樣殷紅的血液從他的嘴角滲出。
他望著蓋聶,又露出微笑。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過說實話,你的百步飛劍,強過你師弟的橫貫八方。”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了一個承諾。”
“你明明知道不可能成功的。”
“我說過,我的路你們不會懂的。”
蓋聶靜靜佇立,荊軻的氣息逐漸微弱,他的身體下面,已經聚集了一大灘血。
“替我。。。。。。保護好。。。。。。天明。”這句話只有蓋聶能聽見。
他緩緩閉上眼睛,嘴角還留著笑容。
秦國的甲士將大殿團團圍住。秦舞陽很快被製伏。他看看蓋聶,眼中噴出憤怒的火光。
“不想鬼谷弟子淪為秦國的走狗。”
蓋聶默默看著他,一言不發。
眾士兵押解秦舞陽走下大殿。眾人看著蓋聶,眼神中透出仰慕和欽佩。但是他隻默默站在原地,默默看著柱子上荊軻的血液。
嬴政撿起荊軻掉在地上的劍,雙指撫過劍身,指間傳出一串奇特的聲音。
“殘虹,這柄劍的殺氣太重。”他轉身望向蓋聶,“我命秦國最好的劍師重新打造一下,就當做你的配劍吧。”
蓋聶微微向嬴政拱手。嬴政看了他一眼,走出門去。
“我累了。”
走到中途,他停了一下,“劍的名字就叫淵虹吧。”
“謝大王。”蓋聶再次拱手。
(二)
鑄劍室中,幾個大漢光著上身,汗流浹背,正掄錘拚命砸向砧石上的一柄劍,那劍雖然被燒的通紅,形狀卻未改變分毫。
一個大漢舉手擦擦額頭上的汗水,轉身對一個老婦人說,“徐夫人,已經砸了兩個時辰了,這柄劍紋絲不動啊。”
旁邊一人附和,“是啊,敢問徐夫人,這劍是由什麽材料製成,為何如此堅不可摧?”
爐火正旺,火光照在老婦人的臉上,將她的半邊臉染成紅色。她的滿頭的銀發慢慢飄舞,逗弄著空氣中懸浮的火星。
“你們是帝國頂級的煉劍師,可是殘虹是用天上的星辰打造而成,第一次錘煉已經成形,以後常人根本無法再動它分毫。”
“天上的星辰?怎麽可能?”
幾人說話間,卻不知道鑄劍室裡已經闖入了一名不速之客。
一個小孩躡手躡腳地從門縫中進來,幾人的注意力都在劍上,沒有人發現他。他迅速翻個跟頭,一骨碌躲在牆角,牆角正好有一根柱子直通房梁。小孩像隻猴子一樣,順著柱子爬了上去,趴在了屋梁上。然後一動不動側耳傾聽幾人的談話。
聽到徐夫人說殘虹是天上的星辰打造,他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哇。。。。。。”
“天上的星辰落回地面時,與空氣劇烈摩擦,產生極高的溫度,用這樣的溫度煉成的材料,是世上最堅韌的。星辰落到地上,要等三天三夜才能完全冷卻。用這樣的材料鑄出的劍,自然堅硬無比。”
“原來如此。”眾人都聽得呆了。
小孩的眼睛已經瞪成了銅鈴。
“殘虹的殺氣太重,在斬殺敵人的同時,也會對持劍者本身造成傷害,所以,我們要設法削弱它的殺氣。”
“可是殘虹這樣堅硬,重新鍛造已不可能,如何才能改變它的劍性呢?”
“殘虹雖然堅不可摧,但並不意味著它不能與其他元素相熔。”
“徐夫人說笑了,這劍無法煉成鐵汁,怎麽與其他金屬相熔?”
“你們看著吧。”
徐夫人拿起火鉗,從另一處的火爐上夾起一碗早已煉製好的金屬汁液。
眾人目不轉睛盯著她,房梁上的小孩更是大氣也不敢出。
徐夫人走到放著殘虹的石砧前,將碗中的金屬汁緩緩澆在劍身上。劍身的光芒刹那間增強,照亮了整間石室。眾人驚叫一聲,急忙擋住各自的眼睛。待光芒漸弱,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個角落,在那裡,殘虹通紅的劍身瞬間被鍍上一層奇異的淡藍色。
“我在原來的劍裡摻入了五金,重新熔煉。現在,這柄劍已經不是殘虹了。”
徐夫人的眼中突然現出了悲愴的神色。她靜靜看著眼前的劍,淚水奪眶而出。
“人已逝,要劍何用?哈哈哈。。。。。。。”
她突然仰天大笑,淚水卻還是不住往下流。
眾人都看著她,眼中滿是驚異。
房梁上的小孩摸摸頭,“她說的那個人是誰呢?這個老婆子是不是瘋了?”
鹹陽宮中,徐夫人跪在階下。雙手捧起一個木盒。
“大王,劍已鑄成。”
“呈上來!”
傳令官上前接過木盒,遞到嬴政面前。
嬴政打開木盒,裡面的劍泛著柔和的藍色光芒,原本殘虹的暴戾之氣已蕩然無存
他伸手把劍握在手中,來回仔細端詳。
“不錯,這柄劍寡人喜歡。”
徐夫人看了一眼嬴政,又低下頭去,“不知陛下要將這柄劍贈與何人?”
嬴政把劍重新放回木盒裡,“這柄劍的命運應該由它的締造者決定。”
徐夫人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了嬴政身後蓋聶的身上,良久,她才開口。
“七國之內,能配得上這柄劍的,只有鬼谷縱橫。”
“哈哈哈。。。。。。”嬴政大笑,“那寡人就把這柄劍賜予蓋聶。”
蓋聶的眼中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他向嬴政微微拱手,目光裡透出堅定。
徐夫人注視著蓋聶,像是一位母親注視著自己即將走上戰場的孩子。
“這柄劍到了你的手上,我就放心了。不過我還要給你一些忠告。”
“前輩請講。”
“這柄劍是由殘虹混合五金打造而成,我已經削弱了它的殺氣。只是,它再也不像殘虹那般堅不可摧,高漸離的水寒,衛莊的鯊尺,都與它的劍性相克,水寒劍是一柄至寒之劍,鯊尺更是被世人稱為妖劍,是很多名劍的克星。你日後要多加小心。”
“多謝前輩提醒。”
“但是世人往往太過執著於劍本身,而忽略了用劍的人。淵虹找到了自己的主人,而他的主人是否也找到了一個可以拔劍的理由?”
蓋聶默然。徐夫人向嬴政施禮,轉身向殿外走去。
淵虹靜靜躺在木盒中,依舊散發著淡藍色的光芒。
(三)
眼前的荒野,在蓋聶的眼中有些熟悉。他恍惚間仿佛回到了鬼谷學藝的地方。
齊膝的野草,肆意地在山坡上鋪展開來。風吹過的時候,閃著金色光芒的波浪向著遠方翻滾,偶爾會驚起幾隻野鳥,拍著翅膀向山谷中逃竄。
對面的劍士丈二身材,滿身是鋼鐵般的肌肉,肩上扛著的巨劍有一人多高。劍柄上栓了一條鐵鏈,盤在腰間。他的臉上,布滿了不同國家的刺字。
劍士擺好架勢,向蓋聶怒吼一聲,“你真的配做我的對手嗎?”
蓋聶手握淵虹,劍身上淡藍色的紋路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你比黑白玄翦如何?”
劍士的眼中現出疑惑,轉而變為恐慌:“你到底是誰?”
“鬼谷,蓋聶。”
劍士吃了一驚,他握著劍的手在微微顫抖。
蓋聶靜靜看著他,“現在放下你的劍,也許是最明智的選擇。”
“可惡!”劍士轉身,手臂借力將劍甩了出去,劍身所到之處,野草被盡數斬斷,巨大的劍氣波浪在荒野中開辟了一條道路,向著蓋聶直衝過來。
蓋聶高高躍起,躲過了劍氣形成的利刃。劍士抽回鐵鏈,揮動著大劍向蓋聶砍來,劍氣的波浪如野獸般迅猛。蓋聶右手緊握淵虹,左手雙指掃過劍身,淡藍色的劍氣在劍身上盤旋環繞。直至在他周圍形成一團藍色的光暈。利刃接觸到光暈的邊緣,瞬間破裂,白色的光帶被撕扯成無數碎片,慢慢消失在空氣中。
劍士的身體被彈出數丈。他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穩穩落在地上。“行走江湖這麽多年,你是第一個擋住我的劍還能還擊的對手,你確實很強。”
劍士突然感覺手臂一陣刺痛,他低頭一看,手臂上不知什麽時候有了一條兩寸多長的傷口,鮮血沿著傷口滲出,順著劍柄一直流到劍身,最終滴落在泥土中。
他抬頭看看蓋聶,眼中噴出憤怒的火焰。他倒提巨劍,向蓋聶直衝過來。兩邊的荒草被巨劍掃過的狂風吹得胡亂搖擺。
蓋聶舉起了淵虹,他並沒有躲避的意思,而是迎著劍士衝了上去。
“憤怒只會讓你的劍術凌亂,並不會讓你變強。”
劍氣碰撞形成的巨大的衝擊波,頃刻間將四周的荒草樹木斬斷,劍身碰觸,火星四濺。劍士雖然身形魁梧,可是動作卻並不慢。如果是常人,一定不會將如此巨大的一柄劍用的這樣輕松自如。
可是即便這樣,劍士也並不能傷蓋聶分毫,反而是他自己身上有了越來越多的傷口。
“這個人的實力太可怕了。”
劍士抽回巨劍,他第一次感到了被人支配的恐懼。當淵虹淡藍色的光芒再次在他眼前閃過,他萌發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逃走!”
劍士躲過蓋聶的攻擊,將巨劍朝一處懸崖甩去。劍身拖著鐵鏈從荒野上空急速劃過,然後一頭扎入了懸崖的石縫中,只剩一半劍身露在外面,劍士緊跑幾步,縱身一躍,穩穩站在了劍上。
“逃跑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只可惜,這個選擇是錯誤的。”
劍士心中一驚,等他再抬頭看時,蓋聶的劍已經抵住了他的脖頸。
“怎麽可能?他的速度?”
“今後,你的臉上又會多出一國的刺字。”
劍士牽動嘴角,露出輕蔑的笑容,“敗在你的手上,我無話可說。不過,你真的以為秦國的牢房能困的住我?”
蓋聶將劍插入鞘中,平靜地看著他,“我知道你的實力,只是,我的使命已經完成。”
大批秦軍迅速在山谷中集結,劍士的手腳都被鐵鐐銬住,然後被關入一輛鐵製的囚車裡。
“勝七,你的名字很有意思。”
“你認識這柄劍嗎?”
蓋聶看著幾個秦兵吃力地抬著巨劍,放在一架馬車上。
“巨闕的威力,比我想象中強很多。”
“曾經我有一個願望,就是扛著這柄劍,打敗七國的劍士。我聽聞每一代鬼谷子都是驚天動地的人物,我很想知道你們的實力到底有多強,今天終於如願了。”
“一怒則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縱橫存在的意義就是維持這天下的平衡。強者並不是生而為強者,弱者也不是天生遭人奴役。”
“你的話我很喜歡。不過,今後若讓我再遇見你,我一定不會手下留情。”
“你的劍殺性太重,你太過執著於勝敗,而忽略了劍存在的真正意義。如果你出劍僅僅為了戰勝別人,那你永遠是個失敗者。”
劍士沉默了。
“啪!”鞭子落在馬的身上,囚車開始緩緩向前。蓋聶看了勝七一眼,拱手說,“後會有期!”
“你是個不錯的對手,後會有期!”
(四)
鹹陽宮。
“陛下,月神大人到了。”
嬴政抬頭,目光如炬,言語中透著帝王的威嚴。“請進來!”
一位身形修長的女子款款步入大殿。女子著一身藍衣,一條絲帶從發髻一直搭到小臂上。她的面容有些蒼白,而嘴唇卻是血一樣的紅色。雖然整個人看似弱不禁風,卻透出一種超然世外的絕美氣質。
帝國最高的統治者在緩緩踱步,若有所思。
女子施禮。
“陛下。”
“月神大人來了。”
“陛下睡得好嗎?”
“月神大人到此,難道就是關心我休息的如何?”
月神微微一笑,從衣襟裡取出一條手帕,嬴政看到手帕上有一朵紫色的花,卻不知道那花的名字。
“這是。。。。。。?”
“把這個貼在他的頸後,陛下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有趣。”
“中了這種陰陽咒印的人,會喪失之前所有的記憶。不過,一旦病發,整個人就會陷入癲狂的狀態。”
“是麽?”
嬴政的眼中現出一絲猶豫不定,不過轉瞬間又恢復了帝王的堅定。
“想不到一條小小的手帕,竟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月神微微歎口氣,幽幽地說,“這個孩子的命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請月神大人明言。”
“一切自有天意。”
嬴政沒有再問,他吩咐身邊的一名士官,“按月神大人說的去做。”
士官從月神手中接過手帕,轉身走出門去。
月神轉身,絲帶被空氣托起,仿佛凝固一般飄在空中。她的目光在寬闊的大殿中尋找著什麽,最終落在了一根柱子上,上面的血跡已被擦乾,隻留下劍痕還清晰可見。
月神緩緩走上前去,用手輕輕撫摸著那道被天問留下的傷疤。
“這道傷疤,也是秦國的傷疤。”
嬴政的眼中瞬間燃起怒火,“這是寡人一生的恥辱。”
“荊軻是怎麽死的,陛下還記得麽。”
“是寡人的貼身衛士蓋聶殺死了荊軻,這已是眾人皆知。”
“世人都以為是蓋聶殺死了荊軻,殊不知,是荊軻自己殺死了自己。”
“你是說?”
“為了遵守對故人的一個承諾,他不惜以身犯險,即便面對帝國最強的劍客。這樣的舉動,無異於飛蛾撲火。”
“世人只知道寡人殘暴,卻不曾想過一個支離破碎的天下如何能給他們安寧。寡人要做的,就是還世人一片完整的天空。而荊軻,只是一個被仇恨迷失了雙眼的傻瓜罷了。”
“陛下的雄心令人欽佩。不過,世上的每個人都有他們的宿命,荊軻是想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取一樣東西,現在看來,他就要成功了。”
嬴政沒有再去深究,他的臉上恢復了平靜。“你說的是那個孩子吧?”
月神微微點頭。
嬴政緩緩踱步走出殿外。整座鹹陽宮都沐浴在陽光中,宮殿的牆帷和飛簷都反射出炫目的金黃色,所有的這一切,他都再熟悉不過。
“不知這座宮殿能存在多久。”
“一個國家也有它自己的宿命,國家的興亡,和人的生死,其實都一樣。”
嬴政沒有回話,他站在陽光中,慢慢閉上眼睛。月神靜靜立於他的身後。
許久,嬴政回過神來,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寡人累了。”
月神施禮,轉身離去。
“如果月神大人想看那個孩子,就去吧。”
“是。”
陽光照進屋內時,被窗棱切成了幾道光柱。光柱中間,有不知名的昆蟲上下翻飛。光線無法穿透的部分,就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
月神輕輕走進屋裡,一個丫鬟正坐在窗前的一個小床邊,哼唱著歌謠。床上躺著一個八九歲的孩童,睡得正香。
丫鬟看到月神進來,慌忙起身,“月神大人。”
“怎麽樣?”
“一切都是按月神大人的吩咐做的。”
“好,你出去吧。我想和他單獨待一會。”
“是。”丫鬟轉身走出門去。
月神走到床邊,用手輕輕撫摸一下孩子的臉。孩子在睡夢中,並未察覺。
“醒來以後,就離開這裡吧。”月神把手放在小孩身上,輕輕怕打著他。
孩子依舊在沉睡。
窗外,一片烏雲遮住了陽光。地上窗棱的影子消失了。
夜。
蓋聶在屋中閉目養神,他感覺今日的心緒難以平靜,睜眼,面前的淵虹還是一如既往散發著淡藍色的光芒。他重又閉上眼睛。
窗外,喧鬧聲由遠及近。他感覺要有什麽大事發生。
“天明!你在哪裡?”門外的叫喊聲他聽得真切。蓋聶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抓起劍,起身走出門去。
“發生了什麽事?”
幾個士兵看到了蓋聶,馬上跑過來。
“蓋先生可曾看到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嗎?”
“不曾見到。”
“這可就麻煩了,我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士兵又分散各處去尋找,口中呼喊的,是天明。
蓋聶握緊了手中的劍,他的眼前,出現了三年前荊軻臨死前的眼神。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信任,他只是感覺荊軻將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托付給他。不過很快,他明白了這個承諾對於荊軻意味著什麽。
“天明,等著我。”
蓋聶轉身消失在夜幕中。
鹹陽宮,嬴政暴怒。
“一夜之間,兩個人都不見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階下的眾人戰戰兢兢,無人敢應答。
“李斯!”
階下一名中年男子上前,拱手施禮,男子眉眼低垂,面容瘦削,眼中卻似有一團火焰燃燒。
“臣在。”
“寡人命你十日之內將兩人捉拿,即便捉不住,也要查清他們的下落。”
“陛下,以蓋聶的實力恐怕。。。。。。”
“你要多少兵馬,寡人都給你!”
“是!”
男子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
嬴政在在殿內踱步,帝王的尊嚴不容侵犯,而此刻,他感覺到了莫大的侮辱。大殿的柱子上,傷痕似一條毒蛇,侵入了他的內心。
“荊軻刺秦,蓋聶和天明失蹤,殘虹變成淵虹。。。。。。”
突然,他意識到自己中了莫大的一個圈套。“寡人原來一直都在被你們騙。”
李斯看到了秦王的反應,他說出了在心裡醞釀許久的想法,“陛下,恐怕蓋聶的這次叛逃沒有那麽簡單。”
“他們在和寡人下一盤棋,而且寡人輸的很慘。”
“那蓋聶他們?”
“一旦發現,就地正法。”
“是。”
李斯的面容平靜如水。他知道統治者的一句話,就可以隨便結束一個人的生命。不過這次,他的對手非常棘手。
(五)
夏天的風帶著潮濕的空氣拂過鏡湖。鬱鬱蔥蔥的樹木將整個湖泊團團圍住。醫莊近水,始終被一層薄薄的霧靄籠罩。在晴日裡,這裡仿佛仙境一般。
木屋中,女主人不緊不慢地搗藥。生活又恢復了平靜,羅網似乎對這個墨家秘密據點沒有興趣。不過在她心中,世間已無一處淨土。
班大師進屋,看看女孩,笑了,“蓉姑娘還是這麽忙碌。”
“有什麽新消息麽?”
“雪女和小高已經安全到達機關城。”
端木蓉的心裡松了一口氣。她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將罐裡的藥倒入一個小碗中。
“在這亂世,能有這樣的一處清淨之處,實在是不易呀。只是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
“風雨來臨前,是最平靜的時刻。”
“蓉姑娘說的沒錯。”
班大師的眼中突然現出一絲悲戚,他看著端木蓉,微微歎了口氣。
“蓉姑娘加入墨門已有一年了吧。”
“是。”
“可曾後悔過?”
“醫家和墨家都是兼濟天下蒼生,沒有什麽區別,何來後悔。”
“在這個亂世,墨家恐怕也不能保全。”
端木蓉沒有回應。她默默將碗中的藥放進鍋中,沸騰的水汽急速從鍋蓋的縫隙中衝出,屋裡很快就被朦朧的霧氣籠罩。
水霧散去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原野,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天盡頭。她轉身,發現自己身前是一個老婦人,她越看那背影越覺得熟悉。
“師傅!”
“蓉兒。”
“師傅。。。。。。”女孩上前,一下撲倒在師傅的懷中,淚水隨之滑落。
“蓉兒太累了,太累了。。。。。。”
“傻瓜。”老婦用手撫摸著女孩的頭髮。
“在這個亂世,你一定要學著堅強起來,師傅不在,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蓉兒不要你走!”
“傻孩子。”
遠處, 又是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來。
端木蓉靜靜看著他,那個身影越來越近,頭戴鬥笠,腰間掛著一柄劍。
端木蓉喃喃低語,“我見過他。”
“還記得師傅的教誨麽?”
“師傅說過,永遠不要愛上一個以劍為生的男人。”
“劍是凶器,劍客也是凶器。那些所謂的正義之士,也只是為自己找一個可以堂而皇之殺戮的理由。”
“可是,他救過蓉兒的命。”
“這個人是七國最強的劍客,正因為如此,他的劍也是最危險的。”
男子緩緩從她身旁走過,他的面容平靜安詳。他的手棱角突出,是長時間握劍留下的特征。
“可是他好像很孤獨,他有朋友嗎。”
“每個劍客都是孤獨的,劍也是孤獨的。一個與凶器為伴的人,是不會有朋友的。”
“他的劍叫什麽名字?”
“你要記住這柄劍的名字,淵虹。他會用這柄劍保護你,也會用它傷害你。”
男子漸漸遠去,端木蓉嘴裡還默念著那柄劍的名字。
“淵虹。”
這個夢好長。女孩醒來的時候,暮色已經降臨。
端木蓉感覺眼睛一陣酸澀,只有在師父面前,她才能變成一個孩子。也只有在師父面前,她才能無所顧忌地流淚。
一想到師傅已經永遠離開了自己,她的眼中又充滿淚水,“師傅,蓉兒想你了。”
她想到了夢中的那個男子,還有那柄劍,淵虹。
“淵虹,那到底是一柄怎樣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