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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之醫劍傳奇》第1章 亂世
  (一)

  鏡湖醫莊。

  黃昏,殘陽的余暉還未散盡,端木蓉眼望著西方緋紅色的天空出神。藥簍已經裝滿,等太陽完全隱藏了光輝,她的纖弱的身體化成了一片黑影。

  “蓉姑娘,巨子送了兩個人過來。”

  她奇怪墨家弟子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拍拍身上的塵土,女孩站起身來。

  “是什麽人?”

  女孩的語氣透著冰冷,目光中隱藏著一絲難以名狀的陰翳。

  “一男一女,傷的不輕。”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女孩轉身背起藥簍,朝山下走去。

  深秋,樹上的葉子早已掉光,只剩光禿的樹杈在風中搖曳。秋風凌厲,女孩嬌小的身軀似乎要被掀到空中。

  師父離去一月有余,端木蓉的心緒也逐漸平靜。只是,她的一貫歡快跳躍的目光蒙上了一層陰暗的色彩。作為醫者,她厭惡爭鬥,厭惡兵器。從醫家到墨家,看過了太多生死離別,她的內心已經開始麻木。

  有時,端木蓉會感覺很累。在為傷者治療的同時,她會想象他們和敵人廝殺的場景,耳邊會想起刀劍撕裂皮膚的聲音,尖利刺耳。

  “你回來了蓉姑娘。”

  木門下佇立一位老者,須發皆白,目光如炬。身形有些發福。

  沒等端木蓉開口,一道黑影迅速閃過。“估計這兩個人,你不會喜歡哦。”

  “我和你說過,少用你的電光神行步,小心舊傷複發。”女孩的語氣,冰冷得無以複加。

  “走啦,班大師會給你介紹這兩位朋友的。”說話的人一轉眼已不見蹤影。

  “進屋說吧。”班大師轉身。

  從班大師的眼神中,端木蓉隱隱感覺這兩個還未謀面的傷者身份非同一般。

  走進屋裡,病床上的人讓她心中一驚。

  那是一個和她一般年紀的女子,膚白似雪,頭髮也是和皮膚一樣的雪白顏色。傷者有著一張似工匠雕琢後的絕美面容,燈光照到她臉上,反射著柔和的光輝。女孩雙眼緊閉,面色安詳。

  女孩的床對面,另一張床上躺著一個男人,大約二十五六歲年紀,形容英俊,眉骨很深。也是雙眼緊閉。

  一轉身,端木蓉看到了門邊立著的劍。雖然在暗處,但是劍身的光澤還是有些刺眼。

  她的臉上顯出一絲驚愕,她看到了劍身上的字。

  水寒。

  “高漸離。”她口中喃喃低語。

  “是他。”班大師早已料到端木蓉的反應。“我和巨子在西山的懸崖下發現了他們,兩人緊緊抱在一起。高漸離傷的很重,女孩只是輕傷。應該是在墜崖時他死命保護女孩。”

  “你的劍,終究還是保護不了你深愛的人。”

  “既然選擇了劍,他的命運就已經注定。如果這世上沒有劍客,又有誰去守護那些弱者。”

  “可是,劍刃是兩面的,在他出劍的那一刻,身邊的人也會受傷。”

  “我們墨家追求的是一個沒有殺戮的世界,但是要創造這樣一個世界,又免不了與刀劍為伴。”

  女孩微微歎了口氣。望望窗外,夜幕已經降臨。

  (二)

  “我檢查了他們的傷勢,高漸離傷的很重,除了石頭樹木的擦傷,還有刀劍的傷口。他們在墜崖之前,想必與敵人有一番爭鬥。那個女孩只是輕傷。不過兩人在落地的時候,內髒都受到衝擊,女孩的傷勢要輕一些,也許是高漸離抱著她,

擋住了那些本該由她承受的痛苦。”  “真是一對苦命鴛鴦。生在這亂世,沒有人能輕松苟活於世。”班大師面色凝重。

  “希望他們能挺過這一關。”

  “班大師什麽時候也多愁善感起來了?”門外傳來男人的聲音,油腔滑調。

  “呦,蓉姑娘也在呀,真是不巧。”

  進來的男子嬉皮笑臉,二十多歲年紀,身形細瘦,眼睛閃閃發亮。男子著一身素布衣服,小腿上綁了一對青銅甲,格外引人注意。

  “這兩位傷勢如何?”男子繞過班大師,瞬間移到端木蓉身邊。

  女孩沒有理睬,自顧自在搗藥。男子笑著搖搖頭,走到班大師面前。

  “有什麽新消息嗎,小蹠?”

  “在我盜王之王盜蹠這裡,哪有打聽不到的事情?”

  “別賣關子,有話直說。”

  男子湊近班大師的耳朵,悄悄耳語:“宴春君被殺了。”

  班大師臉上一驚。

  正在搗藥的端木蓉手突然停頓了一下,盜蹠的聲音很輕,但是她也聽得真切。她眉頭緊皺,轉身看看躺在床上的兩人。

  “凶手不會是?”

  “班大師猜的不錯,就是蓉姑娘的這兩位病人。”

  “宴春君是燕國極富極貴之人,高漸離與他有何仇何怨,要下殺手。而且聽聞宴春君身邊有羅網殺手護衛,高漸離縱然實力超群,想近他身也不容易,況且要取他性命,更是難上加難。”

  “班大師錯了,取他性命的並不是高漸離。”盜蹠望望躺在床上的女孩,朝班大師神秘一笑。

  “什麽?”

  班大師和端木蓉幾乎同時叫出了聲。

  “高漸離的劍術天下聞名,在你們看來,似乎宴春君死在他的手裡才更合情合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殺了燕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常人肯定難以相信,不過你們忘了宴春君的弱點。”

  班大師微微一笑:“獵物變成獵人,也只是轉瞬之間的事。”

  “好了,消息帶到,告辭!”

  盜蹠看了一眼端木蓉,轉身走出屋外,瞬間不見了蹤影。

  “班大師,我感覺要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對於即將到來的危險,端木蓉保持著女孩子少有的謹慎和警覺。“這兩個人的身份非同一般,燕國現在定是舉全國兵力去追捕他們,如果燕國士兵找到這裡,勢必會連累墨家。”

  “蓉姑娘放心,隻管安心救治即可。”

  “班大師已經有了什麽打算麽?”

  “墨家一向主張兼愛非攻,可是這樣的願望對於現在的墨家弟子,還太遙遠。墨家的實力還是不夠強。”

  “你是說?”

  “高漸離的劍術人所共知,而能獨自一人殺死宴春君,這個女孩也不簡單。如果他們能為墨家所用,定會幫助巨子早日實現兼愛非攻的理想。”

  端木蓉癡癡望著窗外,一言不發。

  “蓉姑娘身出醫家,從小厭惡恩仇紛爭。只是,醫術只能醫治疾病,卻醫不了人心,醫不了這亂世。”

  女孩的眼中,淚光閃爍。

  門口的水寒劍散發出淡淡的藍色光輝,靜靜守護著自己的主人。

  (三)

  鏡湖醫莊的風一向凌厲刺骨,尤其是到了冬天。

  漫天的雪花,在空中肆意飛舞。寒風席卷過的地方,地面裸露出來,而在木屋的牆角,積雪已經過膝。光禿的樹枝在風中呼呼作響,零零碎碎的雪花從樹枝間飄落。

  端木蓉靜靜望著窗外的白雪,灶上的藥鍋已經沸騰,水汽急切地從縫隙衝出,在空氣中彌散消失。

  “吱——”屋門打開,風雪趁機衝進屋內,佔據了門口的一片空間,隨著雪花一起進來的,還有班大師。端木蓉起身,幫助他脫去已被雪水浸濕的外衣。

  班大師面色有些凝重,女孩看到了他緊鎖的眉頭,她輕輕地問:“出什麽事了麽?”

  “今天我在路上看到好多秦國士兵,只怕是有大事發生了。”

  “嬴政要對燕國下手了麽?”

  “以現在的情形看,恐怕是這樣。在秦國的虎狼之師面前,我們的勝算很小。”

  雖然知道這一天早晚要來,但是端木蓉的心還是受到了重重一擊,眼前的世界對她來說變得既熟悉又陌生。

  她緩緩閉上眼睛,不去想象那些戰爭和殺戮的場景,窗外的風聲更刺耳了。

  她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端木蓉再次睜眼時,她來到一處荒野,日光強烈,天空被照得發白。遠處似乎有人影閃動,瞧不真切。她想走路,卻發現兩腿似乎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她想呼喊,卻發不出聲音。

  遠處的人影緩緩逼近,她能隱約聽到甲胄和兵器碰撞發出的聲響,那些人很快也發現了她。

  “那邊有個燕國人!”

  餓狼瘋狂撲向他們的獵物。

  當冰冷的鐵器接觸皮膚的那一刻,端木蓉反而淡然了,之前的恐懼瞬間煙消雲散,其實,死亡沒有那麽可怕。

  “啪!”

  等她回過神來,刀劍的寒光已經遠離了她,空氣中,斷裂的兵器和血肉的碎屑混雜在一起,漫天飛舞。中間夾雜著秦人的慘叫。

  在她身前,不遠處佇立一位男子,頭戴鬥笠,背對著他。不過在她眼中,那只是一片黑影,男子手中的劍,閃著白色的光芒,分外刺眼。她想到了高漸離,可是那劍卻不是水寒。

  “你是誰?”

  男子沒有回答,沒有回頭,他把手中的劍插入鞘中,白色的光芒瞬間收斂。他緩緩向遠處走去。直到消失在一片白色的光暈中。

  (四)

  班大師看著眼前的男子,捋捋自己的長須,微笑著點點頭:“恢復得不錯嘛,畢竟是年輕人。”

  男子雙手抱拳,向班大師微微施禮:“多謝前輩,墨家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

  班大師急忙抬手說:“別謝我,要謝就去謝蓉姑娘,你的傷都是她治好的。”

  男子抬頭,端木蓉已經走到他面前,女孩面無表情,眼中的冰冷讓人望而卻步。沒等男子說話,她先開口了:“你的傷還沒有痊愈,如果常人還需靜養一個月,不過,依你的體質,只需半月足夠了。”

  男子再次抱拳:“多謝端木姑娘救命之恩。”

  端木蓉轉身:“希望你的劍,不要傷害到她。”她目光停留的地方,一個女孩正在伸手接著屋簷落下的水滴,她的眼神,清澈的如同春天的鏡湖水。

  女孩也看到了端木蓉:“蓉姐姐!”聲音如銀鈴般悅耳。端木蓉的眼中,透出一絲柔和:“雪兒,今天感覺怎麽樣?”

  “有蓉姐姐的高超醫術,我當然會很快痊愈啦!”女孩笑魘如花。

  遠處的男子默默注視著女孩,眼中充斥著一種複雜的神色。他握著劍的手在微微顫抖。劍身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凌。

  “燕國要變天了。”

  班大師在男子身旁站定,他的目光也被女孩吸引。

  “不知這樣的笑容,還能持續多久。”

  男子一言不發。

  “我曾聽人說,燕國王城內有一座妃雪閣,閣裡有一名舞姬,容貌讓無數男人為之傾倒,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世。”

  男子看看班大師,“我知道她的過去。”

  “在這亂世,一個這樣的女子,她的過去一定不同於常人。”

  男子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歎口氣。

  “是什麽讓你選擇為了她去冒險,即便與燕國最顯赫的王族為敵,即便被羅網追殺,命懸一線?”

  “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水寒有了可以守護的人。”

  “可是,你的劍還是不夠鋒利。”

  “也許吧。”

  “過往已成雲煙,想想接下來的路要怎麽走吧。”

  男子的目光暗淡了。

  “在這樣的亂世,身為一名劍客,你本身就背負了太多恩怨,在燕國,有千萬人想取你高漸離的性命。你的劍能夠守護她嗎?”

  “在跳下懸崖的那一刻,我們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

  “難道你想讓你的劍埋沒在一處不知名的懸崖下?”

  高漸離的目光,穿過鏡湖醫莊的霧靄,望向遠處無盡的山巒。

  “我的命是墨家救的,墨家如有需要,在下願效犬馬之勞。”

  班大師緩緩撫著胡須,微微點點頭。

  (五)

  時光如水般流淌,在端木藥莊,雪女感到了和妃雪閣完全不同的清新自在。這裡沒有俗世的喧囂,也不用考慮恩怨是非。天晴的時候,她會隨端木蓉去山間采藥,沐浴在野花叢中,她的心仿佛要被融化。

  “蓉姐姐,蝴蝶!”

  端木蓉看著這個大孩子,眼中滿是憐愛,幾個月前,她還是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而現在,她成了這世間的精靈。

  “蓉姐姐,我給你吹曲子吧。”

  雪女從衣襟中抽出一支碧綠的短笛,端木蓉目不轉睛看著她。

  雪女雙手找到音孔,將短笛輕輕抵在一對朱唇上。

  笛聲響起,如遊絲般在端木蓉的心頭緩緩劃過。她慢慢閉上眼睛,心中的一切思緒都隨著這笛聲飄向遠方,然後,被風吹散,無影無蹤。她沉醉在淒美的音符中,忘了自己身處亂世。

  清風托著笛聲,上升,又下墜,在山谷中回蕩盤旋。

  花瓣翻飛,為這笛聲配上一支絕美的舞蹈。

  不知不覺,雪女的臉上已掛了兩條玉帶。

  笛聲漸弱,空氣中卻有另一種聲音在加強。

  雪女轉身,高漸離不知什麽時候已坐在她們身後,一人一琴,奏出與笛聲不一樣的高亢凌厲。

  花瓣直衝雲霄,風更勁了。

  雪女的衣袂被風吹起,頭髮早已被分割成絲絲縷縷。端木蓉靜靜聽著,透過這琴聲,她看到了劍客的身影在一群黑影中穿梭,刀光劍影中,鮮血橫流,慘叫不絕。

  “又在想他了吧?”雪女走到高漸離身旁,握住他的手。

  琴聲消失了,高漸離緩緩起身,擁女孩入懷。

  “很多事情是忘不掉的。”

  雪女的臉貼著高漸離的胸膛,癡癡望著花瓣肆意翻飛。

  端木蓉想起她夢中的那個身影,冥冥中她覺得那個身影就存在於琴聲中,卻又和琴聲格格不入。

  “小高琴聲中的那個人,是誰?”

  她望著漫山遍野的花海,眼睛有些痛。她沒有想到,自己曾經厭惡的刀劍,現在離自己那麽近。她努力想要遠離紛爭,遠離恩仇,卻發現是徒勞。

  對於劍客的憎惡減少了。高漸離的到來反而讓她對於劍平添了幾分好奇,她想急切解開心中的困惑。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三位好興致啊!”

  盜蹠腳步掠過的地方,花瓣被吹散開來。

  高漸離轉身看看他:“希望你帶來的不是壞消息。”

  “恐怕要讓高先生失望了。”

  高漸離看出了盜蹠眼神中隱藏的惶恐,他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劍。

  “你們的老朋友上門了。”

  (六)

  雖然知道這樣的寧靜不會持續太久,但是當這一天真正來臨,端木蓉的心頭還是受到重重一擊。她感覺自己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向深淵,她掙扎,卻無濟於事,她想找到一處落腳的地方,可手腳仿佛打在棉花上,沒有發力點,只能任由身體一直下墜,下墜。。。。。。。

  羅網的刺客把醫莊團團圍住。

  “刷!”水寒出鞘的同時,一道炫目的白光刺痛了眾人的眼睛,地上瞬間結了一層冰凌。

  “你們會後悔來到這裡。”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幾十個人,幾十柄刀,向著高漸離一行人衝來。

  端木蓉想起了夢中的場景,只是當現實的刀劍逼近,她不會像在夢中一樣毫無還手之力。

  她的手伸入衣襟裡,指間插入幾支銀針。手腕朝著刺客輕輕一抖,銀針劃過空氣,發出尖利的聲響,前面的幾人應聲倒地。後面的人轉眼已到眼前,端木蓉轉身高高躍起,頭髮隨風飛舞,銀針四散,刺客慘叫著倒下。一個刺客躲過銀針的攻擊,徑直向端木蓉衝來,“蓉姐姐小心!”一條白綾從天而降,纏住了他的兵器,刺客感覺自己頭頂受到重重一擊,身體瞬間癱軟下去。

  雪女的身影在黑衣人的隊伍裡上下翻飛,白綾掃過的地方,人群四散開去,兵器散落一地。

  “給你們來點痛快的吧。”

  羅網的殺手,眼中滿含著恐懼。這時逃跑已經來不及——每個人的雙腿都被冰緊緊凍在地面上。

  當劍刃劃過脖頸,他們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幾十人在瞬間變為幾十具死屍。

  高漸離靜靜佇立,殷虹的液體順著劍身滴到地下,滲入土中。

  端木蓉驚呼一聲,“好快。”

  雖然聽說過水寒劍的威力,可是當她親眼所見,還是吃了一驚。

  雪女款款走向高漸離,白綾上也沾了血跡。“這只是他們觸手的一小部分。”

  端木蓉習慣性查看了死屍,每個人的脖頸上都有一隻蜘蛛紋繡。她仿佛看到了蜘蛛織就的大網向著她圍攏,她就是網上的獵物。

  “你們還好吧?”眾人回頭,是盜蹠帶著班大師趕到了。

  班大師看看眾人,確定沒有人受傷,才松了一口氣:“還好小蹠帶我躲過敵人的攻擊,要不然我老頭子就交代在這裡了。”

  “刷!”水寒入鞘。“不想墨家受我們連累,高某人向各位賠罪了!”

  “好說好說。”班大師臉上露出笑容。“沒事就好。”

  (七)

  鏡湖醫莊四面環水,河岸邊柳樹鬱鬱蔥蔥,堤壩上有不知名的野花綻放,各色的花朵織成一條絢麗的地毯,向遠方延伸開去。微風拂過,柳條起舞,如少女的身姿般嫋娜柔軟,動人心魄。

  閑暇的時候,端木蓉會在河邊散步。不過她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她甚至已經忘記,如今已經到了初夏時節。

  雪女站在堤岸邊,遠遠眺望,山巒起伏,使得天地的界限也蕩起了波瀾。

  “那天,和他也是在這樣的地方吧?”

  想想自己的經歷,雪女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而且現在還在夢中。她不知道何時才能醒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雪女回頭,班大師和高漸離到了。

  班大師看看雪女,笑了,“在醫莊的最後一天了,好歹出來散散心。”

  “你們不和我們一起去麽?”雪女望向端木蓉,“蓉姐姐不和我們一起去麽?”

  端木蓉的目光平靜如水,“鏡湖醫莊是墨家弟子的一個重要的據點,我和班大師在這裡接應,至少有墨家弟子受傷,我還能救治。”

  高漸離盯著她,預言又止。

  “羅網的目標是你們,而非墨家,我們暫時不會有危險。而且墨家在諸子百家中的地位舉足輕重,羅網不會貿然與墨家為敵。”

  “蓉姑娘說的沒錯,你們盡可放心。”

  高漸離眼中現出複雜的神色。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劍。

  雪女撲到端木蓉懷中,泣不成聲。“雪兒乖,現在你們去機關城,我們都能保全,如果羅網地字級的殺手出動,那我們都會凶多吉少。”

  “蓉姐姐,我舍不得你。”

  “以後還會再見的,傻瓜。”端木蓉替她擦去淚水。

  不知什麽時候,盜蹠站在了端木蓉身後。他的目光也黯淡了,低頭不語。端木蓉看著他,眼中現出堅定的神色,“你一定要把他們安全帶到機關城。”

  “你什麽時候能想想你自己?”盜蹠眼中,分明有淚水打轉,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醫者能醫治天下所有人,卻唯獨救不了自己,這是我們的宿命。”

  “什麽狗屁宿命?難道我就只能做到這些?”

  “在師傅離開我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生命已經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天下蒼生,如果有一天我離開這個世界,也是上天的安排吧。”

  盜蹠大吼一聲,轉身不見了蹤影。

  端木蓉的心受了一擊,不過她很快冷靜下來。“大家放心,我們不會有事的。”

  入夜,涼風習習。

  高漸離輕輕撫著水寒的劍身,面沉似水。江湖漂泊多年,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失落而又無奈。

  班大師走到他身旁,看看他手中的劍。水寒的劍身反射出柔和的光輝。“真是一把好劍啊。”

  “曾經有一個人跟我說,劍客就是要保護世上的弱者,可是我食言了。”

  “沒有人會責怪你,這次我們的敵人是七國最強的刺客團,沒有人能從他們布下的網中逃生。”

  “雖然我不願提起他,但是還是有一人,恐怕羅網天字級殺手也不是他的對手。”

  “你還是放不下這段往事。”

  “我不會忘記的。”

  明月當空。鏡湖醫莊籠罩了一層薄薄的霧靄。月光透過薄霧,折射出奇異的光輝,朦朧又深遠。

  “墨家弟子帶回消息,蓋聶離開了秦國。”

  高漸離眉頭一皺。“是麽?”

  “蓋聶在這個時候出走,不惜與整個秦帝國為敵,一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原因。”

  高漸離的手緊緊握住水寒劍,“如果不是他,荊軻的刺秦計劃就不會失敗。”

  “荊軻雖然是世上頂級的劍客,但是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秦國,結果只能是悲劇。即便嬴政被殺,還會有第二個嬴政出現,秦國的命運不會系於某個君王的身上,這也是它的可怕之處。”

  “也許是我們太天真了。”

  (八)

  醫莊的木門外,一隻朱紅色的大鳥緩緩下降,巨大的木質翅膀上下扇動,激起漫天的塵土。待雙腳著地,木鳥細長的脖子逐漸彎曲,似鳳凰的頭部向下收攏。等大鳥停止了動作,它的四周已經圍滿了人,大鳥從頭至尾丈五有余,翼展足有兩丈。

  “朱雀是墨家四大神獸之一,青龍、白虎、玄武都是主攻擊,是殺敵的武器。而朱雀沒有攻擊力,它的功用是運輸人員物資。”

  班大師介紹墨家的機械,話語中透著驕傲。墨家創立以來,除了非攻兼愛的思想深入人心,還有就是這些機巧機械令世人為之歎服。

  高漸離雪女,加上盜蹠和一名駕駛朱雀的墨家弟子,一共四人。這是朱雀承載的極限。

  端木蓉望著即將離開的眾人,眼中現出淒楚的神色,但是只有那麽一瞬,她又恢復了往日的淡然。她知道,今後這樣的離別會有很多,她的生活已不再平靜。而這次的離別,有可能就是永絕。

  雪女眼中含著淚水,她不願再去看端木蓉一眼,生怕淚水擾亂自己的心智,在生死存亡的時刻,眼淚是蒼白無用的。

  盜蹠的目光卻一刻也未從端木蓉的身上移開。女孩看著他,隻說了一句話,“他們就交給你了。”盜蹠微微點點頭,算是對她的回答。

  高漸離的手依舊緊緊握著劍,他的目光早已望向蒼穹。由於擔心羅網的追殺,班大師不允許他們乘坐馬車走陸路,而天空就成為他們去往機關城的必經之路。

  “時間不早,小心有變,快出發吧!”

  在離別關頭,端木蓉出奇的冷靜,她隻想著雪女和高漸離能夠順利到達機關城。

  朱雀扇動翅膀,載著眾人緩緩離開地面,雪女看著這個救自己於危難的小小醫莊,淚水終於模糊了雙眼,她把頭埋入高漸離的肩膀,一陣抽泣。

  朱雀逐漸升高,醫莊在他們眼中只剩小小的一點。等到升到足夠的高度,朱雀開始加速,醫莊轉眼淹沒在群山之中。強勁的風把雪女的眼淚吹散了,她恢復了冷靜,靜靜望著前方。

  盜蹠的笑臉已經消失不見。“隻怪我不夠強,保護不了她。現在我才明白,我的輕功再好,也只能讓我面對敵人時跑的快些。”

  雪女看看他,她讀出了盜蹠眼中的無奈。

  “都是因為我和小高,才給墨家帶來這場災禍。如果我們離開,墨家就能保全了。”

  “我答應蓉姑娘一定要將你們帶到機關城,我不會食言。只是我沒有能力保護她。”

  他感覺一隻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這世上除了鬼谷縱橫,沒有人能面對羅網全身而退,你不必自責。”

  盜蹠拿開了高漸離的手,“你們劍客都是這麽冷血麽?”

  眾人都默然。

  看著朱雀消失在天地盡頭,端木蓉感到了異常的輕松。同時,她又感到整個天穹向她壓下來,壓下來,令她喘不過氣。

  她想到了自己夢中的那個身影,此時此刻,她仿佛對那個人產生了一種莫名的依賴,她急切想看到那柄劍的真實模樣。

  微風拂過,鏡湖水面蕩起層層漣漪。幾隻燕子從湖面極速掠過,它們知道被水霧打濕了翅膀的昆蟲更容易捕捉。端木蓉知道,風雨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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