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來很懂他們。”午休結束,楓介重新回到帳篷內,還是決定和伊塞斯好好談談。
他很想把表演的事情推進下去。
因為…那是他能公開宣戰遠藤的唯一機會。
以整個馬戲團,不,以整個遊裡城為代價。
“每一只動物,都有自己的故事。”伊塞斯輕撫著獅鼻,輕輕說著,抬起頭吹了個口哨,一隻彩色鸚鵡應聲飛來,停靠在她的手臂上。這個情景,真的像是人類與自然和諧共處的佳話,“人類根本不會懂。”
楓介凝視她難得露出溫柔神色的臉龐,感歎到:“這家馬戲團的動物們有你可真是它們的福氣呢。”
伊塞斯仿佛被刺痛了一樣,沉吟片刻,轉頭對楓介說:“你來。”楓介應聲靠近,學著伊塞斯的模樣把手搭在了獅子身上,“把心放靜。”伊塞斯補充道。
伊塞斯是獸語者。這點毋庸置疑。她傾聽動物的能力是天生的。
但是楓介並沒有點破。反而在這種認真得近乎肅穆的氛圍裡,閉上眼睛照她的話做了。
眼前浮現出一片麥場。
一個婦人坐在草垛邊,抱著一個孩子,唱著咿咿呀呀的兒歌。
夕陽照在平靜的金黃上。
突然麥浪消失了。
場景變成一個破敗的木屋,一群戴著鳥嘴面具的醫生闖了進來。
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個女人奄奄一息地躺在上面。
“不…別把他帶走…求求你們!”
伴隨著這話語聲,門外一聲震雷。閃電照亮了整間屋子。
那女人身體已經變黑了,臉上一塊一塊的紅色潰斑。
黑死病!
場景又是一變。
這次是歡愉的酒吧,幾個壯漢圍在一起喝酒賭錢。
“大!大!大!……”
“誒呀,又輸了!”
一堆金子在不甘中全部推給了一個壯漢。金色的光滑表面反射出男人黝黑的猙獰的臉。而他的右眼處,赫然有一條長長的刀疤…
忽然,楓介感覺呼吸一滯,有人從身後勒緊了他的腰,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殿下,今天該見客人了…”
伊塞斯感覺出身邊的人呼吸越來越急促,頭上也漸漸冒了冷汗出來,趕緊打斷道:“你怎麽了?沒事吧?”
“啊…”楓介睜開眼,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腰,又朝身後看了看,但是一切如常。
“沒事”,他看著伊塞斯關切的神色,有些尷尬,乾笑道,“這獅子是歐洲來的嗎?”
“不是”,伊塞斯神色怪異地看著他,道,“你恐怕是返觀道自己的經歷了。”
他自己…嗎?
“我看你實在不適合這個工作。”伊塞斯興致大敗,“我們表演時,你就在一旁跑腿吧。”
“……好吧。”
……
夜深人靜。
各人都回到住宿帳篷內安寢。
只有楓介例外。
他被安置在了一個遠離大家的籠子裡,為了防止逃跑。
對於這種安排,楓介隻覺得雞肋。
“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要棄主潛逃了呢。”楓介對一片夜色打趣道。
在與背景幾乎要融為一體的濃黑中,一抹亮黑色的人影緩緩浮現出來。
“豈敢豈敢,我尊貴的主人。”正是毀滅之神克洛諾斯。他還是一副妖媚的樣子,不過這次懷中和大爪子裡都滿滿當當塞著食品包裝袋,“這不是擔心主人吃不慣睡不慣,
我去買了點吃的。” “這麽多?你真是‘買’的?”
“當然!謹遵您的吩咐,才忍住沒有燒殺搶掠,嘻嘻。”
“多謝你考慮周到。”楓介覺得這個守護靈真是越來越可愛了。
不過,他雖然挑剔,也終究懂得審時度勢。只要在這裡一天,飯再難吃,也要吃下;環境再差,也得住下。
“宮崎先生要不要也來點兒?”楓介早通過超感知力察覺到了,宮崎秀行已經監視他一天了。
“哈哈,佐山先生真是慷慨!那我也不客氣了!”暗處走出一人,正是宮崎。他倒是毫不避諱,隔著欄杆便開始分享零食。
楓介注意到,宮崎換了件薄薄的襯衣,身體也已經不再是白天那副乾枯骨頭架子的樣子了。而他露出的血肉有形的頸部上,還有著新琢的吻痕。
“佐山先生早就發現了吧?”宮崎隨意地問道,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我看宮崎先生也早就看出來了吧。”
“哈哈,我沒有什麽惡意。讀心——我的異能力帶來的習慣罷了。我想你也看到了,我的身體,需要有別人的情感滋潤才能重新變成正常的樣子。”宮崎笑了笑,“沒辦法嘛,這就是擁有異能力的代價嘛。”
“如此看來,你的異能力在我這裡無效了?”
“佐山先生聰明。可是,在與你觸碰時,我因異能力而被剝奪的色覺、觸覺,全部短暫恢復了…”宮崎說著,眼中閃爍著貪婪的、興奮的目光。
你,佐山楓介,是我的藥啊。
“哼,區區惑人族後裔。”這時,一直沉默的克洛諾斯插話了,“除了讀心,惑人族最擅長的就是用語言攻擊對方的心理防線,我說得沒錯吧?”
宮崎也不惱,仍然笑嘻嘻地道:“我只是來談一樁交易嘛。誰把你害到這個境地?難道你不想知道嗎,究竟過去發生了什麽?”
楓介眯起眼睛盯著眼前的人。
過了一會兒,楓介收起目光,道:“你沒有誠意,我們也不用再談了。現在你選擇下,是自己走,還是我送客?”
宮崎也不磨嘰,抬腿就走。末了拋下輕飄飄的一句話:“我等你考慮清楚,一起離開這個地方。”
離開……一定會離開的。
“托你辦的事怎麽樣了?”待宮崎走遠,楓介才問道。
“調查到了。情報處有一個涉外交易活動,正好定在本周三下午三點,遊裡城東南角某處接頭。”
本周三,正是他首演的日子。
“還有…這是掘口小姐的骨灰。”克洛諾斯將一個小巧的金屬項鏈遞給楓介,“我親自盯著他們做的,按照您的要求焚化好了。”
楓介握了握,貼身戴在了脖子上。
……
“處長,咱們的那宗交易出了點問題,送貨的人沒有按時到達,現在處裡人手本來就不夠,原定的接頭幹部又突發情況,病倒了。”
“貨還沒到怎麽回事?”遠藤抿了抿嘴,前兩天起的口瘡並沒有因為楓介獲刑而消退,反而越來越疼了。
“這…不太清楚。好像是有人劫了船。東西要回來了,時間卻因此有點耽擱……”
“這件事情不能出任何問題,我怎麽跟你們說的!”
處裡正值恢復時期,以往的仇家可太多了,他哪裡去推敲得出來是誰下的手。
“處長,依屬下看,不如到時您親自出馬,又可以穩定局勢,又可以彰顯誠意……”
“行了行了,你別管了。忙你的去吧。”打發走下屬,遠藤盛平揉了揉眉心,由衷地感到疲憊。
如果當年遠藤氏沒有抱回姐姐,或者姐姐不是那麽溫柔、那麽優秀……
可是天下沒有“如果”。
要不要去趟遊裡城呢?
遠藤沉吟片刻,嘴角浮現出一抹微笑。
他想到了一個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夏目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