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就這兒了。進去吧!”深津把楓介領進一個更狹小的帳篷,轉身走了。
嗯……?可是他的手腳還拖著這麽個沉東西呢。
“稍等!”楓介向前追了幾步,輕飄飄地擋住了老爺子的路。
深津也是一驚,現在楓介身上仍然拖著特製的玄鐵鏈子,手腳都上著銬,還能身形這麽敏捷。當時也沒有怎麽思索,往後彈了一步,下意識拉開了架子。
“深津老爺別急。我是想問這手腳鐐怎麽辦。”楓介苦笑,他剛才一著急,使出了一點真功夫。對方好像被嚇到了。
“哼!這麽著急!能把你放跑了不成?”深津一翹山羊胡子,顯然不大高興,“進去自己聽安排!哪裡有那麽多話!”
楓介挑眉,自然無話可說。
撩開門簾,撲面一股動物排泄物的騷味。這裡和宮崎所在的地方簡直是不啻雲泥,空氣烘熱、潮濕、厚重,讓人喘不過氣來。幾乎每個人都不停地練習自己的表演,沒有人閑著。
“哦!來了!”迎面是一個拿著長鐵鞭的矮胖老頭,滿臉橫肉。那長鞭子上全是倒刺,還沾上了不少的血跡。
楓介點點頭。
“我是土田,你隨便怎麽叫。叫客氣了也不會對你下手輕的!”胖老頭中氣十足,一身的帶著油汙的管家服飾顯得有點滑稽,“今後你就在這訓練!”
沒等楓介答應,土田突然衝著一個女人大喊道:“伊塞斯!對,聽不懂日語的娘門!過來!”
一個長得酷似印度人的女子轉過頭來,眼中充滿著被冒犯的憤怒。女子正跪在地上和一隻獅子交流感情,被這樣一打斷,原本乖巧的獅子也隱隱發出低吼。
不過,女子雖然面色不太願意,還是一扭一扭地走了過來。
可能是馬戲團為了突出她作為異域美人的特點,讓她打扮得……楓介實在不太好意思直視。
除了廉價水晶做的耳飾、鼻飾、項鏈、腰帶、手鐲、腳環之外,她的身上就僅僅掛了幾片白色的紗,交錯鉤在了飾品的金屬托扣上。
“土田先生,有什麽事嗎?”她操著不太流暢的日語說道。
“看到這個新來的小子沒有!身手靈活得很,以後就跟著你了!”
別吧……
不料,伊塞斯上下大量了一下楓介,而後皺了皺鼻子,道:“我馴養我的獅子。不需要別的人手。”
楓介也心中竊喜,附和道:“土田先生,我也覺得我不太適合和這位小姐合作。”
“什麽屁話!輪得到你們指手畫腳了!”土田這話一邊說,一邊就是”啪“的一鞭子,直劈伊塞斯右臂而去,伊塞斯渾身一抖,一道紫紅色的血印子應聲而出。
土田打完右邊,還嫌不解氣,又直奔左臉打去。
伊塞斯隻得用手去格擋,卻沒想到鞭子沒有如約而下。而是一道白色的身影擋在了她身前。
正是楓介用手握住了這鐵鞭。但因為速度太快,不免肉與鐵生生相撞,緊握的指縫間滲出點點鮮血。
“土田先生別生氣。”想來這馬戲團裡還沒有幾個人敢空手接土田的鐵鞭,是以楓介見老爺子的臉色著實難看。楓介說著,笑了笑,將手松開。
“你小子也皮癢了是吧?”土田佯作要舉鞭再打。
“還請老爺饒命。”楓介一邊說,一邊將雙手上的鐐銬遞過去,“您吩咐我和伊塞斯小姐合作,可是戴著這東西,怎麽表演呢?”
把鐐銬摘了?小子想得挺美。
若不是有這雙手銬,豈不是讓你把整個馬戲團的頂都得掀了? 對方摸了摸腰間,怪笑道:“佐山楓介,不是很有智慧嗎?這就要靠你發揮了。”
……
“你不用救我。我也不會對你有好感。”伊塞斯一邊安撫著她的獅子,一邊說道。
楓介歎氣。這年頭姑娘們都這麽喜歡自作多情嗎。
“我沒有別的意思。你給我安排事情做就行,我也不會來妨礙你。”
“我說過了!不需要人手!”伊塞斯突然發起火來。
“我說,帥哥哥,別理他了!她滿腦子都是她和團長大人的風流事,哪有心思理你。”旁邊傳來一個尖細的小女孩的聲音。
楓介轉頭看去,卻是一個粉色頭髮的女孩,十四五歲年紀的樣子,穿得也是一身粉色的緊身衣。她旁邊則站著一個和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雙胞胎,不過是藍發藍衣。
聽了粉色女孩的話,藍色女孩有些不樂意,托起她的臉問道:“你怎麽叫人家帥哥哥?你難道不喜歡我了嗎?你不是說好要和我在一起一輩子嗎?”
“是是是,親愛的,你別生氣,我失言了……”
緊接著又是旁若無人的卿卿我我。
我這是進了什麽地方啊!
“別吵吵了!該幹嘛幹嘛去!”土田老頭剛剛教訓完另一頭的幾個人,回頭看見這裡又亂了起來,頓時怒火上衝。
楓介無法,這裡的人一個個的都不太正常,沒法溝通。他也懶得再去找伊塞斯碰一鼻子灰,乾脆四處閑逛起來。
說是閑逛,還是要裝作忙碌的樣子。
角落裡,一個正在渾身灰塵裹著麻布片的小孩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孩子大概十五歲模樣,也沒有做什麽表演,就是一味地蹲著,用手扣地上的土塊,扣到了就往嘴裡塞。想來他應該經常做這種事情,指甲已經變成了灰黑的顏色,指甲尖則坑坑窪窪。
等到地上的土實在扣不下來了,他隻好把手上沾的土吃乾抹淨,最後開始津津有味地舔起指甲縫。
楓介一開始覺得孩子是餓的,但是這麽大的馬戲團,沒道理隻缺他一口飯吃。
那孩子舔完了自己的手不算完,還將整個手都伸進嘴裡,眼看就要沒過小手腕了。
這麽下去……一個不小心,很容易窒息啊!
楓介趕緊上前把孩子的手拉開,那孩子力量相當大,就是拗著勁不肯松口。楓介只能把自己的手略伸進他的嘴一點,從他的嘴裡往外拉。
“你別怕,哥哥給你東西吃。不會讓你再挨餓的。”楓介一邊安慰,一邊猛地使勁,終於把孩子的手從嘴裡拉了出來。正聽到孩子上下牙齒閉合的清脆響聲,心中暗暗心驚,“以後別這樣了,很危險,好不好?”
那孩子渾然沒聽楓介的話,光下又看到了楓介的手,低頭開始瘋狂地……啃?
原來孩子的嘴本來就小,他又合得緊,楓介一使勁之下,與牙齒摩擦出一道小傷口,略留了點血。成了孩子的目標。
“嘿!”身後突然有個人拍了拍楓介的肩膀。楓介一驚,轉頭看去,卻是一個金色短發的少年。
“你在這裡幹什麽?快要開飯了!”他衝楓介笑笑,又看到這孩子,“又是你這小煞星!滾遠一點兒!聽到沒?”他一邊斥責,一邊奪手把楓介的手撈了下來,又順便推了那孩子一把,正讓他摔了一跤。
“怎麽樣?疼不疼?”少年把楓介扶起來,碧藍的眼睛盯著他的傷口。
“沒事,多謝你。”楓介不知為何覺得傷口被這少年舔舐之後,頭有些發蒙,續道,“他是怎麽回事?”
“他發了病的,團長大人心地善良,才把他留下來。你別看他總是餓鬼一樣,實際上從來不吃東西——不吃人的食物。”少年聳聳肩,“你是新來的,不知道這些。下次不理他就是了。”
楓介點點頭,看看在地上蜷縮一團的小小身影,不免還是有些惻隱。
“鄙姓佐山,名楓介,你呢?”
少年被他這番鄭重其事的自我介紹逗笑了:“哈哈,你不用介紹自己的,這裡的人誰不知道你的大名啊!”說罷,想了想道,“我沒有正式的姓氏的,團長大人給我賜名艾迪。你也這麽叫就行。”
“艾迪”,楓介笑笑,“你真是這裡的一股清流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你這人還有點冷幽默的。”艾迪抱著肚子,一副要笑死的樣子。
嗯……這很好笑嗎。不是實話實說嗎。
“不過,確實,這裡的人都有點怪癖呢。”艾迪平複下來後,興致勃勃地說道,“你看伊塞斯,據說在團長大人收留她之前,只會跟動物說話呢。還有小粉和小藍——這就是她們的名字啦,兩個人天天黏在一起,要死要活的……”
正說著,兩人走到了室外,幾口大鍋架著,打飯的人則推推搡搡。整個場面頗有救濟難民時的氣勢。
“跟我來……”艾迪給他使了個眼色,然後迅速鑽入隊伍中。楓介聞言,也跟著在混亂的隊伍中穿梭。
人潮本來就混亂不堪,誰又會注意兩個身法詭異的人在這裡遊走來去呢?
隻過沒一會兒功夫,兩人便順利排到了隊伍最前面。
“老媽子, 給我和這位哥哥來個最大碗的!”
“又是你這小滑頭!”盛飯的老婦人似乎認得艾迪,話雖這麽說,還是狠狠剜了一杓。
“嘻嘻,多謝多謝!”拿到飯,艾迪衝楓介眨眨眼睛,“走啦!搞定!”
……
兩人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
楓介早就聞到了木頭碗裡傳來的發餿的味道,一直控制著自己不去正眼看它,可是真正端起碗來,胸中作嘔的情緒還是被勾了起來。
這、這是泔水嗎?
那細碎的棕色絮狀物是肉糜?還有黃色流雲狀的半固體是蛋花?還有發黑發灰的不成形的纖維,大概是蔬菜?
“你這什麽表情啊?不吃就不熱乎了。”艾迪看著楓介欲言又止的表情,感到有點好笑。
“沒事,正好我不是很餓。”楓介隨口扯了一句道,“你身手不錯。”
“哈哈,不瞞你說,我在來這兒之前是個挺有名氣的小偷呢。”艾迪聽到楓介誇他,不禁有點飄飄的。
“他們呢?”
“他們?你是說團長大人他們?團長大人是個沒落貴族吧…小粉小藍他們好像是孤兒院的,伊塞斯是犯了法的——什麽動物保護法還是什麽的。反正像你這麽知名的罪犯進來可不多。”艾迪想了想,又道,“也不是,有個人來的,黑刀疤,他是殺了很多人進來的。”
“有這麽號人?”
“有的,你沒見過他。”艾迪說著,神色變得有些奇怪了起來,“因為他早些年犯了病,躁狂症。現在被關在籠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