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再說一遍,那就有灌水的嫌疑了。”
徐佩弦不緊不慢地道:
“你也別急著亂叫,我這麽說自然有我的道理。
你說的哪些東西,真的狗屁不通,幼稚至極。
你聽好,根據我的總結。
畫有六法:一是氣韻生動,二是骨法用筆,三是應物象形,四是隨類賦彩,五是經營位置,六是傳模移寫。
自古畫人很少有都會的。
古代的畫,有時能傳遞物象形狀的相似性,可還是注重它的內在精神,在形狀的相似之外,還關注在實質上,這很難跟你這種俗人說明白了。
今天的畫,縱然能夠做到形似,而氣韻不生。以氣韻求其畫,則形似就在其間。
上古之畫,跡簡意澹而雅正。
中古之畫,細密精致而臻麗。
近代之畫,煥爛而求備。
今人之畫,錯亂而無旨。
比如說你說的那些理論,畫的那些東西!
就全部屬於這一類。
現在,你還敢說我不懂畫嗎?”
所有人都在思考。
凌千羽也一時說不上來話,他很想辯駁,但不知道從何處辯起。
白娥眉對她師父悄聲道:
“小姨,他說的挺有道理,可我怎麽從來沒聽過這套東西,畫有六法麽?沒聽你說過啊。”
藏豔長老搖了搖頭,輕聲道:“他說的我也沒聽過,但確實有些道理。比如說能品以下的畫作,都是追求技巧,能品以上的畫作追求神韻。”
在他們一旁的藏俏長老也是奇怪:“不過聽他的意思,他所說的神韻跟我們通常來說的神韻不大一樣。”
“想象不到,我們宗的蠢逸還有這種見識。”
“雖不明,但覺厲啊。”
徐佩弦所說的這些全部都是從華夏謝赫六法和畫史名著《歷代名畫記》裡背的,之前他有些客戶喜歡書畫一類。
他想投其所好,重新學畫畫、學書法是不可能的,他就背了些有名的書畫理論、書畫源流,必要時能接得上話、恭維得了人。
比如稱讚你畫的很好,特別好,被稱讚者頂多呵呵一笑,知道你這是客氣奉承,甚至有求於他。
但若是稱讚你畫人物像顧愷之吳道子,畫山水像李成范寬,那就有那麽點意思在裡面,再加上些花裡胡哨、誰也不懂的專業術語。那就覺得你也是此道中人,有眼光,有智慧。
這時,再加一把火,結合他畫的東西,扯上些老祖宗書畫名言,你簡直就是伯牙子期,知音難遇了!
徐佩弦屢試不爽。
畢竟現在搞金融的,業務技能熟練只是一個方面,這些旁門左道真的都得會上一點。
旁門左道,總要比歪門邪道好的多。
他一說完,果真把這些人唬住。
就連他的師父南宮壽好像也重新認識了他一遍。
其實並非這個世界的畫玄發展得慢。
而是發展的方向不同。
此界的詩書禮樂、琴棋書畫等等的發展都是與玄道交錯在一起,兩者早已密不可分。
因此,大畫家往往都是厲害的畫玄師。
畫玄師們考慮的往往都是畫道如何與玄道相結合,引起玄道的共鳴。他們也有傳神理論,不過他們所謂的神是冥冥之中,與玄道相合的神韻。
並非華夏所謂的畫本身的神韻、神采以及畫家的思想、精神。
此界的畫師伴生畫魂高超,生下來便注定能夠成為了不起的畫師,
幾乎都是少年天才然後成為畫玄大家。 如順水推舟,自然而然。
而華夏則不同,華夏的畫師類型則廣泛的多。有身居畫院的宮廷畫師,有醉心山川的文人畫師,有扎根群眾的民俗畫師……畫的流派更加不勝枚舉。
而且在華夏,一位優秀的畫師,極可能不僅僅只是畫師,而在詩書禮樂等等方面都有建樹。
或者說,不少畫師之所以成為優秀的畫師,是因為詩書的積累、閱歷的沉澱、宗教哲學思想的成熟。有時,一些非職業的畫師學畫都在三、四十之後,照樣成就一代名家。
有的甚至是在飯後無聊之時,陶冶情操、借景怡情,才攤開畫紙隨意潑墨,也有一絲自然天成的氣韻。
因此。
此界不會有“墨點無多淚點多”的八大山人。
不會有“搜盡奇峰打草稿”的石濤。
不會有“妙想實與詩同出”的蘇東坡。
不會有“波濤宦海幾飄蓬”的李方膺。
不會有既繁花錦簇又細致縝密的純畫理論。
當然,華夏也不會有此界的神妙玄術。
最為重要的一點是,此界玄士往往壽數綿長,時運與實力成正比。
而在華夏五千年的大部分時間裡,才子是很難成就名臣的,他們好像注定懷才不遇,注定宦海飄蓬,注定壯志難酬。
文章憎命達,詩窮而後工。
華夏的詩、書、畫等藝術家們往往需要在短暫的一生中體悟命運的沉浮,國家的興亡,時事的變遷,思想的衝擊,民生的多艱,死亡的恐懼。
他們經歷的所有一切會迸發成靈感的鬼火,燃燒在一首幾句話的小詩裡,或是一張單薄的畫紙中。
所以,此界文藝的多樣性與藝術性是遠不如華夏的。
徐佩弦所說的謝赫六法一出,就好像為這些畫玄士打開了一道新的大門,讓他們震驚不已!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套完整、全新的畫道理論。
一旦傳出,可能引起天大的波瀾!
徐佩弦心裡還裝著荊浩的六要論,蘇東坡的士人畫論,董其昌的南北宗論,甚至連鄒一桂的八法這種相對小眾的畫道理論都有涉及。
畢竟,裝13也是有儲備的!
既然裝了,就索性就裝到底!
徐佩弦莫測高深地一笑:
“這些有什麽大不了的,不過是我十歲時畫畫之余的胡思亂想罷了。”
他一聲長笑之後, 繼續吟道:
“夫畫有六要:一日氣,二日韻,三日思,四日景,五日筆,六日墨。”
“凡筆有四勢:謂筋、肉、骨、氣。”
“山以水為血脈,以草木為毛發,以煙雲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華,得煙雲而秀媚。水以山為面,以亭榭為眉目,以漁釣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漁釣而曠落。此山水之布置也。”
…………
…………
逸塵宗千秀峰上,已經雅雀無聲,全都豎起耳朵,傾聽徐佩弦的高談闊論。
此時陽光破開雲際,正好投射在他的臉上。
讓他本就俊美的臉龐更增了一層清朗。
他就在千余人前,負手而立,侃侃而談,有如少年王孫,凡塵仙人。
“用墨之法,古人未嘗不載,畫家所謂點、染、皴、擦四則而已,此外又有渲淡、積墨之法。墨色之中分為六彩,何為六彩?黑、白、乾、濕、濃、淡是也。”
他從用筆談到用墨,從景、理相融談到道、藝相合。
他的口才很好,發音清楚,抑揚頓挫。
說話也是一門藝術,他已在很難搞定的客戶那兒磨練的很好。
俊美的人品,清朗的聲音,瀟灑的神情,從容的舉止。
最關鍵的是,為畫玄一道另開新篇章的氣魄!
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此時的徐佩弦已成為整個逸塵宗最為奪目的存在。
既然見到了君子,那麽千秀峰上的女子們又雲胡不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