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嶺城的深夜靜悄悄的,連蟲鳴聲也聽不見。
沒骨客棧的大門緊閉,將黑夜關在門外。
花沒骨此刻手裡握著畫筆,正在獨自站在沒骨客棧一間點著燭火的暗室裡,看著掛滿牆上的一幅幅畫作,怔怔出神。
她的背影映在牆上,隨著燭火一陣搖曳,若有若無,顯得妖異詭譎。
一陣香風襲來。
暗室的門突然自開。
走進來另一個嫵媚至極的成熟女郎。
若徐佩弦在這兒,一定能認出來,這女郎是逸陽酒樓的老板娘。
“花沒骨,你又在畫畫了。這次又是哪個倒霉蛋落進你的畫中?”
花沒骨不睬她,全神貫注地投入畫作創作之中,東添一筆,西添一筆。將眼前的畫作不斷完善。
“還挺認真的,我告訴你啊,今天我們客棧又來了一位能作出上三品詩歌的人物,當時你不在,沒有看到天降珍饈的玄象。我說你啊,不如跟著我學作詩,天天在這裡作這些陰裡陰氣的畫,有什麽意思?”
見花沒骨仍舊不回答,老板娘忽從背後摟住花沒骨,豐滿的上身緊緊貼住對方豐腴的背部,嘻嘻笑道:
“要不,我來把那首浣溪沙念給你聽聽……咦,你畫的這些好像跟之前的不太一樣。”
花沒骨臉一紅,立刻推開了她。
老板娘的目光一凝,看出了蹊蹺。
“這是三生八苦拘靈法!這等妖法,就算是你,也要付出本源之力吧。”
她趕忙看向花沒骨,只見對方面色慘白無比,雙眼通紅,發梢隱隱有枯槁的跡象。
她連忙抓住她的筆,讓她不要再繼續畫下去。
“意虛兮,你之前苦苦求詩之時,我有像現在這樣阻止你麽?”
“我再怎麽作詩,都是量力而行,怎會像你這般……嘔心瀝血。”
“你應當明白,我的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你再這麽作下去,時間才是真的不多了。另外,這三生八苦拘靈術,怎麽沒有引起對方玄力的反噬?”
“這兩人如今都還不是玄士。”
“難怪!其實,你何必這樣,就像平時那樣畫道拘靈不就很好,你應該已經收集了不少。為什麽非要行險用傷害這麽大的拘靈法?”
“尋常畫妖法門,功效再好,拘得的玄靈百不存一,其余全都逸散在冥冥之中。而三生八苦之法,轉生死,逆輪回,歷劫難,這樣拘得的玄靈,才是最為完美的。”
“那為什麽對著兩個人用?”
“他們一人是我見過最為純真的存在,一人是我見過最為複雜的存在。拘這兩人的玄靈,對我而言會有很大的幫助。而且這兩人竟然有這等緣分。”
想起花沒骨的往事,意須兮也感到憐惜得很。
她忽然湊近了牆上的畫仔細地看,她想看清楚到底是誰值得花沒骨付出這麽大的代價。
“這女子真是人類?相貌比我們族中的女子還要美上幾分!這男子的相貌也是不差,咦,似乎有些眼熟。”
她又湊近了幾分。
“這人,好像是……”
她連忙一瞥花沒骨,見對方依然專心在畫上,並沒有察覺。
於是立刻閉口不語。
她忽然道:“花姐,你這是哪一步了?”
“快了,快了,就快到最後一步了。”
“他們倆已進入第三生的垂暮之年,等到這一世終了,他們便會真正的死亡,玄靈也會被我所得。
” 她嫵媚的眼神中突然湧現出一絲瘋狂。
意須兮眼波流轉,低聲開口:“姐姐,我今天聽到的詩,尚未與你分享,不如念給你來聽聽。”
花沒骨不答,她已陷入自己編織的幻想中。
意須兮微微歎氣,曼聲吟道:
“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
人間有味是清歡。”
她的聲音空靈,孤寂。
花沒骨聽著這首詞,運筆的動作微微澀然,眼裡卻是浮現出無限的往事。
青國朝堂之上,國王喜得佳婿,大赦天下,頓時就要封徐佩弦為戍邊安疆的大將軍。
徐佩弦與謝秋筠對視一眼,拜謝道:
“自古沒有外戚掌兵的道理,臣願作一田舍翁。”
青國國王大笑,將國都外良田千頃都賞賜給他們。
徐佩弦、謝秋筠稱謝而歸。
他們在這裡過起了男耕女織的生活,不久後生兒育女,兒女又生兒育女,安然快樂的度過了百年時光。
一個午後,已經耄耋之齡的徐佩弦、謝秋筠,靠在躺椅上納涼,望著藍天白雲,盡情感受著冬雪之後的美景。
“你冷麽?”
“不冷。穿著棉襖怎麽會冷。”
謝秋筠笑著緊了身上的衣衫:“唉,現在想起來,不知道前面兩世是不是做夢,奇怪的是我們兩人竟然會做同樣的夢。”
徐佩弦點了點頭,他也在笑:“是啊,不過若沒有前面的夢,我們怎麽會有今天?還有,雖然是三生的時間,我們好像都犯了健忘症,隻記得對方,連父母、孩子都記不清了,想想還真有些不應該啊。哈……”
兩人脈脈對視,眼神中充滿著追憶與溫情。
滿臉皺紋的謝秋筠羞紅了臉,低下頭去。
“都八十年過去了,孫子的孫子都有了,你還是這麽容易害羞。”徐佩弦調笑。
謝秋筠低著頭, 將目光移向花田,這一塊花田是她自己種的,連施肥、松土都是她自己。
這裡頭開滿了她從世界各地找到的花種。當然有的花活下來了,有的花卻死了。
她伸出枯老的手指遙遙指著一朵白色的花。
“徐郎,這朵花還記得是從哪兒來的嗎?”
“自然記得,是從鶴嘴山上摘來,沒想到鶴嘴山上又血雨花,還有這種四季花。”
謝秋筠的眼中閃過緬懷的神色:
“是啊,這四季花春、夏、秋、冬,顏色各不相同,冬天是大紅,夏天是大紫,秋天是黃色,冬天卻成了白色,融在這片雪景裡,不仔細看,還真的分辨不清楚。”
“是啊。”
徐佩弦的眼中一樣充滿懷念:“那一年,我們應該才二十來歲,還沒孩子,正在世界各地遊玩。哈哈,咳咳……”
他猛然咳嗽起來,謝秋筠趕忙拍了拍他的背。
“沒事,我沒事。”
“回屋吧。”
兩位老人互相攙扶著進了屋子,圍在火爐旁烤火。
他們依偎在一起,覺得有些暖意,兩雙眼睛一時睜開,一時閉上,緩緩地睡著了。
往日的一幕幕在腦海中滾動,在近百年的生命裡,他們忘記了太多東西,很多記憶、很多面龐、很多經歷都變得越來越模糊,他們只能記得起對方的模樣。
也許就這樣睡過去算了。
這一生,真的挺幸福的。
忽然,前門打開,一片風雪夾帶著涼意吹了進來,凍醒了快要睡著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