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瞬間想起了許多事。
對方看著他,也停下腳步,將龍馬牽到路邊,怔怔出神,似乎在想事情。
徐佩弦皺著眉頭開口:“你是謝秋筠?青國的謝秋筠?因為逃婚來到丹國?”
謝秋筠呆呆地點頭:“你是徐佩弦?丹國的徐佩弦,因為逃婚來到這鷹嘴山半山城?”
“我為什麽會知道?”
“我又為什麽會知道?”
“這就糟糕了!”
徐佩弦眉頭越皺越緊,若是他腦中的記憶沒錯,丹國即將迎來滅頂之災。
眼前悄然而立的絕色女子就是這次災禍的導火線。
“你是怎麽想的?”
“什麽怎麽想?”
“你是青國人,所以希望我們丹國滅亡咯?”
“怎麽會?我的母親就是丹國人,我希望兩個國家都能好好的,大家能做朋友。”
他已沒時間指出謝秋筠的天真,斬釘截鐵道:“我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我們現在就成婚!”
“成婚?現在?”
謝秋筠看了看周圍,臉蛋通地紅透。她睜大了雙眼,呼吸也急促起來。
“沒時間解釋了。”
他一把將謝秋筠拽上了馬車,兩人很快來到半山城的城守府。
“喂!你這太突然了吧,我還沒準備好。就算我們有婚約也不能這樣啊。”
疾馳的馬車上,謝秋筠叫道。
只是呼嘯而過的風吞沒了她的聲音。
“你說什麽?能說大一點嗎?”
徐佩弦叫道。
“沒事,繼續吧。”
馬車很快到了半山城的城主府。徐佩弦見到了城主並亮明了身份。
“我需要馬上成親,就在這半山城成親。請立即將我們的喜帖送到丹國皇宮、青國以及周邊幾個國家!馬上!立刻!就當做是十萬火急的軍情!”
這一夜,沒有十裡紅妝,也沒有良田千畝。
只有星光滿天,明燭一盞。
只有兩個昨天才認識的年輕男女,歡聲笑語鬧著洞房的當地居民們。
本來城主的意思是王子殿下的婚禮,越隆重越好,卻在徐佩弦與謝秋筠的強烈要求下,一切從簡了。
他們在星光、明月與一群陌生人的祝福中行了合巹禮。
洞房之中,一對新人對坐而望。
謝秋筠的絕美臉龐,在紅燭映照下,更添了三分嬌豔。
掀起的蓋頭下,她看見自己的新婚夫君在看著自己。連忙低下頭,顯得無限嬌羞。
“我們這算是結婚了?”
“那是自然!”
“可是沒有父母在旁,與禮不合。”
“天地山川為父,日月星河為母,兩國花君為證。同是天涯愛花人,相愛何必曾相識呢?”
“好吧,那我今後便跟著你了。”
第二日,徐佩弦力排眾議,讓嶺波關守將打開城門。
他與謝秋筠身披紅裝,獨自立於青國百萬大軍之前。
此時風沙漫天,征鼓齊鳴。
徐佩弦將自己新娘頭上、臉上的風沙溫柔拭去。
青國出征的元帥是謝秋筠的王叔。
他看著青絲盤起、婦人打扮的謝秋筠和與她十指相握的丹國王子徐佩弦,一臉的難以置信,竟是說不出話來。
“王叔,我與徐郎已經緣定三生,喜帖現下已經發到父王的手裡。與此同時,我們還向丹國、水國、墨國等國發了喜帖。
如今天下皆知我與徐郎成婚。 請王叔轉告父王,發兵之事從長計議。否則將會遭到丹國民眾的強烈反撲,並會受到各國的輿論指責。”
她的王叔這才歎氣:“女生外向,不外如是。”
謝秋筠說的不假,他們青國已在輿論上失了先機。
本是兩國聯姻的大好時刻,青國卻因為自己的私欲毀滅人倫。丹國的民眾首先不滿自己的王子被青國軍隊所殺,一定會化悲憤為力量,哀兵必勝。
就連青國的群眾也會質疑、不滿,對王國政權產生壓力。
那麽,縱然丹國滅亡,青國也會元氣大傷。
這個時候,如果虎視眈眈的水國與墨國再來摻合一腳,後果不堪設想。
青國火速撤兵,丹國同時間昭告天下,佩弦王子與秋筠公主成婚,丹國、青國依約永結邦誼!
青國在三日後宣布,承認這樁婚事。
一對新人坐在馬車上,朝著丹國國都的方向。
謝秋筠的臉上愁容不減,她眉眼盡是哀傷,為她增添了一段淒豔動人的美:
“估計我的父王要把我恨死了。”
徐佩弦一把將她摟著:“別想多了,等到他老人家氣消了,我親自上門賠罪。”
他坦然地笑道:“和平來之不易啊,我還記得當時我們兩人站在萬軍陣前的場景。現在卻連對方的元帥長什麽樣子都忘了。”
謝秋筠本想描述自己的王叔給他聽,卻也一時間想不起來。
她一時想著自己的父親,一時想著自己的丈夫,在顛簸的馬車裡,逐漸睡著了。
父親在她心中的形象卻也逐漸模糊,她甚至想象不出父親的模樣。
徐佩弦心中的不安再次浮上心頭,到底是什麽,他也想不出來,說不清楚。
這個時候,無論是王國的利益,還是人倫的天性。
青國國王、謝秋筠的父親都再也沒有拒絕這樁婚事的理由。
他盛情接待了歸省的徐佩弦、謝秋筠兩人,誇讚謝秋筠眼光好,徐佩弦儀表堂堂。
之後大赦天下。
青國國王似乎真的開心,他真的將徐佩弦看成了自己的孩子:“男兒自然要帶兵征戰沙場,佩弦,我就封你做個大將軍,平定周圍的外族騷動。”
從周邊環境上說,青國四面都是平原,並沒有丹國的天然屏障,因此戰亂頻發。
青國人的英勇好戰也是不斷磨礪出來的。徐佩弦想要安穩當上青國駙馬,只有靠顯赫的戰功證明自己。
徐佩弦欣然領命,第一是得到了對方國王的認可,第二是領了青國的大將軍銜。
男兒何不帶吳鉤?哪一個男兒沒有英雄夢?
他自己的父王也勉勵他:
讓他將青國當做自己的祖國,將青國的人民當成自己的人民。
他慨然應諾,數十年如一日為捍衛青國邊疆安定,征戰沙場。
他與青國國王的幾個兒子都成了極好的朋友,對他這麽個“外戚”毫不猜忌,放心將兵權交給他。
青國的人民也都將他當做青國的戰神。
他的威名遠播四海,丹國國王更以他為驕傲。
只有謝秋筠終日悶悶不樂。
沒日沒夜的擔心、牽掛,與短暫相聚之後的離別。
丈夫出人頭地,戰功顯赫,作為妻子應該開心才是。
她常常這樣開解自己。
千種愁緒,萬種相思最後都化入了幽幽的歎息聲裡。
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裡愁。
很多年過去,徐佩弦已經很老了,老的需要三個人扶才能騎上馬。
創傷、沉屙,橫七豎八,在他身上畫了滿滿的地圖。
他還是堅持帶兵,浴血沙場。
一天在沙場上,或許是有些疲憊。
他忽然想起,十六歲成婚的那一年,也是他被封為大將軍的那一年, 他和謝秋筠坐在她閨房後院裡蕩秋千。
謝秋筠新婚燕爾,巧笑嫣然,她指著牆角的一盆淡藍色的花簇笑吟吟道:
“這是微雨花,與你們的丹國隻語花不同,花期很長,只在雨天盛開。正好這朵開了,我摘下給你,你把它帶在身上,要想著我。”
徐佩弦將它珍而重之地放進懷裡。
以後每次離開,謝秋筠都會摘一朵微雨花送給他。
徐佩弦也都會將它藏在衣服裡。
這一天,滿頭白發的謝秋筠坐在院中,一樣看著牆角的微雨花。
忽然,她同樣滿頭白發的侍女將一個布包塞進了她的手裡。
“是老爺派人送給您的。”
謝秋筠打開布包,裡頭是一些黑色的粉末,還透出幾絲淡藍色與幽香。
這是微雨花的花骨。
她淡笑著接過,眼淚卻止不住留下。
不久,謝秋筠憂傷成疾,溘然長逝。
她從夢中驚醒,她發現自己仍舊躺在沒骨客棧的床上。
又發現自己滿枕頭的淚水。
昨晚又做了一個讓人難受的夢啊。
謝秋筠梳洗整齊,對著鏡子一看,還是年輕時的模樣。
她穿上米白色的羅衣,離開客棧。
老板娘依然斜著倚靠在櫃台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多想,快速來到空無一人的街上。
卻不急著走,似乎在等待什麽。
直到看到一個駕著玄木馬車的年輕人。
兩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