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國麽……”
女子將龍馬停住,微微出神。
徐佩弦有些奇怪:“丹國怎麽了,這裡難道不是丹國地界?”
“沒什麽。”
女子搖了搖頭,她用馬鞭一指前方:
“你知道前面是哪裡麽?”
“鶴嘴山啊。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其實不是丹國人。”
“哦,那你是?”
女子低聲一笑:“我是青國人,用你們這邊的叫法。青國應該就在這鶴嘴山的另一邊。”
“青國人!”徐佩弦警惕地掃視著她:
“青國與丹國為世仇,世代交戰!眼下的和平來之不易。你一個青國人,來到丹國做什麽?”
“做什麽?”女子微微一怔:“還能做什麽?交戰可是男人的事情。我自然是來賞花的。
丹國素有花國之稱,尤其是這路邊道旁一朵朵的隻語花,只能開一句話的時間,讓人可望而不可得。見之可憐,摘之可惜。”
她說這幾句話的功夫,開在路旁的紅色小花一個個枯滅,又一個個生長。
她這麽一說,徐佩弦倒是放了點心。
“你是識花人,隻語花在丹國最為常見,尋常國民看到它們,不會停留一息。因為摘到手中便謝了,頗覺感傷。還不如隨它們自生自滅。”
女子點點頭:“愛花所以惜花,你國都是愛花人。花國名不虛傳。”
徐佩弦笑了:“其實我對青國人沒有什麽看法,兩國都有好人與壞人。而像你這種懂得賞花的人,自然不是壞人。你叫什麽名字?”
“謝秋筠。”
“你要去半山城?”
“是啊!據說站在半山城頭,便能看見青國。”
“你一定是想家了?”
謝秋筠搖了搖頭:
“人生下來就永遠都在旅途中,也沒什麽可想的。”
徐佩弦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沒有追問。
兩人並轡而行。
山路陡而險,兩人邊走邊聊,雖然額頭見汗,依然興致不減。
“你來這丹國也有幾天了,覺得這裡怎麽樣,跟青國比呢?”
“各有勝負。我說的是花,不是其他東西。”
“我知道。比如說?”
“比如說,丹國的花色彩絢爛,開在不同的地方。而青國只有一種青花,也是極美,只是太憂鬱了些。”
“所以,你喜歡丹國更多點。”
“有好有壞吧,青國的花兒憂鬱卻也單純,讓人流連而忘機。”
兩人一路說著,一路來到了半山城。半山城被高大的皂角木、不知名古樹如衛士般合圍,樹乾上依次生長著毛茸茸的小花。
謝秋筠叫不出花名,只能駐馬觀看。
徐佩弦笑道:
“這是血雨花,傳說是得天地肅殺、兵伐交爭之氣而生,現在兩國和平,這花倒是不多見了。”
半山城與近嶺城不同,民風彪悍,民眾們都穿著重重的鎧甲,間或掃來的目光,雖是同邦之人,也讓徐佩弦膽戰心驚。
他偷偷看了眼謝秋筠,對方倒是神色如常。
兩人站在半山城上舉目遠眺。
四周是山地,廣闊巍峨。前方有一座凸起的長城,像是豎在巨龍背上的鱗甲,這便是青國與丹國的關卡嶺波關了。
半山城中,極其熱鬧,這裡有當地的居民和流亡至此的狂客。他們肆意地高歌,在陽光下耍酒瘋。
“我其實是青國公主。
” 謝秋筠忽然道。
“而你,應該是我的未婚夫吧。”
徐佩弦頭皮一炸,他這次跑到這鶴嘴山來,就是為了逃避這樁政治婚姻。
謝秋筠的神色忽然有些傷感:“這麽看來,我們的目的相同了。”
“不過,我逃得比你早些,比你遠些,已到了你們丹國境內了。”
“明天就是約定的婚期了。”
“我們在這裡,自然是成不了婚的。”
謝秋筠歎息道:“我的父王認為我被你們丹國囚禁,已經兵臨關下。明天若看不見我,便會跨過這嶺波關。”
徐佩弦悚然一驚,猛然看向嶺波關南,那裡隱隱有狼煙的氣息。
他覺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對,但具體什麽不對則說不上來。
“那我現在就送你回去,只要跨過嶺波關。見到對方的守城將領。”徐佩弦急道。
謝秋筠淒然一笑:“你知道這是沒用的。”
是啊,沒用的,這只是一個借口而已。
謝秋筠如果回國,第一個要殺她的就是青國國君。
或許此時的守城將領已經接到格殺勿論的密令。
丹國之人愛花、愛酒、愛生活,論戰爭的鬥志與意志遠遠比不上青國。
兩國交兵,丹國必敗。
“你知道鶴嘴之約吧?”
“知道,鶴嘴山之約正是十六年前,兩國在鶴嘴山的約定,既約定了我們的婚姻,也約定了兩國的和平。”
“是啊,我便是在那一天出生的。”徐佩弦點了點頭。
“我也是。”
謝秋筠繼續道:
“所以我們的婚姻若是沒有締成,那麽遵守和平的約定一定會被毀去。”
徐佩弦忽然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號自私自利之徒,他根本沒想這麽多,只為了追求所謂的自由,棄天下百姓、尤其是丹國百姓的性命於不顧。
他遽然醒悟:“所以,你並不是偷跑出來的。”
謝秋筠搖了搖頭:“先前我以為自己是像你一樣,偷跑出來的,但直到前幾天才想明白,父王何等精明,怎會任由我這個公主逃出戒備森嚴的皇宮。所以,我該說是被趕出來的。”
徐佩弦狠狠搖頭,他不願相信:“那為什麽等到今天?為什麽等到這十六年後?青國國力強盛,丹國絕不是對手。若是撕毀盟約,不必等到今日!”
謝秋筠表情更加悲哀, 泫然欲泣:“我的母親在一年前去世了。”
徐佩弦呆呆地後退幾步,表情木然。
他已知道原因,謝秋筠的母親,青國國王的王后,正是他們丹國人。
她一死,這唯一的和平紐帶就斷了。
徐佩弦怒道:
“所以你的父親才會放你出國!
你為什麽不好好待在青國?為什麽要給他這個借口!幹嘛到咱們丹國來,禍害丹國的子民。”
謝秋筠默然垂淚。
他怒不可遏,也不管謝秋筠,直接跑到守城府,表明身份。
但為時已晚,依舊擋不住青國的鐵騎。
徐佩弦站在半山城上,看著一把由青國兵馬匯聚成的彎刀,慢慢收割掉每一個人的性命。
他留下血淚,自刎而亡。
——
徐佩弦從夢中驚醒,他發現自己仍舊躺在沒骨客棧的床上。
他的頭很痛,骨頭很酸。
昨晚竟然做了一個如此荒唐的夢。
徐佩弦搖了搖頭,呵呵一笑。房費昨天已經付過了。
老板娘依然斜著倚靠在櫃台前,有些玩味地看了他一眼。
“客官早啊。”
他跟老板娘打了個招呼,就出門了。
今天要爬鶴嘴山,他不能再浪費一點時間。
天色還早,大街上的人還不多。
他出城門的時候,看到了勤快的小單,對方還在喊他。
然後,他突然看到一名穿著羅裙,相貌出塵絕世的女子騎著龍馬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