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錘落下,沉悶的金屬撞擊之聲響起,原本堅硬的地磚如同柔軟的豆腐一般碎得一塌糊塗,恐怖的龐然巨物不由得吃痛大吼,然而下一刻,它眼前渺小的人類手中卻迸出萬丈金光。
那道光輝並非聖光,而是陽光。
手握陽光的男人是那樣耀眼奪目,仿佛遠古的神明聖王,令人忍不住想頂禮膜拜。
無數碎石在那炫目光輝的洗禮下無聲無息的化為齏粉,巨龍漆黑堅硬的鱗片化為黑煙隨風而去,厚重的鱗片完全無法抵擋陽光的長槍,只能最後慘叫一聲,就此歸於沉寂。
王天雨將手放到巨龍頭顱之上,猛然一抽,手上躍動起一團金色的火焰。
火焰跳躍舞動,然而哀嚎的卻並非是巨龍的形象,反倒是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
他沒有多看手中的金黃火焰一眼,轉身向周邊高塔邊緣走去。
高塔邊緣有兩個人。
站立著溫柔望向王天雨,溫柔微笑恭敬鞠躬喚道“繼承者大人”的薇歐莉婭。
以及坐倒在地,大弓扔在一旁,箭囊空空如也,看到王天雨歸來神情複雜的艾格。
王天雨隨手摸上薇歐莉婭的秀發,將那團屬於巨龍的火焰遞給她,同時向艾格笑道:“多謝。”
艾格看著王天雨,試圖撐起身子行禮,卻終究沒有能夠成功站起,隻好維持坐倒的姿勢對王天雨說:“該說不愧是繼承者大人嗎……這便是那位渴望為龍的葉子絕的靈魂?”
所謂“龍翔於天,人無勝算”從不是句玩笑話,在吟遊詩人對於龍族的描述中,最常用也最爛俗的語句便是“你隻配仰望它的身影,然後在龍焰吐息之中化為灰燼”。
不論王天雨已經吞噬多少強大的靈魂,他終究沒有背生雙翼,自然無法與翱翔的巨龍一戰。
所以艾格來了,並且以燃燒自己靈魂作為力量的代價,射了一箭。
哪怕是最早認識艾格的羅斯塔拉也不曾知道,艾格曾經是王國大將葉子絕手下“獵龍者”之一,以無雙的箭技得以聞名,而葉子絕在晚年自閉於宅邸進行各種實驗,受邀前往宅邸的人一個接一個消失之後,唯一一位成功逃離的訪客,便是艾格。
他在世間遊蕩流浪不知多少年,唯一的寄托與願望便是將葉子絕殺死,為自己昔日的戰友復仇。
當得知王天雨此次目標是名為葉子絕的巨龍,但他卻對如何令巨龍落地毫無頭緒時,一向對王天雨頗不信任甚至有幾分輕視的艾格靜靜站在一邊,緩緩說道:
“我可以做到,但是,你一定要戰勝那個家夥。”
然後他毫無保留的燃燒自己的靈魂,將過往年間所積蘊的靈魂力量,還有那些仇恨不甘怨憤冷酷情緒,盡數在這一箭之中傾泄而出。
翱翔天際的巨龍就此墜地,再不能翱翔天際。
此時,艾格看著薇歐莉婭手中跳動的火焰,和那不甘哀嚎的男人面孔,臉上漸漸浮出笑容。
“你也有……上路的那一天啊……”
……
恐怖的冰霜在手臂上匯聚,躍動的靈魂之火化作蒼白的冰焰,沒有咒文,沒有吟唱,伸出法袍的手指上閃爍著銀白的火光,在下一瞬化作龍息一般龐然的錐狀冰霜。
實木的地面就此凍結,桌椅上覆蓋著冰雪,周遭書架上的典籍被全部冰封。
寒冰已至面前,年輕人卻面不改色,仿佛對冰霜吐息視而不見,金黃的光輝開始在他的身上綻放,他沒有絲毫停頓,
直接向冰霜撞了過去! 冰霜與光芒相撞,瞬間化作激揚的雪花,最後融為一地雪水,然而,當他終於要來到眼中閃爍著瘋狂光芒的老者面前時,老者卻已經消失不見。
雷暴開始在他的身邊環繞歡唱,暴走的雷霆正散發著更加可怕的威勢,雷電化為最鋒利的刀刃,面對這樣強大的力量,任何一次失誤,都足以造成致命的打擊。
但是王天雨靈活的翻滾跳躍,即使是有數道雷刃擦肩而過,卻也硬是沒有讓它們割中自己的身體。
每次拚盡全力的靠近,都不見得能讓自己對老者出手一次,而在老者各式技能的洗禮下,自己連觸碰他護身的法盾都成為一種奢望,這是一種很容易讓人懊惱煩躁的事情,但是王天雨依然面容沉靜,再次發起似乎根本沒有盡頭的追逐。
昔日王國的首席學者,被尊稱為“大賢者”的老人,卻被所謂的“繼承者”,這樣一位無名之輩步步緊逼節節後退。
總令人感到有些悲哀。
終於,在老者再次試圖閃爍而去,半隻腳已經踏入“門”中時,一束璀璨的金色光芒劃破雷霆,在“門”上砰然炸開,無數奪目耀眼的金色符文和線條自光芒命中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只在轉瞬間,這道“門”便出現了出現了大量的裂痕,最後煙消雲散。
老者再次出現在大廳的另一端,然而“門”破裂時產生破碎的空間亂流引發持續的撕裂與扭曲直接將他的半邊身子撕成碎片。
盡管他反應極快的自扭曲空間中逃出,但造成的恐怖創傷令他再無法像之前那般強大。
老者殘存的右手手中燃起熊熊烈焰,這時燃燒他的生命引燃的烈火,圖書館內被凍結的書籍在瞬間解凍,其上覆蓋的冰雪眨眼間便被融化成雪水,又在瞬間被蒸乾,然後開始燃燒起來。
這一瞬的時間絕不足以讓王天雨近身並在烈焰焚身之前致老者於死地,但值得慶幸的是,沒有任何事物,能比光芒更快。
王天雨伸手,光芒在他手中匯聚,隨後提氣,跨步,巨大的陽光長矛閃爍著耀眼的光輝對準老人呼嘯而去。
陽!光!之!槍!
光芒淨化一切擋在身前的事物,自然也包括老人的生命火焰,老人看著陽光之槍刺穿自己的胸膛將自己帶飛出好遠,直直釘在牆上。
然後又是一柄陽光之槍呼嘯而至,刺穿他的腹部,將他牢牢釘死。
大賢者看著那個年輕人走到自己面前,面容平靜,似乎在看一頭重傷將死的獵物。
老人“哇”的噴出一口鮮血,看著眼前仿佛獵人看向獵物般眼神漠然的年輕人,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一絲遺憾和歉意,不由得露出一絲並不好看的微笑。
他並不怪罪這位年輕人,也並不為他不分青紅皂白踏入圖書館便發動的攻擊感到憤怒,因為他知道,這個年輕人,便是新一代的繼承者。
那麽他獵殺自己奪取自己的靈魂,便只是職責所在而已。
在彌留之際,老人似乎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自己輕輕撫摸著一頭龐大的巨獸的頭顱,巨獸順從的低頭髮出舒服而滿意的呼嚕聲,然後從自己手下掙脫,就此離開,再沒有回來。
他看到昔日的一位好友向自己借閱幾乎全部和龍族有關的書籍,那些書堆滿了他的馬車,可他再也沒有回來。
他看到無數心懷夢想的年輕人來到這座圖書館,向自己學習魔法,咒術和奇跡。
他看到那些年輕人為咒術和魔法爭論不休,卻又為得到新的知識而露出興奮喜悅的笑容。
他看到這座圖書館剛剛落成時,無數平民前來圍觀時那震驚仰慕的目光。
他看到昔日同伴因為自己常年閉門不出硬生生把自己的圖書館定為新年宴會舉辦場所時惱火的自己。
他看到滿桌佳肴, 卻依然歡鬧搶酒的幾個家夥,以及猛然發現如果再不參與其中那麽將沒有酒喝,所以不再有絲毫顧忌形象的自己。
他看到一位王者倒下,一位王者登基。
他看到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在家中閉門隱居。
那時,一位容貌俊朗的年輕人,面對自己露出爽朗的笑容,對自己說:
“我要去繼承王位,可不可以請您做我的魔法導師?”
他的目光逐漸渙散,然後他看到偌大的圖書館現在冷冷清清,數量驚人的藏書被焚燒得一乾二淨,昔日勤學好問的弟子們都已經離開,而昔日的同伴們……
也已經四散離去。
這裡只剩下形單影隻,寂寞守護著這裡的,以及那一點僅存溫暖回憶的,可憐的自己。
他沉默很久,最後虛弱極輕說道:
“真……冷啊……”
王天雨看著嘴唇開合卻全然沒有發出聲音,最後慢慢低垂下頭顱,面容被須發覆蓋,就這樣默默死去的老人,想起斯魯曾經告訴自己“大賢者猜測到世界之外並窮盡一生試圖打破世界屏障”的事情,心中默默道了聲抱歉。
然後他把手放在老人身上,躍動的金黃火焰開始在他手上流轉,火焰中老人的表情卻是無比平靜。
王天雨看著老人平靜的面容沉默很久,終於開口說道:
“雖然我不能讓世間億萬人記住你的名字,但如果我還能回到我的世界,還能馳騁人界建功立業,那麽,無論你的名字能否留下,我都是在傳播你的光彩。”
“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