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燁的眼神十分平靜,卻又十分複雜,似乎已經經歷世間一切善惡之事,看過世間一切人性美醜,所以極度滄桑。
他的身上並沒有什麽恐怖的威勢,然而自開戰以來仿佛毫無理性的野獸般瘋狂的罪業之王,便在承燁這樣滄桑而平靜的目光之下開始踟躕不前,竟然似乎是產生一絲驚懼之情。
只是,他的目光神情都很冷,一種漠然的寒冷。
於是整座大廳,都因此冰冷無比。
撐劍維持單膝跪地姿態,身軀不倒的葦名玉心看著承燁,感受到那不知源自何處的寒冷,竟是恐懼的無法挪動身體。
她本以為之前見到罪業之王時,便已經見到世間最恐怖最黑暗的怪物。
直到此時,看著極度平靜的承燁時,她才明白,原來真正的世間萬惡之源的化身,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這種極度的平靜,才是真正極度的恐怖。
她的心感到寒冷,身體也開始逐漸變冷,腳下靴上甚至綻放出兩朵冰花。她開始咳嗽,咳得越來越劇烈也越來越痛苦,心也變得越來越涼越來越痛,她右手依然握劍,左手則去捂住胸口,卻不知那痛苦來自身體還是靈魂。
這時,忽如其來的一絲溫暖,稍稍驅散她靈魂與肉體上的寒意。
作為小隊中當之無愧的最強者,這一路來她一直不停的在戰鬥,所以她的心一直很熱,她的血同樣很熱,熱得滾燙。
她的血流淌在劍上。
所以她的劍同樣滾燙無比,此時甚至“嗤嗤”的冒起白煙來。
她的劍很熱。
於是她的血再次變得很熱。
然後她的心開始變得很熱,身體似乎也因此滾燙起來。
她腳下的冰花如同破碎的玻璃般被震得粉碎!
葦名玉心雙腿雙臂全部在顫抖,甚至有些握不穩劍。
但是她還是忍著痛苦,顫抖著雙腿慢慢站起,以血劍支撐自己身體不會倒下。
蒼老而如同古銅片摩擦般的刺耳聲音再次響起,“你的傷已經很重了,還要堅持站起來做什麽。”
葦名玉心嘗試站直身體卻沒有能夠挺直腰杆,劇烈的咳嗽讓她不得不重新把腰彎得很低,比剛才還要低。
因為還在咳嗽,她的回答斷斷續續,“承燁……已經是災厄……罪孽的集合……集合體了……如果他……他還能回來……那樣自然好……但如果……他已經不再是他自己……”
葦名玉心似乎終於咳痛快了,她撐在劍上的雙手微微顫抖,抬起頭來,冷冽的眼眸中湧出決絕的意味,“那我隻好向他一劍斬去。”
葦名玉心的血劍,也或許是血劍中沉睡的遠古靈魂,看著渾身浴血依然不願放開自己的她,忽然覺得自已看到了另一個人。
那個蒼老的聲音沉默了片刻,終於再次響起,聲音中藏不住滿意與歡喜。
“真是一柄好劍。”
罪業之王十分憤怒。
它被人囚禁萬年不得自由,終於蘇醒便是被幾隻螻蟻糾纏不休,偏偏自己經過萬年沉睡力量被極大削弱,那幾隻螻蟻身上又有對自己堪比劇毒的白焰令自己不得不畏首畏尾,甚至連自己積累多年的罪業火焰都幾乎為此傾瀉一空,而在自己終於即將殺死這幾隻蟲子時,偏生其中一隻奄奄一息只能勉強掙扎的肮髒螻蟻竟敢僭越戴上自己的王冠!
這樣的情況,如何能令它不憤怒?
於是它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揮起右拳向承燁砸去。
作為一名力量系禦魔者,承燁能做到太多普通禦魔者做不到的事情。
暴怒用於增幅自身,傲慢用於無視對手,嫉妒可以複製拷貝,懶惰可以減緩周身萬物,還有未曾嘗試過具體功用的色欲,盡管,他只不過是二星統帥的境界,但實際上卻已經擁有接近傳奇境界的實力。
即便是面對傳奇境的大師級禦魔者,他也不會有任何懼意,甚至有三四成的機會可以戰勝對手——如果考慮到對手對他能力不了解的突然性,成功殺死對手的可能還要再高一些。
然而這一切並不能改變一件事。
他只是二星統帥而已。
盡管此時戴上王冠,不知道繼承了些什麽,但他終究確實只是二星統帥。
單論境界而言,其實沒有絲毫的提升。
所以,雖然此時承燁眼神淡漠,似乎根本不在意罪業之王的這一記重拳,身體卻絲毫沒有做出準備硬碰硬的架勢,極為巧妙而優雅的躲過這一擊。
罪業之王一拳落空,再次怒吼一聲,就勢如同猛虎一般向承燁撲來,承燁向後倒退一步,卻落到數米之外,正巧落在它的手前,躲過它這一記撲擊。
罪業之王伸手一撈,想抓住近在咫尺的承燁,然而承燁看似站穩不動,實則身形飄忽不定,依然輕易躲過這一擊。
咆哮聲在大廳中回蕩,罪業之王不停追逐承燁的影子,然而它的距離與承燁始終差上那麽一線。
看似近在咫尺,每一次卻又都是遠在天邊。
支撐不起身子,只能趴伏於地的天勳抬頭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看著看似危急卻連衣角都不曾被觸碰到的承燁和緊隨其後步步緊逼卻終究差之毫厘的罪業之王,總覺得承燁似乎充滿惡意的在戲耍對手,莫名有幾分想笑。
只是,當他剛剛咧開嘴,一口鮮血便忍不住被噴出。
他隻好收斂笑容,認真的繼續看下去。
葦名玉心以血劍作為拐杖,觀賞著承燁的身法,若有所思。
承燁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已經慢到任何一位敏捷系禦魔者都應當可以輕易抓到他的程度,按理說像那樣強大的罪業之王,不可能一直捕捉不到他的身形。
然而他偏偏躲過罪業之王的每一擊。
所以或許承燁,其實應該說是似慢實快才對。
這是某種領悟世界本源所以能將自身上升至規則層面,已經突破空間規則的力量。
對於同樣以劍突破時間空間的葦名玉心而言,眼前的一切很有意義,也很值得細細體會認真感悟。
只是,她微微皺眉,這種似慢實快的身法,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卻又想不起具體在哪裡。
然後她看到一旁趴倒的天勳。
然後她想起那支曾經戰勝自己,名為星芒的隊伍。
以及那名看似不苟言笑,實則溫柔體貼的少年。
她搖搖頭,輕聲感慨道:
“你們這支隊伍,還真是會給人驚喜。”
每次似乎都只差分毫,但是卻終究差上分毫的情況令罪業之王更為惱火,只是躲閃卻從未曾還擊的對手更是令它心中充斥著不屑,它開始認為眼前的僭王只是竊取自己作為王者的權柄卻根本毫無力量,動作變得更加凶猛狂暴。
瘋狂,意味著自己的攻擊更加強大迅猛,難以抵擋。
也意味著自身更容易出現破綻和漏洞。
而承燁等待著的,便是這一刻。
在罪業之王高高舉起右臂準備重拳砸下,承燁終於發動攻擊。
他依然眼神漠然,然而就在一瞬間,漆黑完全佔據了他的眼眸。
除開光線照射和僅存在於傳說中的閃爍,世界沒有任何事物的速度可以比人的意念更迅速。
於是在瞬間,無數怨念狂嘯而起!
這般恐怖如同末日浩劫般的怨念席卷而至,肆意瘋狂的撕碎周遭一切氣流,哀嚎的鬼影仿佛千軍萬馬般鋪天蓋地,一時之間痛苦仇恨恐懼絕望之情四溢,如同鋒利的鉤爪般在地面的血肉上撕扯出深刻的痕跡,即使是已經失去意識陷入昏迷的墨翠凝也不由得本能般的皺起眉頭,痛苦的咳出血來。
罪業之王發出一聲如野獸般的痛苦嘶吼,吼聲裡充滿憤怒暴戾怨毒之情,令人直欲捂耳。
然而在承燁的毀滅陰影之前,它的怨念如同皓月之下的熒光般不值一提,只在眨眼間便被衝散。
罪業之王曾經以為自己眼前的這些渺小的凡人不過是螻蟻,螻蟻即使僭越為王也依然不過是螻蟻,以自己的力量可以輕易奪回王位。
但現在,它的眼眸裡盡是恐懼的神情。
那是因為,不論是否情願,它都不得不承認,眼前僭王的氣息正隱隱克制著自己,他背負的罪業也要遠勝自己,它第一次感到眼前的肉人是這麽的可怕,那份恐懼甚至戰勝了它的瘋狂,讓它不顧一切地想要逃走。
然而無數毀滅的陰影纏繞在它的身體之上,它無法掙脫,動彈不得。
承燁的手,輕輕放在它的胸口。
但是在罪業之王看來,那隻手掌如同一座大山,重重壓在自己胸前!
然後,承燁的手掌深深陷入罪業之王的胸膛。
因為罪業之王的胸口有一個洞。
一個並不算大,還有血肉正在蠕動愈合的空洞。
承燁的手掌便就這樣插入這個洞口。
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似乎並沒有對那些濡濕的肉壁感到惡心,也並沒有受到那些來自罪業之王的怨恨的影響,他的手臂十分穩定沒有絲毫顫抖,也看不出有做出任何特殊的動作。
他的眼神依然平靜,沒有絲毫痛苦憤怒貪婪饑渴,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就如同末日的使者打開世界的壁壘,靜靜看著這個世界。
這種平靜,卻能令人輕易的感到恐懼。
那種神情,就好像是要理所當然的,拿回自己的東西。
伴隨承燁的手掌在罪業之王胸口停留,它的身軀開始逐漸乾瘦,開始不斷縮小,甚至開始變得有幾分佝僂。
罪業之王的身體開始難以控制的劇烈顫抖起來,它能感到眼前的肉人不只是準備竊取自己的王位,更是準備攫取自己的一切。
它很想逃走。
可是它是王。
它的王位就在這裡。
所以它無法離開。
它隱隱產生預感,自己今天便是要死在這裡的預感。
但它依然不甘心。
它痛苦地慘嚎一聲,逼出體內早已黯淡,甚至隨時都可能的熄滅的,最後的罪業之火。
然後它毫不猶豫的將罪業火焰引爆。
漆黑的火焰形成浪潮,大廳內頓時焦肉橫飛,那是地面肉壁被硬生生撕扯出的血肉。
然而承燁右眼紫光閃爍,對罪業火焰不閃不避絲毫不退,也沒有將自己的手臂抽出的打算。
罪業之王終於毀滅周身束縛自己的陰影,揮拳向承燁打去。
但此時的它,拳已不再勢如風雷不可阻擋。
而且,罪業之王不知道一件事。
之前承燁不接它的拳,不是因為不能接。
而是沒有必要接。
金黃的光輝在承燁左臂上纏繞,卻沒有構築出鎧甲的實體。
於是握著金黃光輝,看似聖潔無比實則束縛著深重罪孽的手臂,輕而易舉的握住罪業之王砸下的右拳。
罪業之王咆哮,僅剩的右臂卻被牢牢鉗住,絲毫動彈不得。
罪業之王的嘶吼也越發無力,最後只不過是斷斷續續的可悲呻吟。
它的身軀越發佝僂瘦削,漸漸變得仿佛一名垂垂老矣的老者,隨時可能咽氣死去。
在即將死去的那一刻,它似乎終於恢復了神智,眼神中滿是迷茫與困惑。
似乎在疑惑自己究竟為什麽會在這裡,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麽。
然後它好像想起些什麽,目光複雜的看向那具躺椅,嘴唇微微開合。
那是一句遲來的,無聲的道歉。
承燁輕輕抽出手掌,任憑瘦小將死的罪業之王頹然倒下,四周觸手肉壁逐漸乾枯破碎,最後化為一地塵埃。
他沒有對大廳內的任何一個人再看一眼,靜靜轉身,準備離開這裡。
一柄血劍,瞬息而至。
葦名玉心這一劍斬得並不漂亮,身軀上的重傷令她的姿勢變形的厲害,即將油盡燈枯的狀態也令她的劍意不再凌厲。
然而她還是一劍,向已不再是承燁的承燁,凌厲斬去。
承燁,或許應該說,新的罪業之王,似乎根本沒有感受到身後突如其來的劍鋒,慢慢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劍,差之毫厘。
便是失之千裡。
葦名玉心再支撐不住身體,不得不再次跪下,口中吐出的鮮血令血劍更紅。
妖豔的紅。
她的眼中滿是不甘。
然後,她聽到熟悉的聲音,自面前傳來。
承燁依然背對著她,語氣十分平靜,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葦名玉心隱隱可以聽到他聲音的顫抖。
“要照顧好翠凝。”
“替我對她說,對不起。”
葦名玉心張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下一刻,承燁的背影已經模糊不清。
不知道他已經去了多遠的哪裡。
葦名玉心終於坐倒在地,卻放聲而笑,笑聲越來越大,卻有淚水不住流下。
然後她向著那道不知道已經去了多遠的哪裡的背影喊道:
“要記得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