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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生永世》第134章 罪業,飼劍,血墨
  當承燁終於決定向墨翠凝說出喜歡她時,他究竟在想些什麽呢?

  肩畔的少女性情容貌全部無可挑剔,如果不是一位禦魔者而是一介普通人,僅僅憑借她的面容,如果參演戲劇不知會不會得到諸如“某某之花”的美名,若是進行歌唱表演,不知會引得多少人高喊“翠凝吾妻”之類的恐怖發言,即便一言不發,哪怕作為一名模特,僅僅穿上那些衣廠的衣裙,恐怕也足以富貴一生。

  而少女作為禦魔者,境界實力則要遠勝於自己,若是說魔魂,少女的筆墨千變萬化可以模擬各式魔魂的功效,稱得上可以創造無限的可能。

  相比之下,即便墨顏曾說自己的魔魂潛力無限,日後恐怕也只能望塵莫及。

  而如果說宗門家世,少女是名門望族天涯墨家的子嗣,據某個不願透露姓名的胖子所言,天涯墨家擁有千年的傳承,是真正的富貴滔天,權勢薰人,然而因為墨家以筆墨為魔魂,所以便又是詩書世家,全無那等鄉下土財主的肮髒刻薄嘴臉和令人作嘔的銅臭味,著實令人尊敬。

  當然,根據那個胖子興奮的神情,承燁有理由相信他對天涯墨家的感情完全可以讀作尊敬,寫作向往與羨慕。

  所以,不論從哪方面看,承燁都不認為墨翠凝會接受自己。

  但是他還是決定告訴墨翠凝這件事。

  因為告白,只是告訴你的訴說對象你自己的心意而已。

  而不是為索取某些關系。

  更重要的是,面對隨時可能死去的境況,如果不趁現在鼓起勇氣告訴她,那麽,自己這輩子難得有一個喜歡的人,結果到死都沒有向她表明心意。

  那未免實在太可憐了些。

  只是……

  眼看著便要無人問津的死在這裡,恐怕連一個為自己收屍的人都沒有,自己竟然還有心思想了這麽長時間這麽多事情,承燁不禁啞然失笑。

  然後他得到墨翠凝的回應。

  他很滿足,非常滿足,滿足得就像第一次被那兩個家夥擋在身前替自己說話時一樣,忍不住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

  然後他忽然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當自己第一次和少女相遇之時,盡管那時與墨翠凝並不熟悉,他也並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但自己確實是因為貪戀少女的面容,下賤的因饞她的身子而接近她。

  這便是色欲。

  當得知少女身世後,分明心中很喜歡卻故意保持距離,維持一副高冷的模樣等待少女開始主動接近自己,這樣才正式開始兩人之間的故事。

  這便是傲慢。

  當兩人之間開始產生故事之前,但凡有不覺得自慚形穢敢於主動接近少女試圖發生一些什麽的年輕男子,大多在夜半回寢時遭遇某位“鎧甲勇士”的襲擊,自此再不敢與少女有半點交集。

  這便是暴怒。

  當兩人故事開始之後,每當看到葦名玉心旁若無人的對墨翠凝摟摟抱抱偶爾親上一口,承燁便會心想“為什麽在那裡做這種事的人不是自己”。

  這便是嫉妒。

  在遇到她之前,自己從不曾畏懼任何挑戰,然而在遇到她之後,自己開始畏懼死亡,不再在生死邊緣遊走,過分貪圖逸樂,漸漸失去曾經的血性與野性。

  這便是暴食。

  仔細想來,在落入這般困境之前,自己曾經有無數次機會像她說明“自己喜歡她”這件事,然而卻只是因為身份家世的關系始終沒有開口,自己也沒有十分認真的追求她,

在這份感情中著實欠下很多。  這便是懶惰。

  而如今已然落入必死局面,自己卻還妄想與她平安歸去,能享受幾乎不可能存在的安寧,去品茶飲酒,去寫字下棋,遊歷名山大川,探尋古跡要塞,於雨中漫步,於雪中賞湖。

  這便是貪婪。

  承燁想著,內心突然充斥著愧疚之情,卻又隱隱有一種莫名隱約的美好感覺。

  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即將明悟一些美妙之事,偏生那美妙之後似乎又有些什麽極大的恐懼,即將改變自己的心智,讓自己不再是自己。

  承燁並不知道這份恐懼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恐懼什麽,所以他只是靜靜感受懷中少女的氣息,靜靜等待那一份可能發生的明悟和改變發生。

  直到少女溫柔的靠在他的懷中,低聲喃喃告訴自己天勳也已經重傷告負不得不退出戰場時,盡管墨翠凝依然試圖維持平日的淡然,但隱隱顫抖的聲音還是證明她的恐懼不安。

  承燁看不到戰局的情況,卻也清楚失去自己三人的援助,僅憑葦名玉心一人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當他第一次在魚人部落見到那頂王冠時,他曾隱隱覺得這王冠與自己有某些因緣。

  但是在將要把它戴上之時,因為心中突然湧現一種不詳的預感,自己才沒有這樣去做。

  那時那種不詳的預感,與此時隱隱的恐懼,極為相似。

  然後他明白了一件事。

  那頂王冠,其實並不是打開這座遺跡大門的鑰匙。

  那頂王冠,其實也並不是老者加冕為王的證據。

  世間只有帝王才能頭戴王冠。

  而這座遺跡中只有一位王者。

  罪業之王。

  這頂王冠為何流露在外,為何會留存於在世界樹碎片的魚人部落中,這些承燁不得而知,但是他已經想清楚一件事。

  罪業之王即便是王者,也無非是由世界罪惡集合而成的怪物,罪孽之上的王者。

  那麽僅僅一場戀愛便能達成七宗最原始最基本罪孽的自己,又憑什麽不能取而代之,成為一名新的王者?

  承燁拿著手中的王冠,感受著它古樸無華的繪紋,以及那並不冰冷,反而莫名溫暖的觸感,微微一笑。

  他知道,說能夠承受罪業,能夠成為新王,這些都是安慰自己的話,其實自己並不知道戴上這頂王冠之後究竟會發生些什麽,但從自己一直以來的畏懼和抗拒看來,想必,那不會是什麽好事。

  這樣看來,喜歡的人在生死邊緣的溫暖,和實現她最後願望的想法,果然能夠激發人無限的勇氣。

  承燁想著,把王冠舉至頭頂。

  “其實什麽命運什麽命中注定都是扯淡,幼稚得可笑的騙人話而已。”

  “只是我喜歡一個人,所以我想給她一個好的未來,以及一個好的結局。“

  “僅此而已。”

  他戴上了王冠。

  罪業之王將自己的頭顱安放回原處,先前幾乎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此時卻帶著愉悅的笑容,黑焰形成的左臂如同鞭子般不斷抽打地面,細小彎曲的舌舔舐著沾滿鮮血的右手,慢慢走向葦名玉心。

  葦名玉心看著這難以名狀的怪物向自己緩步走來,面無表情之下逐漸開始流露一絲難以言明的決絕之色,利劍輕輕放在手腕之上。

  她是準劍聖,她就是她自己的劍。

  此時此刻,她準備以自身的精血飼劍,由自己的鮮血與生命將劍重鑄。

  她並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會發生什麽,或許自己會前途斷送境界再難前進半步,或許自己會就此失去魔魂歸於沉寂,或許自己會瞬間變得枯槁不堪老態龍鍾生命如風中殘燭隨時將熄,,也或許,自己會乾脆就此死去。

  當然,也可能這柄劍就此與自己合二為一再不分彼此,自此以後我即是劍劍即是我,徹底踏入劍聖境界,自己修行一日千裡,不久便會超凡入聖冠絕一世以劍封皇——雖然葦名玉心自己都不相信……

  但是不論如何,先要活著離開這裡,才有資格考慮日後的事情。

  葦名玉心不願去想如果這樣的劍依然無法傷到罪業之王該怎麽辦,她更願意相信“這樣的一劍必然能夠摧毀眼前的怪物,化解危機”。

  然後她聽到墨翠凝撕心裂肺哭嚎的“不”字。

  然後她發現,眼前原本緩步前行露出玩弄老鼠表情的罪業之王,忽然發出緊張焦慮的咆哮,開始大步流星甚至奔跑起來。

  盡管並不清楚承燁這家夥究竟在做什麽,但她知道,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麽東西。

  足以重創罪業之王的東西。

  葦名玉心開始大笑。

  伴隨笑聲,她毫不猶豫的割破自己的手腕,鮮紅的血液汩汩流出,源源不斷的灑落到長劍之上,長劍發出一聲聲劍吟,這聲音入耳如同真正的利劍般直刺腦海,葦名玉心悶哼一聲,蒼白的臉頰卻越發鮮紅,眼角血色如花,淌下兩串如血般的紅色淚珠。

  長劍吞噬鮮血的速度極快,只在一瞬間便變得鮮紅欲滴,一道紅色的血影開始凝聚。

  然後她聽到一個蒼老而如用青銅摩擦般的聲音。

  這聲音如同利劍刺心。

  “少女的熱血,真是世界最美好最美味,也最為誘人的東西。”

  葦名玉心沒有在意自己的劍在說些什麽,她甚至沒有在乎她的劍突然開口說話這樣令人震驚的事實,她只是一如既往的揮劍,斬向那個似乎不可能戰勝的怪物。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沒有恢弘的劍氣,沒有華麗的虛影,就好像輕風拂過細柳,落葉漂於水潭,這柄鮮紅欲滴的利劍看似無比緩慢實則無可躲避,無聲無息的落在罪業之王黑焰構築的左臂長鞭之上。

  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聲音中隱隱有一絲意外與驚訝。

  “好劍。”

  霎那間,黑焰如同夏日的冰糕一般消融,就這樣煙消雲散。

  葦名玉心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以劍刺地想要維持身形,但終究還是單膝重重跪到了地面。

  這是飽含心血的,最強的恩賜解脫。

  消耗的,自然也是她的心血。

  她發出沉重的喘息,源源不斷的痛楚從身體各處傳來,那是戰鬥自此所以受到的傷害,只是之前她一直憑借極大的毅力和極強的心境強行不去理會,卻並不意味著那些傷痛並不存在。

  她搖搖晃晃卻沒有能夠站起,再次跪了下去,但仍堅持不願倒下。

  “我已經盡力了。”

  “剩下的就交給你了,承燁。”

  “如果你還是做不到,那就沒有任何辦法了。”

  卻突然聽到手中血劍驚異的聲音。

  “噫……少女你,好大的罪惡!”

  然而罪業之王犧牲自己的黑焰長鞭,所求的不過是立即自葦名玉心面前突破而已。

  而現在,它已經成功做到這件事。

  然後它的面前,出現了一片水潭。

  這片水潭不大,漆黑的如同墨汁,鮮紅如同被血水染成。

  兩種顏色混雜在一起,便是令人心悸的墨紅。

  墨潭來自於一個角落。

  角落有一位身受重傷無力,心中絕望無助的痛苦少女。

  少女身體脆弱不堪,精神嚴重受損,一身筆墨本事無法使出,似乎只能默默等待故事的結局。

  但她是墨翠凝。

  天涯墨家千年以來僅有的,六位可以以旁系子弟身份挑戰家主之位的天才少女。

  所以當少女決定為自己喜歡的人拚命時,無論再如何虛弱,只要她還能動,那便能做出一般的智力系禦魔者……所做不到的事情。

  她已經沒有筆。

  她的手指便是筆。

  她已經沒有墨。

  她的鮮血便是墨。

  墨潭是一片不深的泥沼。

  但罪業之王已經失去可以灼乾墨潭的黑焰。

  所以它只能試圖從墨潭的吞噬中掙脫。

  這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

  可惜墨翠凝的精神實在受損極重。

  所以墨潭難以維持,逐漸縮小消失。

  罪業之王的右臂漸漸可以按上真實的,肉壁鋪成的地面。

  它發出一聲暴怒的咆哮,將身體自墨潭中拔出。

  鮮血像汩汩山泉般自墨翠凝薄唇裡淌落,浸濕身上長裙,身體越發寒冷,似乎隨時都會死去。

  然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好困……好冷……我好想……好好休息一下……”

  “親愛的……你一定要……回來啊……”

  終於,再不可能有任何事物阻擋在罪業之王面前,它發出一聲咆哮。

  伴隨它的咆哮,承燁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神色漠然,表情無悲無喜。

  那頂王冠上的寶石熠熠生輝,而那條飛龍,似乎真的要就此騰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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