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從未斷過。
巨城,挺立在這條路上也早已不知有多少的歲月。
不知起始,更不知終點。
郭逸不言不語,早在這個世界的金烏升起之時,他就感覺到了今日與平時的不同,與心底那絲絲的異樣。
日複一日的安撫著身邊的那院子中的孩童們,執著地期待著他口中的等待。只不過,今日的他,卻更加的期待。
遠方,第一道霞光超越了陽光的速度,似乎攜帶著超乎想象的不可承受之重。
郭逸雙目凝聚,可惜自從他落下了病根之後,修為不進反退,竟然漸與常人無異。
縱然窮盡目力,瞳孔中依舊看不清遠方,他隻模糊的看見,那裡有一群東西,過來了。
超越了以往的霞光,一道,兩道,三道,還有更多。無數的霞光從遠空,不斷地穿越空間,逐步打碎人們的希望。
近了。
“父親。”
“二弟。”
“大哥。”
城牆之上,那四十余位覆蓋在鐵甲之下的戰士紛紛動容。言語中帶著一種不可思議,一種失落,一種強烈的悲傷。
透著強烈的不可思議,與不信。
這一瞬間,他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情緒。
他們只有四十余人,但此刻爆發的氣勢卻超越了百萬鐵甲。
氣勢衝天,那積落於他們身上的塵埃紛紛揚揚。
“三千棺木,又是三千棺木。”一名中年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城頭。
他一手壓著城垛,一手成拳緊握,身上的氣勢迸發而出,幾乎壓蓋了天地。
他怒,他恨,他狂,他悲。
漸漸地,那群霞光終於放緩了速度,霞光退去,無數或木、或石、或金、或玉的棺槨露了出來,沒有任何名字,卻偏偏能感覺到那種血親之間的感覺,擊碎了所有人最後的幾分期盼、願望。
“生而去,亡而歸。又是宿命嗎?”他十分低落,似乎壓抑著強烈的痛苦和不甘。
“大伯,是祖父回來了?對吧!我感覺到了祖父的氣息。”他的身邊,郭逸和另一名少年艱難地爬上了城頭,如今的巨城,對他來說太過於雄偉。再加上中年人不自覺流露的威勢,縱然是全力壓製,也不是他們這種少年能夠承受。
“逸兒、瞳兒。”
中年人看著兩人,他們如今雖然有了十五六歲,但也不足這巨城的城垛高,只是靠著天生靈覺,感覺到那快速接近的無邊的氣勢中,有著與自己至親的人存在。
“打開城門,迎宗老。”棺木近了,中年人終於確信,帶著無邊的壓抑和顫抖,開口。
“嘎、嘎、嘎。”
長久沒有打開的城門,在這一日終於開啟。厚重的城門由六名高大的族人漸漸拉開。他們不言不語,開門之後便直直地跪在城門兩邊,身上壓抑的殺氣與鐵甲的寒光卻更勝從前。
三千余棺木,三千余最強大的族人。
就此逝去,失去。
“城中眾家子弟何在?”
“在。”
“隨我出城,跪迎我族英靈歸來。”
“諾”
城牆之上的四十多位戰士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雙腿跪下。而他們身後的城池中,卻漸漸走出了兩百來道人影,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有的還有嚴重的傷病在身。
所有人都披麻戴孝。
“逸兒、瞳兒。隨大伯下去。”城頭之上,中年人話語剛落,兩個少年已經接過了其他族人遞來的衣服,
迅速換上。 這一條路。
昔日,族中最強大的兩位老祖就是從這裡,帶領著族中的百萬兒郎,西出雄關,橫推十方,征戰百萬生命古地,斬殺無數異族,打出了專屬於人族這一脈的赫赫雄風。讓幾欲踏上這條路上的異族,不敢東進分毫。
昔日,族中兩位至強的皇者逝去,異族無數大軍在數十位異族皇者的帶領下強兵壓境,前後共七十萬年共五十四位皇者相繼從這裡領軍出發,前者逝去,後者便大步成長地跟上,前赴後繼,激戰於天外,拒敵於遠方,每位皇者平均壽命甚至還不足一位神境修士的壽命,守護著這巨大城池之後的門戶,守護著這門戶之後更遠方的族人。
昔日,族中最初始的六位老祖相繼戰死,是在這條路上迎回了靈柩,沒有皇者的帶領,在這條路上進行了最艱難的一戰,百萬人口只剩不足十萬的族人存活。
昔日,族中六大支柱之一的家族,在這條路上走向了輝煌的終點。
這條路,承載了太多族中的榮耀和痛苦。
今日,族群依舊在。只不過,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盛況,沒有了數以百萬計的族人。
今日,屬於族中的最強的戰力歸來。
今日,舉族同悲。
沒有了百萬兒郎,沒有了絕頂皇者出師。只有兩三百孤寡老弱,跪候在這條古路上,等待著自己親人的屍骨,歸來。
族中僅存五千不到的族人,十去其六。剩下三成族人更是不知生死,在其他古路上征戰,堅守。
這讓他們如何來守衛巨城?如何來護衛這僅剩的族人?還有責任、使命?
僅有的兩三百族人, 自發地跪倒在兩旁,靜靜垂淚。
三千棺木,懸停於城門之前,懸停於眾人之上。
不言、不語。
“不孝子郭融,請父親歸來,請各位族老、兄弟,歸家。”中年人第一眼,就看向了自己父親的棺木,只不過,他不能動。
只見他抬手相引,三千棺木漸漸入城。以常人不可及的速度,歸入了那無人的城區。
那裡,是城中的葬區,是所有族人死亡之後的埋骨地域。
這個時候,明明不是寒冬,但卻有無數的雪花紛紛揚揚,飄灑、墜落。
沒有了繁雜的儀式,只有簡單地迎棺、請棺,再入城。沒有人大聲哭泣,沒有人痛喊。仿佛是怕驚擾到了這終於得到安息的族人們。
不是不會感覺到痛,只是因為,所有人都見慣了生死,早已習慣。早已經承受了太多了殤。
“祖父。”兩名少年滴淚,他們遠遠地就感覺到了祖父的棺槨,那種血脈相連的至親的感覺漸漸逝去,幾乎讓人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大伯,我父親他不會也像祖父和叔伯們一樣吧!”少年低語,仿佛不敢去問。
“不會。”中年人勉強露出一個微笑,目光卻死死地盯著城內自己父親棺槨落下的地方。
“回去吧!”片刻,中年人領著兩名少年,領著身後這兩三百孤寡老弱的族人,一步一步,入城。
“嘎、嘎、嘎”城門,再次被重新關上,城中,卻仿佛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