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兒，癡兒。”蒼老的身影，一步一步，仿佛下一步，將是盡頭。

　　天柱界洲。

　　郭融在看見老人的一瞬間，硬生生止住了將要爆發的氣勢。如今的人世間，還有誰，能擋住這樣的一群人，一群真正的仙人，真正在殺戮中，活著的人。

　　“師兄。”一聲師兄，有如幻境。這堂堂仙境尊祖，竟然稱呼一個不似仙人的老修士為師兄?

　　老人走到郭融身前，視其余幾人還未來得及收斂的氣勢若無物，輕輕將他扶起。微笑著點了點頭，方才慢慢地轉過身，看著這群如神如聖的人們。

　　“你們過了！”

　　老人的話語很輕，更是只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這之前如神如聖而不可一世的修士們不由得身心俱顫，一退再退。

　　“是在下疏忽了！”這群人領頭的修士，比之神聖更是出塵，他強頂著老人的目光，低下頭，不再言語。

　　“你我從未見過自己的祖上，百祖盟約也只是耳聞，但這是多少個時代啊，每三十二個紀元為一個時代，每三百六十五個元會為一個紀元，每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為一個元會，昔日道界的第一族群，修士何止千萬，如今只剩下了這最後的百十後人。”

　　老人的話語很輕，吐字更是幾乎微不可聞，可是每一個字落下都仿佛重逾萬鈞，幾乎將這三十余人壓塌在地。

　　“你們也是人族，祖上可能也曾去過五路，去翻翻祖輩的典籍吧，看看是誰擋下妖族的腳步，是誰阻止了魂族的入侵，又是誰幾乎流幹了血液，擋住了修羅族。”

　　“人皇功蓋萬古，人王不弱其兄，十古九世家，代代都有好兒郎。九位人祖更是不讓人皇專美於前。五路，如今的修行界誰家沒有老祖去過?留駐過?”

　　“前輩教訓的是，是晚輩心上蒙塵，這就回去，面壁千年。”三十余人齊拜老人，不敢違逆，迅速退走。

　　“師兄。”郭融在其身後拜倒。

　　“嘿，你小子，終於開竅了。舍得這群小輩們了?”老人一掃之前態度，拉起郭融，看著他身後的百十個稚子、少年，滿是皺紋的老臉上幾乎樂開了花。老人又看了看郭融身後的十余位大漢，不由道。“你讓他們回去吧！人世間幾乎已經沒有了仙境的強者，就算有，也保不準在哪裡休養，五路告急，不容有失。你帶著這些後人，隨我前往天機。”

　　“也好！”想起這片刻間的感應，在人世間幾乎沒有人的氣息達到仙境，五路告急，此刻有老人在旁，實在不需要再擔心什麽。

　　“嘿，瓜娃子，好好學本事啊，你老爹我還等著你回家哎！”

　　“舅舅只能送你到這了，接下來族長會將你們送到你們該去的地方，走吧走吧！”

　　“……”

　　一幕幕，祖輩在交代子孫好好學習，更多的，卻只是由長輩叮囑一番，他們早已經沒有了真正的血親。

　　數十位親人告別，可卻沒有一個孩童挽留，他們經歷過比這還痛苦萬倍的告別，早已經沒有了淚。

　　“師兄，這是我兩個侄兒。”招來兩人，只因為這兄弟二人的親人只有自己。

　　“侄兒見過師伯。”郭逸看著老人，他不懂為何方才還窮凶極惡的秦家人為什麽會在老人的言語下退去，但心中確定的是，只有強大，才有發言的權利。

　　互相致意，郭融目送族人離去，大袖一揮，將五個方向趕來的後人都收入了袖裡乾坤，跟隨著老人，大步踏去。

　　天機門，起源於混古時代，截取晦澀天機，與之告預人族。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雲霧深處，神龍見首不見尾。山巒疊嶂，仙鶴踢雲。

　　三位年紀不同的人緩步從白雲深處走出。

　　一人青衣墨發，錦繡加身，歲約而立之相，劍眉星目，俊逸非常;一人章服華美，舉止有儀，重重眸光迫人，懾人眼目。又一人，白袍難遮老態，耄耋華發，雙眉結成一字，飄墜於耳邊。

　　“三位，我來的目的，三位想必已然明白，便不再多訴。”郭融眉頭舒展，他之前不展示自身的實力，就怕人世間已經沒有能和自己坐而談話的人，仙消之禍，由來已久，自己也是厚積薄發，在仙消之後，急速攀登上如今的領域。

　　而眼前的這三人，郭融明白，想必也是用了相似的辦法。以此類推，人世間，的確沒有自己最初揣測的衰弱。

　　“道兄的一身修為，自仙消至今日，短短時間中便已至此，真是讓人歎服。”

　　“道兄一族，生死皆為(二聲)人族，為(四聲)人族。”

　　“想必道兄對之前所遇，心有困惑，老朽三人，便是來對道兄解惑而來。道兄，請入內一敘。”

　　三人不說話則已，一言即三人前後共語。

　　“請。”郭融看了看身邊的師兄，又看了看對面的三人，終於吐出了一個字。

　　“五路之上，百族亂戰，六界之間，地覆天翻。所謂何求?”老人看著郭融，似真的是想聽一聽這久居五路之上的一族之長的見解。

　　“所為何求?不過一字而已。爭，或為自身，或為族群。爭得徹頭徹尾，爭得遍體鱗傷。修士，爭仙之首，爭寶之冠，爭冥冥中一線希望;雄者，爭古今之名，爭一世之姿，爭道之峰長。”郭融話語不斷，一口說完也不見皺眉，在五路之上，他已經經歷了太多。

　　“天下，何處有不爭?”青年人心中一動，反問。

　　“生命不同，道亦不同。”

　　“天地有六道之分，自古以來能兼修兩種不同道路的修士都是鳳毛麟角。”耄耋老翁長歎一聲，似乎意有所指。

　　“爭渡。”郭融身旁，老人輕輕一歎，他從進來就沒有多說過一字一句，此刻聽完，不由出聲。

　　“很多雄偉巨大的城池，往往無法從外部摧毀，都是從內部被破壞。”

　　“人族，妖族，修羅族，魂族等等，萬族大戰，有些人被秘法控制，旁人根本無法知道，他們的作為，與一般人族並無差別。”

　　“甚至，有的人，為了更強的力量，已經主動從靈魂開始變化腐爛。”

　　郭融默然，在座的沒有人比他更明白族群戰爭的恐怖，有時候，一個孩童借助著仙境傀儡都能爆發出無法想象的戰鬥力。深入骨髓的仇恨，早已被銘刻了無數代，更遑論說主動從靈魂開始變化腐爛的說法。

　　“族群與族群間的戰爭，從來都是殘酷無情的，無所不用。仙消之厄，更是橫亙在所有族群強者頭上的屠刀。我天機門中宿老曾說過，仙消，為毀滅;仙消，為新生。具體的話語，可惜當時身為弟子的另一位老祖在天機混亂之下卻並未聽清。”

　　“師弟啊，你我，不也是曾經在苦海中爭渡的人嗎?”

　　“師兄！”郭融定睛看著老人，仿佛看到了昔日的崢嶸歲月，五路之上的蓋世人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