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華佝僂的身子逐漸挺直。
他解下寬且重的鐵劍,握在手中。
“先生看好了。”
獨孤好生看著。
那劍出了。
帶起一陣風,一聲嘯,一道影。
那劍停了。
魏華有些顫,有些汗,有些奇。
他太老了,總以為生死不過爾爾。
事到臨頭,才發現其間有大恐怖。以至於這一劍,如何也斬不下。
那是練劍數十年的直覺,斬下,會死。
獨孤沒有動,笑了。
可能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笑。
“你確實不錯。”
這世間第一個能在他面前,拔劍,出劍的人。
重劍停在他面前三寸。
他伸手點在重劍之上。
魏華退,重劍垂。
“我敗了。”
魏華有些不甘。
洛城王老太爺隻比他弱一絲,死在了獨孤手上。
他會敗也在預料之中。
只是沒想到敗得如此的,清新脫俗?
“敦厚樸實不錯,可惜太沉。”
要麽斬,一往無前,生死置之度外。
要麽收,審時度勢,瀟灑自如。
出劍卻不盡招,想斬又不敢,想收又不願。
魏華背負的東西太多,太沉,以至於劍法無法隨心。
魏華躬身受教,執弟子禮。
“敢請獨孤先生前往劍廬,讓老朽略盡地主之誼。”
獨孤聽到魏華的話,頓住了腳。
“此為何地?”
獨孤確認自己已來到異界,便不再猶疑。他要找辦法回家。
魏華愣了一下。傳言中獨孤先生自九重天而來,莫非是真的不成。
他想的更遠了一些。
“此地乃唐國西垂洛城,再往西是渭城,往東順著大江而下,便是京城。”
“不知獨孤先生欲往何處?”
獨孤扶了扶劍。
“此地可有人破碎虛空而去?”
“這個倒不曾聽聞,不過洛城偏遠,境界最高不過造化上境。獨孤先生可去往京城,那裡高手眾多,或可知曉。”
魏華收起了心中的驚駭,他們只聽聞修行巔峰乃是通天上境,可縱橫千軍萬馬之中,以一當萬。而獨孤先生卻已在尋那破碎虛空之法了。
白日飛升,那是話本傳說中的仙人境界。
“多謝。”
獨孤想了想,劍出鞘一寸,一道劍意,魏華便破了造化入通天。
魏華驚詫,納頭便拜,再抬起頭時,哪裡還有獨孤的蹤跡。
一身髒兮兮的小乞丐也懵了,他的師父沒了。
天空高處。
獨孤斬了一劍。
空間崩碎,世界壁障形同紙糊。
他一步踏出。
片刻之後又現出身形來。
這方世界之外盡是虛無,若是隨意破空而去,恐怕會迷失。
“我需要星圖,或者飛升之法。”
有星圖可以橫渡虛空,飛升之法則有人接引至更高等的文明。
獨孤走在洛城的街頭。
行人來來往往。
“獨孤先生!”
一聲叫喊。
王若海小跑著。
“何時來了洛城,不如到我家做客如何?”
獨孤本欲飛到京都,奈何他劍道絕強,是個路癡。
飛了半晌,落地一看,竟又回了洛城。
他有意尋一位向導,否則走幾千年都到不了。
“也好。”
王若海領著獨孤到了王家,滿院子的人。
“喲,你還敢回來!”
王若海本是逃出來的,他先前領著一隊護院去為父報仇,嚇尿了褲子。
王家諸多派系,自然不滿,想要奪權。
王父靈堂之上,擠兌之下,王若海則奪門而出,沒想到還敢回來。
“我有什麽不敢回來的!”
王若海氣壯山河。
眾人瞧見王若海身旁站了一人。
“找了幫手,難怪…”
“這位就是獨孤先生!”
“啊?”
眾人嘩然,幾位供奉當即抽出了兵刃。
“賊子,殺我家主,還敢來我王家尋死!”
“王若海,你勾結外人,行弑父之舉,不怕昊天神罰嗎?”
王家頃刻間亂做一團。
指責王若海的,批判獨孤的,形形色色。
“嘿,你們說報仇者繼任王家,獨孤先生在此,誰來?我王若海絕不攔著,第一個支持!”
有人意動,而後橫屍當場。
眾人即驚了,無人看清獨孤如何出手。
他仍舊站在王若海身旁,看著戲。
王若海此人讓他覺得有趣。
“怎麽沒人上了?”
眾人齊齊色變,紛紛交頭接耳。
造化上境的大供奉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們怎敢造次。
“我們何曾說過這等話。家主倒行逆施,我等其實早已苦不堪言。”
“這家主,你來當。”
王家人翻臉很快,在王若海的冷笑中紛紛離開。
王家大堂上只剩王若海一人。
“多謝獨孤先生出手相助。”
“你不恨我?”
“恨,又如何?”
王若海坐在太師椅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少了許多拘謹。
“獨孤先生神仙般的人物,我能如何。你站在那裡讓我殺,我連下手的勇氣都沒有。我那爹死了就死了,活了幾十年, 沒什麽好可惜的。何況他還想學那四顧劍,殺妻殺子證道,說來我還得感激你。”
王若海如此說著,還是有些落寞。
白紙白燭,劈啪作響。
“四顧劍是何人?”
“劍聖四顧劍您都不知道?”
王若海愣了一下,看見獨孤平淡的眼睛,旋即想起來與這位相比,恐怕四顧劍也強不到哪裡去。
獨孤並未再問四顧劍。
“我去京城,缺一位向導。”
一日後,王若海收拾好行裝,帶著一支商隊成為了獨孤的向導。
獨孤並未反對,雖然他的本意是只要一個向導,然後帶著他一路飛到京城。
不過既然來了一個新世界,看看也無妨。
獨孤預料到自己的歸家之路恐怕充滿波折,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做到的,因此也就不在意多幾天的時間。
而且他發現自己忘記了些很重要的事情。
他來到這個世界總歸是有原因的,可是他完全想不起來。
就像是忽然之間,他就破碎虛空,落在了這片大地上。
若是沒有什麽緣由,他不會拋家舍業,離開華夏故土。
劍客獨孤可從不孤獨。
正思索著,車隊忽然停了下來。
兵刃出鞘的聲音,護衛呼喊的聲音亂做一團。
“大人,是西荒的騎兵。”
有護衛前來報告,隨後便聽見王若海暗罵倒霉。
太宗帝亡故之後,唐國內亂,國勢尚未恢復,西荒頻頻犯邊作亂,沒成想被他王若海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