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並無傳詔。”

　　蕭鴻辰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投向養心殿外，並未落在階下的嚴守臣與蕭仲康身上。

　　“你二人聯袂而來，就是為這些許小事，來質問於朕?！”

　　他今日不作畫，便是在等。

　　驚聞蕭鴻辰口中‘質問’二字，嚴蕭二人當即在殿下撩袍跪倒，連稱“該死”“不敢”。

　　蕭鴻辰卻不叫起。

　　“臣，懇請聖上三思。”嚴守臣跪伏在地，依舊直言道。

　　蕭鴻辰卻只是冷笑一聲，“三思?不過是朕身前的一位侍衛統領，卻不知有何需要三思之處。”

　　他目光低垂至嚴守臣身上，“如此便請國公教教朕，是需要思危、思退、思變，還是思前、思後、思側?”

　　“臣不敢！聖上明鑒，雖只是侍衛統領，卻也是當朝一品大員。何人堪當此任，不可不慎。”

　　“不可不慎……嚴愛卿說的好。”他轉首望向蕭仲康，“裕親王來說說看，自寶順十二年，老統領薛平貴榮養歸鄉之後，侍衛府統領一職暫缺至今已有八年之久。那麽這八年間是誰之不慎?又是誰之慎！”

　　“這個……”蕭仲康頭也不抬，口中含混不清的吱嗚了聲。

　　蕭鴻辰扶案而起。

　　“寡人坐擁天下，乃宇內萬民之共主，身邊侍衛現如今不足區區百名……這是誰之不慎?又是誰之慎！亦或者說，這朝中有那處心積慮之人，生怕朕身邊的侍衛太多了些?”

　　此等質問，誰人敢接。

　　嚴蕭二人只是一味深伏於階下，皆不敢言。

　　“陛下息怒……是臣等不察，以至疏忽了……”蕭仲康終於算是言之有物的謝罪道，“是臣等之罪，請陛下責罰。”

　　“寡人的天下還要仰仗裕親王與嚴國公二位股肱之臣。兩位國之柱石，何罪之有……裕親王言重了。”

　　“侍衛統領確實不能暫缺下去，只是聖上，那蘇赫不過年方弱冠，聽聞是北狄蒲類王穆松之子。這終歸是……”嚴守臣執意言道。

　　“終歸是朕的子侄！”蕭鴻辰斷然便將蘇赫的身份當眾定了性，“正因為他是穆松之子，蒲類遺澤，與這朝野上下並無半分瓜葛，朕才信的過他。至於正一品的大員……這手下不過百名侍衛的正一品大員，應該礙不了諸位大臣的好事吧。”

　　“聽聞，這兩日，這位蘇大人……”嚴守臣咬了咬牙，終究是換了稱謂，“正在組建聖上的親軍營……”他衝身側的蕭仲康低望了一眼。

　　“刀兵乃國之大事，新建一軍籌措繁雜，耗資巨大，牽涉極廣……沒有萬全準備，倉促行事怕是……終有不妥。”蕭仲康接過嚴守臣的話，繼續說道。

　　“寡人的親軍營，不過是蘇赫在披香殿中偶然提起。便由著他去試試，這也是對他這位侍衛統領的考校之意……裕親王所言極是，新建一軍千頭萬緒談何容易。不過寡人想問問二位，他是從戶部支取過一文銀錢，還是去樞部要了一兵一卒?”

　　“聖上。”嚴守臣懇切的言道，“這不僅僅是銀兩這般簡單的……”

　　“哦?是麽?”蕭鴻辰的目光就變得頗為玩味，“不簡單?當然不簡單！”

　　他踱開兩步，沉聲道，“寡人登基這二十年，滿朝文武不要說替寡人謀劃親軍營組建事宜，更是於此一張奏呈也未見到……一位來自域外北狄的臣子，卻要一力承擔此事，隻想著替朕分憂，這當然不簡單。隻這份赤膽忠心，就很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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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於殿中，

蕭鴻辰看著嚴蕭二人退去的背影。　　他的嘴角漸漸浮現出一絲冷意。

　　他將親赴天祭壇祭天一事，早已是天下皆知，然而這兩位擎天白玉柱卻自始至終對此隻字未提。

　　當日裡將有百官隨行，大駕鹵薄，一應儀仗護衛之責，他們顯然也從未放在心上……

　　他們這是等著要看他這位久不露面的帝君的笑話。

　　明面上朝臣為此高呼他這位天子為社稷萬民行此祭天祈雪之盛典，聖德無邊。實則他們心中怕是認為這本就是個笑話……又或者，他們壓根就認為他這位久不臨朝的天子，永遠也不要出現在百姓面前才是好的。

　　那便讓他們看看！

　　他哪怕是隻用雙腿雙腳，走也要走去天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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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雪前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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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軍營的駐地，與清泉寺不過一牆之隔。

　　這座倉場面積極大，之所以廢棄，是因為康公公說它是廢棄的，那便是的。

　　前後三排幾十間巨大的倉房，後一排改建為馬廄、料倉、糧倉和武庫，前兩排分做營舍，現如今的親軍營全安置下之後依舊顯得空空蕩蕩。

　　時間很緊，明日裡便是祭天祈雪之日，蘇赫到的很早。

　　“大人，這幾日，采薇亭門前可熱鬧……”薛貴在他身旁低聲道。

　　蘇赫不解，問道，“怎麽，拆了之後他們還敢重建?”

　　“那哪能！坊間皆在傳言，侍衛統領蘇大人……為了如意坊柳仙兒砸了采薇亭，好多人不信，專程跑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薛貴浮腫未消的臉面上神采飛揚的言道。

　　“呃……”蘇赫揉了揉鼻頭。

　　“大人一怒為紅顏，緊接著柳姑娘贖了身，住進了統領府邸……這般風月傳奇，羨煞了多少才子佳人！大人如今在京中可謂風頭一時無二，怕是坊間的頭牌花魁都在夜夜對大人翹首企盼……”

　　蘇赫挑起眼眉望了他一眼。

　　薛貴趕忙湊近了，言道，“昨日九門提督錢大人去了嚴國公府……”

　　“什麽情況。”

　　薛貴搖了搖頭，“具體還不大清楚，錢大人坐了不多時候便灰頭土臉的回去了。”

　　二人說著話，便到了親軍營的轅門前。

　　一點金星自遠處突閃而至，繞著蘇赫上下翻飛了幾圈，呲溜鑽進了蘇赫的懷裡。

　　金蠶子興奮難抑的輕輕在他胸膛上咬了一口……

　　轅門前，火龍駒身旁站著一位僧人，顯然已經等了他很久。

　　蘇赫上前梳理著火龍駒的鬃毛，仍由它將鼻口湊在脖頸處蹭了又蹭，韁繩遞給薛貴，他這才向印能道，“來了。”

　　“你不問我為何而來。”印能道。

　　薛貴瞅了瞅這位僧人，正要開口呵斥，有這麽稱呼大人的?！

　　蘇赫衝他擺了擺手，讓他先進去，對印能道，“你顯然不是來送馬的。”

　　“唔。”印能點點頭，“你應該沒有忘記，我還欠你一身衣裳。”

　　聽到這句非常熟悉的話，蘇赫不由得有些頭疼，“我怎麽有種感覺，反倒好像是我欠你的……”

　　“你知道的，我會還你的。”

　　“我能不能不要了……”

　　“應該不可以……這樣的話，我會很難做。”印能回首看了看這片倉場，現如今的親軍營駐地，“據我所知，你缺一名監軍。”

　　蘇赫不由得退了一步，他詫異的看著印能，“喂……你是個和尚！”

　　印能點點頭。

　　“我可以隨時不再是和尚。因為，我是康公公的人。”印能直白道。

　　這一點，蘇赫沒有感到絲毫的意外，“所以是康公公要你來的。”

　　印能直視著他，“這應該也是聖上的意思。”

　　“你姓梅……”

　　“梅寅，是我的本名。梅之煥是我二叔，梅家塢如今只剩我一人。你還有什麽想問的。”

　　“那清泉寺……”

　　“清泉寺現在由方志代方丈。”

　　“方志?！”蘇赫想了想，“他也是康公公的人?”

　　印能點點頭，“他也是康公公的人。”

　　蘇赫咧起嘴角笑了，“康公公好像有很多人。”

　　“是的，都是聖上的人。”

　　蘇赫伸了伸手， “梅監軍，請。”

　　“蘇大人，先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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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軍營尚無帥府，穆瑞便在平整出的校場東側，替蘇赫置了一座帥帳。

　　甚是相宜，蘇赫很是滿意。

　　此時帥帳內，蕭明煥與徐天德左首站立，他二人看著蘇赫右首邊圍著貂帽騎托雷，鐵甲衛馬騰，在他們身後的葛振堂與周彪他們尚未見過。鄭千凝與張子涵分列蘇赫左右，他身後還站著位和尚……

　　不過短短數日，親軍營便已初具規模，營盤之內尚不規整，顯得亂糟糟四處皆是兵馬，但籌建進度之快已讓蕭徐二人瞠目結舌。

　　蘇赫望向葛振堂。

　　葛振堂與周彪暫領百人長，代管新近入選的數百名流民。

　　“你家裡的弟兄，多少日能到。”

　　葛振堂出列，“回將軍，家裡尚有良駒四百多匹，待收攏好，拾掇停當……趕到京城怕是年節前後了。”

　　蕭明煥與徐天德對視一眼，出列的這位竟然是個刺配之人……這等罪人充斥在親軍營裡，合適麽……

　　“那就暫時用不上他們，來了再說。”蘇赫抬手一點，周彪出列在葛振堂身側，“回將軍。入選的流民，已經過嚴格挑選。如今充在軍中的，皆是馬術精、有行伍經歷的。”

　　蘇赫點點頭，他回望鄭千凝與張子涵，“安家銀子，都發妥了。”

　　二人齊聲道，“全都摁過手印，登記在冊。”

　　蘇赫於是指了指身後的印能，“這位是梅監軍。今後功過賞罰、營中帳冊都交由梅監軍稽核清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