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懷仁和蕭朝英,小時候,獲得了平涼府雙子星神童的美譽。
劉懷仁出生於崆峒山北十裡鋪,蕭朝英出生於崆峒山南十裡鋪。
劉懷仁以心算出名,然後沒什麽卵用。
他唯一令人稱道的事,偷看鄰居趙芳非洗澡,被抓了個正著。
趙芳非卻是平涼城大豪張政樂未過門的兒媳,劉懷仁被抓住之後,村民直接把他給押到了張政樂府上。
要麽喝一壇酒,要麽斷手斷腳。
也是劉懷仁吉人天相,正巧遇見蕭朝英也在張府廝混。
那時候,他啥事都做,只要賺錢。
他替劉懷仁喝下了一半的酒。兩人都徹底醉倒,像狗一樣被張家人扔到門外的臭水溝。
打那以後,劉懷仁就離開家鄉,四處流浪了。
沈瑞澤和蔣正東,先到的北十裡鋪,打探到劉懷仁這件陳年爛芝麻的往事。
也就是說,蕭朝英的武功,是一流的,而劉懷仁只能是二流。
喝酒他也不行。是一流高手,一流喝酒的蕭朝英,搭救了劉懷仁。
覺得很沒面子的劉懷仁,離家出走了。
北十裡鋪的人們都說,數學神童,沒啥搞頭。但文學神童蕭朝英,從小就賺錢。
好附庸風雅的俗人,總是有求於蕭朝英,所以他很小就被爹爹當做賺錢機器。
他不但是神童,還練得一身好武藝。
北十裡鋪,誇得多的也是南十裡鋪的神童蕭朝英。
兩人到了南十裡鋪,提起蕭朝英,人們卻像避瘟神一樣,躲著兩人,害怕蕭朝英的破事,連累了自己。
平涼府對蕭朝英定調,他對天香堂堂主葛聽香的死,負有不可推卸的罪責。
人們害怕被蕭朝英牽連。
人們就是這樣的。
可以利用的時候,盡管利用。
有可能被牽連時,躲都來不及。
蕭朝英的一個嬸娘,他親叔叔的老婆,有點兒神志不清的那樣子,卻給兩人說出了不少真相。
沈瑞澤問,“蕭家到底有多少家產,真的像傳說的那樣,數十萬貫?”
嬸娘說,“沒有那麽多,充頂也就一兩萬貫,大多數都是蕭朝英靠神童名頭替他爹爹賺下的。”
自誇或者被外人誇,是華夏農民,最入迷的精神狀態。可以理解。
沈瑞澤說,“那麽,他家的萬貫家財,都是被他吃喝票賭,花光的?”
嬸娘說,“是吃喝票賭,但不是蕭朝英,而是他爹爹。”
兩人深感意外。
嬸娘用廣西話說,“個仔就是聽話,總是挨大人咯。他粑粑咯他,後來,女人也咯他,女人的粑粑也咯他。”
她嘴裡所說的女人和女人的粑粑是盛缺蘭和盛闐霸。
沈瑞澤心想,原來嬸娘還是廣西老鄉啊。他說,“那江湖中怎麽傳成是他敗光了家裡的數十萬貫家財。”
嬸娘說,“他一向很乖的嘛,替爹爹頂了黑鍋。不但這樣,他爹爹敗光家財,氣死他娘親,還欠賭場一屁股賭債。”
沈瑞澤倒抽一口氣,賭是萬惡之源,他一向深惡痛絕。
沈瑞澤說,“這麽說,他加入雙環門,是被迫的?”
嬸娘說,“沒錯,他爹爹欠的賭債,正是盛闐霸名下盛大賭場的賭債,他是父債子還。”
沈瑞澤與蔣正東相視一笑,這就可以解釋,他以一流武功的身份,卻屈居盛闐霸門下的真實原因。而且一定是盛闐霸,以他爹爹的賭債為要挾,
要他去當臥底,陰天香堂和潛在的威脅青龍會。 嬸娘說,“他當時年紀大概二十六歲,盛闐霸許諾,要將大他三歲的盛缺蘭,嫁給他,他個哈仔,居然相信了。”
沈瑞澤心想,“他才不哈呢。誰知道呢,也許,他想通吃也不一定。如果給他機會,他甚至連平涼侯都敢吃。”
與嬸娘言談中得知,蕭朝英也沒什麽直系親屬了。如果有,也應該被他送到遠方安全的地方安置去了,或者被天香堂殺害了。
蕭朝英像暗夜裡孤軍奮戰的鬥士,像極了西方文學裡跟風車鬥的唐吉訶德。
付出所有都在所不惜,除了繩命。
但他顯然敗了,敗給了青龍會。
沈瑞澤心底,充滿了莫名的悲傷。這個人應該受到人們的尊重。他不惜一切,想要謀求的,究竟是什麽?
設若他成功了,他會像誰?
孫耀維?
上官文定?
抑或另外一種類型的梟雄。
世界敗壞,他跟著敗壞。
世界腐爛,他跟著腐爛。
真是令人鞠一捧淚!還沒等到踩著累累白骨爬上去,他自己就成為其中的白骨。
蔣正東看不出沈瑞澤的心潮澎湃,他說,“沈兄,你怎麽啦?”
兩人告辭嬸娘,去探查蕭朝英的蛛絲馬跡。
雙環門的大宅邸,正在掛牌出售。原先這座宅邸的持有人,先是盛闐霸,接著是葛聽香。
現在是與葛停香有親屬關系的一個人葛亭,在打理相關事宜。
他的手續當然是合法的。
但沈瑞澤懷疑這個人,是青龍會的人。
宅邸並沒用人來阻攔,任何人都可以進入,看房,待價而沽。
兩人直接去到案件卷宗裡描述的,葛聽香乾掉盛闐霸的那一進院落。
官府對兩人的私下械鬥,各打五十大板。總之,雙方都不是好人。
那一戰當然驚心動魄。但很難複原。案件卷宗裡,語焉不詳。
盛闐霸死在院子裡,也被埋在了院子裡。本來被盛闐霸支配的財產,轉移為由葛聽香支配。
葛停香取得的手續也是合法的,是轉讓,而不是強搶。
如果知府郝大成幫著搞假,這一切都順理成章。
院子裡寂寂無聲,墳墓周圍長滿了雜草。將來就是賣出,這進院落,也不會有人住,最多是用來當庫房,或者丟荒。
古代的院落,一般都是九進為最大規製。雙環門一共就進院落,橫亙在西門這一帶,成為最大氣的宅邸。
天香堂宅邸跟雙環門宅邸大致一般,只是形狀分布上,有所不同。
東門這一帶,依河流形狀,修建了防洪堤,兼具城牆功能。
天香堂宅邸不是完全的方形,而是曲裡拐彎。
天香堂也在掛牌出售,經辦人是蕭朝英的親屬蕭大雍。
他的手續當然也是合法的。
蔣正東歎息道,“誰說人間滄桑是正道,我吐他一臉口水。”
沈瑞澤說,“人,始終的威脅,是人,而不是其他物種。”
蔣正東隻好打趣道,“因為獅子大象,住不慣有院牆的地兒吧。”
沈瑞澤說,“對,只有人,喜歡,將自己圈在牆內。因為人始終害怕,別的人來跟自己搶,所有。”
葛聽香命案的密室,被貼著封條,不允許進入。
但,只是個擺設。
人們可以輕易地從已經被強行破壞了的牆壁破洞進入。
裡邊的血跡還在。
葛聽香死後,被蕭朝英埋葬在河灣裡的荒墳堆,幾乎找不到痕跡。
蕭朝英並不想,人們記起他來。
蕭朝英也不想人們記起盛闐霸來。
本來他以為,可以跟凌渡虛平起平坐了。
誰知出了意外。一切煙消雲散。
韓光祥魯茂雨藏身的荒墳堆,就是葛聽香的葬身之地。
雨夜,棺材,殘廢,苟延殘喘。
這種境地,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是黑夜,沈瑞澤是不願意來的。
此刻是午後時分,靜謐。
有烏鴉在哀鳴。
蕭朝英無疑膽子很大。
這個人如果高中進士,在朝堂之上,也不會消停,說不定也是要謀朝篡位的主。
可歎。
蕭朝英李千善和葛欣,三人的屍骸,被郝大成燒成灰,刻意地扔到河流裡。
他恨蕭朝英,改變了原先的格局。
本來他享有的好處,又要重新找一幫人來搞定,這很麻煩。
如果是青龍會在主持平涼城的武林局勢,他到底,該不該出手,將他們掃盡?
他沒那個氣概。
他隻想貪。
他隻想平平安安到離職致仕,安全過閘。
大多數官員,都是這門心思。
蔣正東說,“關於蕭朝英案件,我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思路。”
沈瑞澤說,“是李千善和葛欣,惹惱了蕭朝英。”
蔣正東說,“沒錯,他們本來就是同一種人,因此,不可能誰向誰臣服,那只有灰飛煙滅了。”
沈瑞澤說,“李千善和葛欣是青龍會,他倆知道蕭朝英不會加入青龍會,所以想殺死他。”
蔣正東說,“沒錯,知道真相之後的蕭朝英真的生氣了,這回他真的生氣了。所以,李千善和葛欣也死了,死在七星透骨釘之下。”
沈瑞澤說,“煙消雲散了,青龍會在,我知道,青龍會在他該在的地方。”
沈瑞澤說對了,李千善是青龍會十一月堂的堂主。葛欣,郭魚娘是他最得力的乾將。他們三人,一手策劃了雙環門和天香堂的滅門計劃。
如願以償。
蕭朝英做不成平涼城老大,李千善也死了。
那個將多情環溶掉的普通人,就是李千善的親哥哥李萬福。
李萬福繼任青龍會十一月堂堂主。
青龍會十一月堂的老巢,當然不在城內,在城外,如何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