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後，最重要的節日便是十五了。但眼看十五將至，秦山忽然飄起了雪花，並且這月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因為下雪的緣故，古冬生從昨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呆在家裡。這也是這幾日以來，古冬生第一次有時間停下來，什麽也不做，看著從空中飄落的雪花，一個人坐在屋裡發呆。

　　初一晚上，古冬生從趙伯家裡回來後，父母就告訴他，十五一過，他們就打算讓古冬生去城裡。

　　古冬生不知道，父親是怎麽說服母親，讓母親改變主意的。

　　不過，既然爹娘都已經同意了，古冬生自然不會有什麽別的意見，畢竟在古冬生的內心，自己終究還是想去那座城裡看看的。

　　初一之後，古冬生便忙碌了起來。

　　趙伯對他的指導變得更加的嚴厲和密集了。而且閑下來的時候，古冬生就四處串門，去找劉大壯上山打野兔，去給小桃子綁辮子。總之，他用自己的方式，去和自己在劉家村的每一個朋友道別。

　　晚飯後，古冬生搬了個板凳，坐在門口，隔著門縫看著外面的雪花。

　　屋子裡，冬生娘依然在織著毛衣，這幾日，毛衣的樣子已經越發明顯了。古冬生估計這兩天就應該織完了。古大山依然在看著炭火，只是嘴裡在小聲念叨著什麽，古冬生也聽不清楚。

　　古冬生坐在門前，把頭靠在門上，隔著門縫，看向外面。

　　“明天就十五了，這雪應該還能再下兩天吧，估計我要等到雪停了才能走。”

　　這樣想著，古冬生忽然很想在家裡多待幾天，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反悔。因為他如果反悔，那就一輩子再也不可能有機會去那座城裡看看了。

　　古冬生的雙手往衣袖裡伸了伸，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回想著，初一那天去找趙伯時說的話。

　　“趙伯，我阿爹說，想讓我去城裡！”這是那天，古冬生跑到趙伯家裡，氣喘籲籲說的第一句話，然後他又補充道，“但是，娘好像不願意讓我去。”

　　趙伯看著氣喘籲籲的古冬生，“冬生啊，你先坐下！”

　　趙伯給他盛了碗自己做的肉湯，很認真地看著古冬生。

　　“冬生，你自己呢?你願意去嗎?”

　　“如果你自己願意去，我想，你娘不會反對。如果你自己不想去，你阿爹也不會怪你。”

　　“主要啊，還是看你自己！”

　　古冬生覺得趙伯的話，有些道理，認真的想了想。

　　“我自己，是想去的。可是我又有些怕，怕娘會不開心，還怕……”

　　“我從來沒有去過城裡！”古冬生有些猶豫，但是他也不知道他在怕什麽，所以他想，可能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座城裡的樣子，所以才怕吧！

　　趙伯微笑著摸了摸古冬生的頭，說道:“這些都不是問題，去了那座城裡你就會發現，和村子裡沒什麽兩樣，都是一群人在路上，在家裡，在吃飯，在睡覺。沒什麽好怕的。”

　　“但是冬生，你要想清楚，你要是告訴你爸媽，你決定去了，那他們一定會下最大的決心，拿家裡最貴重的東西讓你可以走的安心。你要是決定要去了，你就不能後悔，也不能回頭，不可以讓他們失望，也不能讓自己留有遺憾。”

　　趙伯的語速，不快;聲音一如既往的，不高。但是，每一個字，古冬生都聽的很清楚。雖然，他不是很理解。但他知道他不能反悔。

　　他不能。

　　鵝毛般的雪花還在飄著，

古冬生靠著門，看著雪。想著村子裡的事，小時候的事，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　　這幾天，古冬生實在是太累了，他幾乎沒有停下來過，他自己就好像忽然之間懂得了珍惜。他想要和這十六年裡面見過的每一個人都再多說一句話，多呆一會兒。但他確實才剛剛十六歲。

　　此時，靠在門上睡著的他，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他嘴角掛著的笑容，可能他正在做著什麽美夢。

　　只可惜，這個夢的時間並不長。門被風稍微晃動了下，古冬生就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外面的雪好像停了。

　　古冬生推開門走了出去，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排屬於他的腳印。他站在院子中間，除了父親撥弄碳火的聲音，四周沒有一絲的響動。就連‘黃姐’都躲進了自己的屋裡。

　　雪應該停了有一會兒了，古冬生看著已經掛在天上的圓月。

　　月光下，周圍的世界泛著白光，隱隱的可以看到遠處已經披上白衣的秦山。古冬生仰著頭，張開雙手。他覺得月亮離自己很近，又很遠。

　　雪停了，周圍空氣很涼，也很輕。古冬生猛吸了兩口氣。肺腑裡充斥著涼意，然後，用力吐了出去。看著白氣在眼前緩緩升騰然後消失。

　　古冬生回過頭，看了眼屋裡織衣的母親，守著碳火的父親。

　　“爸，媽，雪停了，我先睡了！”

　　古冬生慢慢的走向了自己的房間。這一夜，他終於沒有失眠，就像過去十六年的大多數時候一樣，簡單的，睡著了。

　　第二天，古冬生就像往常一樣，早起，吃飯。然後去趙伯那裡練劍，寫字。

　　正月十五，是一個團圓的日子，但對於古冬生來說，今天除了是一個團圓的日子，也是一個即將分離的日子。

　　早飯時，每一粒米，古冬生都嚼的很慢;舞劍時，他的每一招都比以往認真;寫字時，每一次落筆都特別用力。

　　就連晚上，他扶著趙伯去自己家吃飯的時候，都走的很慢。

　　慢，不是因為趙伯的腿跛了，而是兩個人都故意放慢了腳步，似乎這樣時間也就會過得慢一點。

　　那天夜裡，在十五的圓月下，古冬生第一次看到，自家的飯桌上，出現第四個人。他從小沒見過自己爺爺，古冬生心想，可能這就是三代同堂的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