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再喂,它們要喘會氣平靜一下,否則吃下去會得病的。”
“怎麽青頭出這麽多汗呀?”我不解地問道,大伯愛惜的看著青頭說道:
“它是個雛鷹,第一次捕獵不知惜力,把自己累累成這樣子。有經驗的老鷹每次俯衝錘擊就不一定都用全力,只要使野兔改變奔跑方向,讓狗能彎道趕上就可以了。”
這時兩隻鷹逐漸平靜下來,我把鷹本遞過去,先讓青頭吃飽然後又喂好鐵錘。當架著兩隻鷹返回時,看到大部分人仍還沒走,顯然是意猶未盡,盡管他們的臉被凍得通紅,手腳都麻木了,仍然圍在一起議論紛紛。見我們忙好就都湊上來,七嘴八舌的問起來,主要還是關心啥時間再放鷹,大伯笑呵呵地告訴他們,今冬第一場雪後還會放鷹,讓他們別錯過時間,但要求下次看放鷹不能再牽著自己家的狗來啦。
我們一行人回到牲口棚,因柯老拐在國民黨部隊時就是夥夫,練就了一手燒菜的好本事,村裡誰家要辦紅白喜事都會請他掌杓。這次他當仁不讓地負責起燒中午飯的差事,他從背的破包中掏出一個小鐵鉤和一把小刀,拿起三麻爹從口袋裡掏出的一隻兔子,熟練地把鐵鉤掛在門栓上,另一頭鉤住兔子嘴巴的上膛,小刀在兔子嘴邊輕輕一劃,兔子嘴邊的皮和肉就分開了,雙手捏住兔皮三抖兩抖白森森的兔頭就露了出來,他再一用力完整的兔皮就被扒了下來。整個過程嫻熟乾淨,頗有藝術風范。他再把兔子皮翻正過來,讓其毛朝外裡面填塞上乾草,形狀仍然是個兔子,掛在樹下晾乾可以拿到集市上賣錢。片刻功夫三隻兔子皮全部扒下來掛好,兔子開膛剖腹,內髒留好喂鷹。柯老拐讓我舀了一瓢冷水,簡單地衝洗一下兔子,就放到鍋裡準備煮。我說:
“長松伯,兔子還沒洗太乾淨呢!”
“行啦,洗多了兔子肉就不鮮了。”柯老拐說罷又從破包裡掏出一把大蒜遞給我說:
“大鵬呀,把蒜剝了,等會放進去保準沒有土腥味。”
接著他又掏出我也不認識的一些佐料放進鍋裡,開始生火煮兔肉。韓孝冀邊剝大蒜邊恭維柯老拐說:
“長松爺,你剝兔子皮的手藝真高。”
“嘿嘿,剝兔皮算啥,等會你就會知道我煮兔肉的手藝更高呢。要說玩鷹我比不了你福爺,要說玩兔子我也把他拉下幾條街哩。”柯老拐呲著滿嘴大黃牙得意的說道,滿堂叔接話道:
“老拐,你就在小輩面前吹吧,等會兔肉不好吃就罰你多喝幾杯。”
三麻爹抱著一包土豆給我們,讓把土豆洗好等會放進去肉鍋裡,他蹲在灶膛幫著柯老拐燒火。時間不長鍋裡冒出了香噴噴的肉味,為了怕一會的肉味酒味刺激著三隻鷹,大伯就把它們移到另外的房間。滿堂叔讓我回家把我父親也叫來喝酒,我跑回家牽著父親的手就往外拽,父親讓我等一下,他拿了兩瓶滄州鐵獅子酒,讓我拎著和母親說了一聲就跟著我出來了。路上正遇到生產隊長韓天麟把狗送回家後,也拎著兩瓶過來,很遠韓天麟就和父親打招呼道:
“祥叔,我們拿的酒是一樣的呀!今天我們爺倆要好好喝一下哩。”
“你小子年輕,我喝不過你。”父親說完和韓天麟並肩走進牲口棚。剛一進屋,滿堂叔就接過我拎的酒偷偷藏進他的被褥裡,並眨眨眼示意我不要吭聲。
屋裡的炕上飯桌已擺上,三麻爹用臉盆端著滿滿一盆土豆燒兔肉上來,屋裡頓時香氣四溢,
大家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滿堂叔招呼大家上炕,柯老拐被大伯推到中間主位,兩邊是大伯和我父親,挨著是韓天麟和三麻爹,滿堂叔坐炕沿上當酒司令。因那時生活清貧,大部分人家都沒酒杯,滿堂叔用一個搪瓷茶缸,倒了半下酒遞到柯老拐手裡,並說道: “老拐,你先來吧,是不是要整兩句呀!”
“整啥呀,大家都這麽熟了,趕緊喝吧。”柯老拐喝了一大口酒,把茶缸遞到大伯手裡,大伯喝了一口又遞給韓天麟,就這樣擊鼓傳花似的輪著喝了起來,我和韓孝冀早就抱著兔頭較勁呢。茶缸剛轉了一輪酒就見低了,滿堂叔一邊倒酒一邊表情古怪地說:
“都小點口哦,酒快沒了,就這兩瓶。”他看我父親和韓天麟都要說話,連忙製止說:
“你們倆個別光顧著喝酒,老拐燒的兔肉多好吃呀,快吃吧!”
柯老拐和三麻爹一聽說酒快沒了,生怕下次茶缸轉過來就喝不到了,偷偷大口的喝起來。很快一盆土豆燒兔肉也見底了,我又盛了一盆上來。兩瓶酒也喝沒了,滿堂叔悄悄在被褥裡掏出了那兩瓶酒,把兩個空瓶讓我丟到屋外。結果第三瓶酒還沒喝完,三麻爹就醉了,柯老拐也兩眼血紅,開始舌頭打著卷說話。他摟著我父親的肩膀說道:
“祥老弟,你多好呀!兒女雙全,大鵬侄子長得這麽周正機靈。”他抹了一下禿頭一臉落寞地接著說:
“看看我,無兒無女,我們老柯家在我這兒就絕了。”說完他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大伯看了我一眼悄悄和我說:
“我說什麽來著,這家夥喝多了就這個德行。滿堂你也是,騙他喝了那麽多酒。”滿堂叔一臉無辜的聳了一下肩,繼續啃起了兔腿。
“長松爺,沒事的,我三個兒子隨你挑一個,讓他給您養老送終。”三麻爹醉眼朦朧地勸慰道,柯老拐一口酒還沒喝完,聽到這話停了下來說道:
“打住,我家徒四壁,百屁的沒有,讓你兒子跟著我受罪,還是拉倒吧。”滿堂叔低聲對著我說老拐是看不上他的兒子們。柯老拐喝完酒把茶缸遞給我父親,接著說道:
“我家族混到這樣也是報應呀,我們柯家哪出過好人呐!”
“長松伯,你為啥這樣咒自己呀?”我拿起著一隻兔腿隔著桌子遞給他並問道,父親怕我的話勾起他的傷心事就對我說:
“大人聊天你別插嘴,趕緊吃肉吧。”
“祥老弟,你別攔著,我這就是在咒自己呢!”柯老拐抹著眼淚對我父親說道,把我遞過去的兔腿放下,順便拿起大伯的煙袋裝了一煙袋鍋,韓天麟掏出打火機替他點上說道:
“長松叔,那你就給我們講講唄。”見我們都伸著脖子盯著他,柯老拐抽著煙講起了他家族的往事。
柯家自從搬到東韓村就沒乾過正當的營生,主要是充當掮客或是土匪線人。到了柯老拐他爺爺時,已經混成名動江湖的人物。他爺爺叫柯景興,當時在冀中平原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天津稍大商號都需要向他的人交保護費。天津瑞蚨祥商號老板孟洛川煩透了這些大大小小的劫匪路霸,就請當時駐扎在天津附近軍閥孫殿英的部隊剿匪,並答應剿匪完成後會資助一大筆軍餉,孫殿英滿口答應下來。正當孫殿英布置剿匪時,柯景興通過中間人找到他,表示願意接受改編加入他的部隊。這樣既不費一兵一卒又能憑空多了近一個營的兵力何樂而不為呢,兩人一拍即合,可孟洛川也不傻,發現孫殿英並沒真正剿匪而是收編,也就沒有兌現軍餉諾言,給孫殿英送了一面錦旗了事。孫殿英本來就是神棍出身,做事沒有底線,加上柯景興的挑撥慫恿,就讓柯景興縱兵搶了瑞蚨祥所有商號,據說僅從天津的瑞蚨祥就拉出了二百多大車的貨物,一時引起全國的轟動,最後孫殿英花錢上下打點擺平此事。從這件事上孫殿英嘗到了甜頭,就有了後來盜掘東陵大案。由於柯景興並不是孫殿英的嫡系部隊,孫殿英並沒有讓其參與盜掘東陵之事,柯景興知道後氣憤難耐,匪性大發,帶著自己的人偷偷搶了幾箱珍寶逃走。可就這幾箱珍寶要了他的命,主要是因分贓不清,加上長期的積怨發生內訌,被部下開槍打死。柯景興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柯增富,就是柯老拐的父親,二兒子叫柯增民。柯景興被殺後,財產被一搶而空,柯家勢力也開始衰敗。為躲避仇家追殺,柯增富帶著年僅十五歲的弟弟柯增民也當了土匪。這時柯增民看起來像成年人,身材高大面相陰鷙,平時少言寡語。他從幾歲開始就喜歡擺弄槍,練就了一手好槍法,他經常拿著把勃朗寧手槍,在他家房間裡牆上找釘子,看到釘子隨手一槍就把釘子打進牆裡。柯增民為人凶殘、膽大、手黑,有一次他和幾個小孩在河灘的淤泥裡挖泥鰍,不知何事與一個小孩發生爭吵,他居然把那個小孩推倒,並用腳踩到淤泥裡活活悶死了,最後還是柯景興花錢了事。剛一參加土匪作為見面禮,他把自己的勃朗寧手槍送給了這夥土匪的槽子,也就是土匪的當家人。那時冀中平原的土匪,並不是像傳統土匪以佔山為王的形式存在,因平原無山可佔,他們就以忽聚忽散的形式存在。聚時就成一夥土匪,乾些殺人越貨的勾當,散時就是普通農民,官府抓捕起來非常困難,聚散時間、地點及任務分配完全由槽子說了算。槽子收了柯增民的勃朗寧手槍很是滿意,特別指定他拜老土匪陳大牙為師,陳大牙為人精明狡猾,入戶搶劫綁票經驗豐富。柯增民第一次隨陳大牙和一個叫謝二禿的師兄,去一個富庶人家搶劫。到了這家圍牆下面,陳大牙給了他一把土造的撅把子槍,這種槍每次只能打一發子彈。此時謝二禿背靠圍牆,兩腿微蹲馬步,雙手相插放於小腹前面,柯增民一看架勢就知道是讓他打頭陣,翻牆過去開門。他一聲不吭,左腳一登謝二禿的雙手,隨著謝二禿兩腿繃直,雙手上送,柯增民借勢右腳登在謝二禿的肩膀上,雙手搭住圍牆身體上縱,瞬間兩腿騎上了牆頭,這一系列動作按土匪行話叫“搭肩”,顯然這樣的配合是經過多次訓練的。因第一次乾這事,柯增民經驗不足,從牆頭上跳到院子裡時弄出了聲響,屋裡的主人聽到動靜,在女人的阻攔聲中,房門一開男主人冒失地拿著一根長槍衝出來,柯增民看到有人出來抬手就是一槍,可撅把子槍沒響,他只能轉身就跑,男主人在後面邊追邊刺,瞬間柯增民背上中了幾下。這家庭院很大,柯增民在前面圍著院子猛跑,並不斷地把槍撅開又合上,右手拿著槍在左臂腋下伸出槍口對著後面邊跑邊開槍,柯增民畢竟歲數小,漸漸地跑不動了,後背上又中了一槍,突然槍響了男主人仰面倒地。他停止奔跑,反身撿起長槍刺死男主人,然後進屋把坐在炕上瑟瑟發抖的年輕婦女和僅有幾歲的小孩全部殺死。由於後背不停地流血疼痛難忍,沒拿任何東西就出屋門要跑,這時周圍房頂上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是周圍鄰居聽見動靜知道這家進土匪了,就都拿著槍都上房對著院子裡開槍。眼見天就要亮了,他知道天亮後就更跑不出去,所以孤注一擲。他先從屋裡扔出一卷被褥吸引槍手注意,然後衝出去幾個滾翻到了圍牆下,蹬著農具耠子爬上圍牆,在子彈向他射來的同時翻到圍牆外面。當他踉蹌著跑到事先約好的集合地點,一個廢棄的磚窯時,陳大牙和謝二禿正枕著磚頭睡覺呢。見他負傷進來連忙幫他包扎傷口, 他在翻牆時肩膀又被子彈擦傷,傷口包好後,陳大牙僅僅說了句:“睡一會吧”,自己就倒下又睡了。由於傷口陣陣疼痛他根本睡不著,看著那兩個人身上的德國二十響鏡面匣子駁殼槍越想越生氣,感覺他們在欺負小孩,入戶搶劫讓他先進去,還不給好武器,否則至於受傷嗎?知道他被困在裡面也不想法解救,而是溜之大吉。最後他內心想著,你們不仁也別怪我不義,竟然拿過駁殼槍,接連兩槍斃了這兩個人。之後還沒算完,他拎著兩隻槍找到槽子要說法,眾土匪見一個十五歲的小孩一夜之間連殺五人都嚇壞了,槽子滿足了他所有要求,才把這位小爺送走,從此後“黑民”的名號傳遍江湖。被稱作“黑民”是因為他皮膚有點黑,更主要的是指他手黑。大人嚇唬小孩都會說不要哭了,再哭“黑民”就來了,小孩嚇得果然不哭了。人們發誓也都會說,若不守諾出門就會碰上“黑民”。以後兩年多他又接連乾出幾件轟動江湖的綁票大案,可謂罪惡累累民憤極大。由於他槍不離身,槍法又準,地方警察局根本對他沒辦法,最後還是六路軍宋哲元的部隊出手,在柯老拐奶奶去世的葬禮上把他抓捕歸案。那個時候他為敬重老娘下葬並沒帶槍,否則別想抓住他。十七歲的柯增民被槍斃不久,柯增富也在一次搶劫中被槍殺。柯家就剩柯老拐這一根獨苗了,在他二十歲時有仇家暗地花錢,讓國民黨部隊把他抓了壯丁,在部隊吃盡了苦頭,最後還落了個終身殘疾。講到這裡柯老拐又喝一大口酒,有點自言自語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