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鰥寡孤獨殘,人生五苦我佔了四苦了,你們說這不是遭天譴,還有什麽是遭天譴呢?”這時滿堂叔說道:
“老拐,我怎麽聽說你民叔有一次,把人家剛過門還沒三天的小媳婦從新房裡搶出來了,沒給你生個弟弟妹妹的呀?”柯老拐一聽,就知道滿堂叔在調侃他就佯怒道:
“滾你的蛋,我民叔那時和大鵬他們歲數差不多,哪他媽懂那麽多的男女之事。我聽我奶奶說過這事,他搶那個新娘子不是為他自己,是為了一個賭注。”
原來在柯增民自己組局土匪幫當槽子時,經常和另外一夥土匪聯合,做些綁票、劫道、搶富商的勾當。那夥土匪的槽子叫婁學燦,與柯增民臭味相投。他小時候讀過幾年私塾,在閻錫山的晉綏軍曾經做過排長,後來與營長的小老婆有染被發現,打了營長的黑槍跑回家來當起了土匪。他自詡計謀過人,且為人狡詐歹毒。他看中柯增民的槍法精準,凶狠手辣。有一次婁學燦請柯增民他們一起喝酒,婁學燦喝著酒唉聲歎氣地對柯增民說:
“老哥我這幾天鬧心呐!”柯增民平時不太愛講話,只是喝酒沒答言,婁學燦訕笑一下繼續說:
“我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女人,這兩天就要結婚嫁人了,你說我難過不難過。”柯增民眼睛一翻,說了句:
“你幹嘛不娶她呢?”婁學燦長歎一聲,悶喝一杯酒後說:
“還不是她那個混蛋老爹,嫌貧愛富不同意她嫁給我,再說了我現在也不窮呀!”其實他所謂青梅竹馬的姑娘,是他家鄰村一個地主家的女兒,小時候見過幾面。後來就開始了單相思,托人去提過親,那家人覺得婁學燦為人不踏實,且門不當戶不對就拒絕了。他一氣之下跑到晉綏軍當了兵,回來後當了土匪再次去提親,姑娘已經訂了親,男方也是富庶人家,雙方一見這個情況就商量著趕緊娶親,怕惹不起這夥土匪。柯增民陰沉著臉說:
“哪個人願意把自己女兒嫁給土匪,你想怎麽辦?”婁學燦給柯增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滿上端起來說道:
“兄弟,你若能把這個女人給我搶回來,我就把你一直喜歡的那匹大紅馬送給你,而且把我這套馴馬的本事都教給你,如何?”柯增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了句:
“成交!”原來婁學燦有一匹大紅馬非常有靈性,騎著它入戶搶劫時,它會托著主人快速貼近要搶劫人家的圍牆,等主人登著馬背上牆後,這匹馬會快速消失藏起來,聽到主人的呼哨後立刻躥出,跑到呼哨發出的圍牆外面,主人翻過圍牆會直接跳到馬背上,一溜煙的逃走。柯增民為此羨慕不已,出重金要買此馬都被婁學燦回絕。而且婁學燦有一手馴馬的好本事,他一腳踹在馬的某個穴位上,這匹馬立刻倒地不起,隨便他折騰,再是一腳馬又恢復正常。這手本事他也從來不傳人。柯增民問清男女雙方家的住址,娶親所走的線路後,就帶著手下人走了。柯增民知道,這兩家人都有錢,都會請人看家護院,特別是娶親的路上肯定有重兵保護,所以他根本就沒妄動,等到結婚後三天的傍晚他出動了。這時兩家人高度緊張的神經已經松懈下來,請來的人在第三天已經打發走了,晚上新娘子為了表示孝順,自己一個人在廚房的灶台上洗碗,其他人都在客廳輕松地聊天。柯增民先是往院子扔了一個小布球,院子裡的狗跑過去聞了一下就暈過去了,這時柯增民才翻牆進入院子,摸到廚房沒等新娘子反應過來,
一手刀將她打暈,扛在肩上三晃兩晃就翻過了圍牆,騎著馬絕塵而去。 聽到這裡我和韓孝冀還都有點佩服起柯增民,盡管做的事情傷天害理,但他心思縝密,手段高超,這可能就是英雄情結在男孩子們身上作祟吧。隨著他們邊喝邊議論,四瓶酒已喝完,柯老拐經醉的不省人事,大伯套上驢車讓我和韓孝冀送他回了東韓村。
以後每天大伯伺候好牲口就去放鷹,要麽一個人架著黃鷹去,要麽幾個人架著鐵錘和青頭再帶上栗子黃,倒是每天都能抓捕到兩三隻野兔。
這幾天我上學的班上課余時間都在議論放鷹的事情,朱文舉每當我不在時就會以專家的口氣,添油加醋地講解放鷹的過程,同學們知道我都講煩了,也就不纏著讓我講了。一天在中午休息時,柴玉林跑過來告訴我說,莊老師讓我到他宿舍去一下。我不知何事就一溜小跑的到了莊老師住的小黑屋,在門外喊了聲:
“莊老師!”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莊老師探出頭見就我一人,一把拉我進去關好門。我奇怪地說:
“搞這麽神秘幹嘛呀?”
莊老師沒說話,轉身從一個破書櫥拎出一包東西放在桌子上,我還沒看清東西,但聞到一股糕點的香味。莊老師打開那包東西說道:
“這是正宗的北京稻香村糕點,你吃過沒?”我搖搖頭說:
“我都沒聽說過,更沒吃過了。”莊老師把糕點推到我前面說:
“那趕緊嘗嘗,這是前天我愛人和小女兒來看我帶來的。”我咬著一塊杏仁酥說道:
“北京有這麽好吃的糕點呀,可惜北京我還沒去過呢!”莊老師慢悠悠地說:
“在北京這稻香村糕點也不是能隨便買到的,要有票才行。”他歎了口氣繼續說:
“我知道這包稻香村是我愛人和小女兒沒舍得吃給我帶來的,我給你留了幾塊,其余讓小女兒帶回去吃了。”我吃了兩塊推脫說吃飽了,讓莊老師收起來。莊老師邊收邊說:
“想吃了你就來,這些都是你的。對了,聽說你們最近在放鷹?”
“是的呀!”我帶興奮的答道,接著繪聲繪色地講起了放鷹的經過,當講到狗要去咬鷹,大伯被迫終止放鷹活動的時候,莊老師說道:
“獵鷹、獵犬應該成為最佳搭檔,鷹犬一詞就是這樣來的。根本不在一起訓練的鷹和犬之間,沒有建立起一種信任關系,肯定會出事的,幸虧你大伯終止了放鷹。”我點點頭繼續問莊老師道:
“莊老師喜歡看放鷹嗎?要是喜歡下次放的時候我們一起去。”莊老師用手推了一下眼鏡喃喃地說道:
“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的狩獵場景怎麽會不令人神往呢。大秦朝丞相李斯被斬時,還無限惋惜的和兒子叨念吾欲與若複牽黃犬,臂蒼鷹,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
我一臉懵圈地看著莊老師,他這才反應過來,輕輕朗誦起北宋文學家蘇軾的詞江城子·密州出獵。
江城子·密州出獵
蘇軾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在莊老師完整朗誦這首詞時,他竟然熱淚盈盈激動不已。接著他逐句逐字給我解釋其中的意思。並告訴我作者蘇軾這是借出獵一事抒發愛國豪情,表達他熱望得到朝廷重用、為國效力的急切願望。後來我才理解他是在感歎自己又何嘗不是這種心態呢?我第一次聽說這首詞,也馬上喜歡上了,連續背了好幾遍,直至記住為止。
莊老師把糕點放回書櫥裡, 又從一個小皮箱裡拿出一本線狀書遞給我說:“你有時間也應該多看點線裝書書,對你理解文言文會大有好處。”我接過書一看,是一本陳壽寫的《三國志》,粗略一翻全是之乎者也的內容,幸虧我看過《三國演義》,這本書的內容連蒙帶猜還是能看懂的。
莊老師說:“這本書描述的是相對真實的三國歷史事件,羅貫中是在此基礎上演義的三國。”我小心翼翼地用報紙包好書,揣在懷裡對莊老師說:“回頭我把毛宗崗批評本的三國演義給你帶來,你也看看毛宗崗如何點評三國的。”莊老師笑呵呵地點頭,開門讓我回教室上課。
放學回到家我急急忙忙把在莊老師那兒,學會的那首詞工整地抄寫在日記本上。丫丫探頭過來看著我寫的內容說:“哥,你寫的這個詩是啥意思呀?”我派頭十足地說:
“這是詞,不是詩,江城子是詞牌名。”接著我現學現賣地和丫丫講起了這首詞的內容,最後丫丫居然一撇嘴說:
“這有什麽意思,打打殺殺地,不感興趣!”我被她氣的差點背過氣去。晚上父親回來,我把《三國志》拿出來給他看,他仔細翻看了一下說:
“這種古書不好看懂,你要耐心一個字一個字的去琢磨,我就怕你沒那個耐心看完!”我眼睛一翻,不服氣地說道:
“切,小看人咧,你們大人能看懂,我肯定能看懂。不過我想把咱家那套三國演義借給莊老師看,行嗎?”父親聽罷略一沉思說:
“借給莊老師看可以,其他人不行。”我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