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韓孝冀拖著鷹本跑了起來,大伯高舉右手同時左手拉掉鐵錘的鷹帽,鐵錘長鳴一聲衝向空中,這次仍然是沒有奔向鷹本,而是向著遠方飛去,由於尾翎被纏住沒飛出十幾米就落了下來。它不死心從地上立刻起飛再次衝向空中,結果還是飛不到十幾米就落到地上。這樣折騰了三四次,累的鐵錘癱在地上不住地哀鳴,我和韓孝冀停止了跑動,懸著的心慢慢也就放下了。可突然鐵錘回過頭用喙猛嘬尾翎上纏繞著的線繩,這下可把我們嚇壞了,若是繩子被它嘬斷一切就完啦,滿堂叔拎著漁網驚呼著就要向前跑,想撒網捕鷹被大伯一把拉住說:
“別急,看看再說。”
由於大伯纏繞尾翎的繩子是靠近尾翎的稍部,鐵錘試了多次都是嘬不到繩子,看到這一情況我和韓孝冀竟不約而同的大喊:
“好!”
鐵錘在折騰了十幾分鍾後,究竟抵不住肉味的引誘,乖乖地蹦到鷹本上吃完牛皮碗裡的兔肉,隨著大伯的一聲呼哨,飛上了大伯的手臂。我們大家都哈哈大笑,初戰告捷!
後面的一段時間,我和韓孝冀放了學就急忙往牲口棚裡趕,幫著大伯訓練三隻鷹,隨著鐵錘的多次失敗,果然不再企圖逃跑,而是在空中奔著鷹本撲來。逐漸的大伯纏繞鐵錘尾翎的密度變稀,再後來松開兩根尾翎,直至松開六根尾翎,鐵錘飛起來已經很靈活了,就是飛不遠。又經過半個月的訓練,鐵錘和大伯的關系已很融洽了,能完全按著大伯的要求完成各種捕獵動作,但大伯還是纏繞它五根尾翎。我不解地問道:
“鐵錘都這麽聽話了,為啥還要纏尾翎呀?”
“你看看它的眼神,野性還沒有完全消失,對天空的渴望還在,不能大意失荊州。”大伯對著我說,並略帶欣賞的口氣接著說:
“不愧為名品鐵錘,骨子裡的孤傲永遠存在,我這一輩子能有機會把鐵錘熬好也值了!”
“我也沒見鐵錘有多麽好呀?除了個頭大其它的和青頭也沒多大區別。”我不解地問著大伯,大伯笑了兩聲說道:
“等到放鷹時你就會看出來啦,鐵錘和青頭那就不是一個檔次的鷹。”
在訓練鐵錘捕食時我又發現了一個新情況,鐵錘俯衝錘擊鷹本時,不是雙爪抱在一起形成爪錘,而是用單爪顯然威力要小很多。大伯通過幾次的觀察也發現了這個問題,憂心忡忡地對我說:
“我們在換鐵錘時擔心的問題終於發生了,鐵錘左爪的斷指給它造成較大的心理負擔,不敢用左爪發力。”
“它左爪斷指結疤已經長好了呀?”我抬起鐵錘的左腿看著說道,滿堂叔也湊上來用煙袋捅了捅結疤處,鐵錘立刻頸部羽毛乍起,左腿躲閃著叫起來。滿堂叔說:
“疤雖然結了,還比較新挨上還會疼,所以它不敢用左爪。”
“看來只能我們幫它磨厚結疤,讓那兒的感覺不再疼了。”大伯無奈地說道,我接著說:
“就是把那兒磨出老繭來唄!”
從此後大伯右手架著鐵錘,左手就不停地按摩鐵錘左爪的結疤處,開始時鐵錘不讓觸碰結疤,後來慢慢習慣了結疤處的神經也不再敏感,但仍然是用單爪錘擊鷹本。大伯愁眉不展地抽著煙,我們也都不知道想什麽辦法讓鐵錘克服斷指的心理陰影。
為了增加訓練的實戰性,需要用活的兔子進行演練。大伯給我五元錢,讓我放學回來時繞道去東韓村,去柯老拐家買兩隻活兔子回來,
大伯喂鷹的兔子都是在他家買的。東韓村的柯老拐叫柯長松,年輕時被國民黨部隊抓壯丁當了兵,後被解放軍俘虜,因腿被打殘加上目不識丁,脾氣怪異被遣散回到東韓村。他至今沒有結婚也不去生產隊勞動,靠養幾隻羊和兔子生活,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喝酒,是個地道的酒鬼。放學時我和韓孝冀讓朱文舉領著去了柯老拐家,他家是三間土坯房已經歪歪斜斜了,圍牆倒塌了一半用籬笆檔著,防止院子裡的幾隻羊跑出來。在門口朱文舉大聲喊道: “長松叔在家嗎?有人找你呢!”
過了半天屋門開了,拐著腿出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光禿禿的腦袋,一臉戾氣面相有點瘮人。周身收拾的倒也整潔,走到我們面前瞪著血紅的雙眼說道:
“你們誰找我呀?”
隨著聲音一股濃濃的酒味嗆進我們的鼻子裡,我忙說:
“您是長松伯吧,我大伯讓我在您這兒買兩隻活的兔子。”
“他大伯是西村的福爺。”朱文舉沒等他問就搶著回答道,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嘴大黃牙說道:
“你就是大鵬侄子吧,福爺和我說起過你。平時我都是把兔子殺好給福爺,這次你要兩隻活兔子幹啥呀?”
“三隻鷹快熬好了,最後要用活兔子訓練,再過幾天就可以放鷹了。”我說著掏出五塊錢遞給柯老拐,他把我手推回說道:
“這兩隻兔子不要錢了,放鷹時知會一聲,讓福爺請我喝酒就行了。媽的,天天一個人喝酒真沒意思。”
“長松叔,你這腿腳放鷹時跟得上嗎?”朱文舉打趣地說道,柯老拐瞪著通紅的雙眼罵道:
“朱三,你個小王八蛋,我攆不上兔子肯定能攆上你!”說完他拐著腿進屋抓兔子去了,時間不長他拎著兩隻灰色的家兔出來,嘴裡叼著兩根麻繩。我連忙接過一隻兔子,韓孝冀接過另一隻,他幫我們拴好兔子,拍拍我頭說:
“走吧,放鷹時別忘了知會一聲。”
“放心吧,我會早早地讓朱文舉告訴您的。”我笑著說道,韓孝冀也禮貌地說:
“謝謝您了長松爺!”
我們抱著兩隻兔子一路小跑的來到牲口棚,告訴大伯柯老拐沒要錢就要求放鷹時叫著他,請他喝酒。大伯笑著說:
“我還就怕和他喝酒,他酒德不好,喝多了會亂說亂喊亂鬧。”
大伯拿出個口袋,把兩隻兔子解開放進口袋系上口背在肩上,斜背上牛皮包架著鐵錘向空地裡走,我架著黃鷹,韓孝冀架著青頭一起跟著,滿堂叔下地還沒回來就不等他了。我們剛出門,三麻爹牽著三粉驢回來了,見我們要去訓鷹,他就急忙把驢栓到槽上,跟我們一起去訓鷹。
到了那片開闊地,把鷹全帶上鷹帽,大伯說:
“孝玉,你在口袋裡先掏出一隻兔子。小雞,先放青頭,看看它抓活兔子的能耐怎樣。”
“福爺,還是您來放吧,我有點緊張。”韓孝冀說著要把青頭交給大伯,大伯把鐵錘放在地下接過青頭。
三麻爹在口袋裡掏出一隻兔子放在地下,由於是家養的兔子,老實沒野性,只能用腳跺著地嚇唬兔子讓它跑,可這隻兔子看見三隻鷹早已嚇得渾身發抖,大小便失禁攤在地下不動了。我們幾個人面面相覷,哭笑不得,韓孝冀罵道:
“媽的,柯老拐人那麽凶,養的兔子這麽慫。”說著他走到大伯身旁,從大伯背的牛皮包裡翻出割肉的小刀,拎起兔子說道:
“看你跑不跑!”話音剛落,他一刀捅進兔子的屁股裡,然後把兔子扔在地下,只聽一聲慘叫兔子一溜煙的跑了起來。大伯立刻拿掉鷹帽放出青頭,青頭衝到空中一個翻身撲向兔子,可能是因為第一次抓捕活的兔子,青頭連續三次俯衝都沒能錘中兔頭,除了打在屁股上就是打在腰上,還有一次打在地上。這時青頭已經累得在空中盤旋不肯下衝,眼看著兔子已跑出近百米,大伯連忙對著我說:
“大鵬,放黃鷹!”我馬上拉下鷹帽,黃鷹早就急不可耐地衝向空中,在空中略一盤旋就撲向了兔子,眨眼間把兔子就按在地下,等我們跑到跟前時,黃鷹已把兔子脊椎折斷,不停地嘬著兔子雙眼來吃。大伯輕喝一聲把它趕到一邊,接過韓孝冀遞過來的小刀,割開兔皮掏出內髒喂了黃鷹。又打著呼哨要青頭下來,青頭一個俯衝落在大伯手臂上,吃起了兔子內髒。動物的內髒是鷹最愛吃部分,好消化且營養豐富。三麻爹並沒跟著我們跑過來,而是在原地看著鐵錘,因他沒有牛皮手套也不敢讓鐵錘落在他手臂上。我們又回到原地歇了一會,大伯和三麻爹在抽煙,三麻爹對著韓孝冀說:
“行呀!看不出你還有點損招哩。”韓孝冀一咧嘴,笑著說:
“孝玉哥,我損招多著呢,以後讓你的三個兒子別惹我。”
“切,說你咳嗽還喘上了,我家大杆一個人就把你收拾了,看你還敢刺毛!”三麻爹笑罵道,大伯也笑著磕掉煙灰說:
“小雞,還按那招來。”
“好咧!”韓孝冀答道,並拿著刀子在口袋裡掏出另一隻兔子,看了看大伯已經把鐵錘架在手上準備好,又是一刀捅在兔子屁股上,隨手扔在地下,兔子吃痛一瘸一拐的向前跑去。韓孝冀看到兔子跑的姿勢,自言自語的說道:
“媽的,捅狠了!”
我們沒人理會他的懊惱,大伯隨即放出鐵錘,鐵錘由於還有五根尾翎被纏著,起飛速度不是很快但機動性沒受影響,它在空中並沒有急著俯衝,而是盤旋觀察地下兔子奔跑情況,突然它一個翻身急速俯衝,我還沒看清怎麽回事呢,它又翻身飛向空中,地下的兔子已經不動了。我們趕緊跑到兔子跟前,發現兔子七竅流血沒了氣息。大伯趕緊剖開兔子胸腔掏出內髒,打著呼哨要鐵錘下來,鐵錘好像炫耀似的慢悠悠飛下來,卻淘氣般地落在大伯肩膀上,大伯慘叫一聲連忙把鐵錘移到戴著牛皮手套的右手上,喂完鐵錘大伯脫掉上衣,看到肩膀上有幾道血痕,顯然是被鐵錘的利爪抓的,我看著鐵錘不滿地對大伯說:
“它這是在報復你呢!”
“我整治了它這麽長時間,報復一下也是應該的。”大伯笑呵呵地說道,沒有半點生氣的樣子。
我們回到牲口棚時,滿堂叔正篩草拌料,大部分牲口都上槽了。等一陣忙活後讓牲口都安靜地吃上草料,大家才坐下來,大伯抽著煙說:
“看來要給青頭加食量了,今天它上下三次就飛不動了,一是膘水瘦,二是鍛煉的少肌肉沒勁。 ”
“青頭錘的也不準,三次都沒錘上兔頭。”我也有點焦慮的說,大伯接著說:
“那到沒關系,多鍛煉幾次就好了,關鍵是它沒有勁加上野性不足,就算錘中兔頭也不會有多大影響。”
三麻爹對大伯說:“福爺,我都沒看清鐵錘是怎麽錘死那隻兔子的。”然後又對我們說:
“你們倆個看清了嗎?”我們都搖搖頭看著大伯,大伯露出滿意的微笑說道:
“我早就和你們說過,鐵錘和青頭不是一個等次的。剛才鐵錘仍然是用一隻右爪就錘死了那隻兔子,你們看看兔子七竅流血,可能頭骨都錘裂了。”
“啊,這麽厲害呀!”我們都驚呼一聲,韓孝冀連忙拿過那隻死兔子來看,由於隔著皮毛也看不出頭骨是否破裂,但肯定錘的勁頭很大,否則不會七竅流血。
“鐵錘若能兩爪抱拳那還得了呀!捶在人頭上也會把人錘死。”滿堂叔帶著驚詫的表情說道,三麻爹跟著說:
“錘不死也會錘暈。”
大伯抽著煙喃喃地說道:“一匹好馬難換一隻好鷹,這話是很有道理咧。”
熬鷹是一次從肉體到心靈對鷹的徹底戕害,從此一個高傲、自由的精靈,經一番徒勞的掙扎,最終因悲憤、饑渴、疲勞、恐懼而無奈屈服。同樣對鷹把式也是一個拚耐心、拚意志、拚智慧的艱辛歷程。熬鷹雖然過程曲折殘忍,但也使得人與鷹的契約關系建立起來,那就是鷹成為獵人逐兔叨雀的馴服工具,我們都帶著對即將開始的放鷹憧憬回家吃完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