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校領導不要陪我了,你們去忙吧,我和韓天蓬同學有幾句話要說。”幾個校領導聽罷就寒暄幾句退了出去,此刻我才有機會端詳莊老師,面前的莊老師儒雅之氣更濃,人也顯得年輕不少歲,我興奮地說:
“莊老師你這一個猛子扎進水裡,這麽長時間才冒出頭來。”莊老師走到我身邊輕拍了一下我的後腦杓說道:
“大半年不見,你好像長大了不少,學習是不是也有不少長進呀。”我看著會議室的環境說道:
“要不我們還是去你的小黑屋吧,在這說話我有點緊張。”莊老師輕笑一聲說道:
“瞧你那點出息!”說罷我幫著莊老師拎著行李向小黑屋走去,路上莊老師詳細地問了我們高二各學科的教學內容,聽我說完莊老師搖頭輕歎沒說話。到了小黑屋莊老師用鑰匙打開房門,一股霉味撲鼻而來,莊老師並沒在意這些而是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個紙片,我不好意思地說:
“是我寫的,怕你來了不告訴我就走。”莊老師開心的一笑,把紙條疊好放進上衣兜裡說道:
“我在雙塘兩年還交了你這個小友,值了!”我看滿屋子都是灰塵,就連忙找塊抹布搽起桌椅來,莊老師靜靜地看著房間喃喃地說道: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雙塘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家鄉!”慢慢地莊老師情緒平靜下來就對我說:
“天蓬,不要打掃了,等會我還要去公社打個招呼就回北京了。”說罷他從行李中掏出一摞書放在桌上,我們兩個坐定後他對我說:
“現在從北京到全國各大城市的高校和中學,都在逐漸開展以提高教學質量為目的的教學活動,不少人傳言將要恢復高考,這對你們來說是一種福音。雖然過去那種‘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言論被大批特批,但學生要有真才實學是沒有錯的。你平時不能僅限於看一些文學作品,要多看些散文、詩歌以及歷史地理等內容,你這個年齡段正是要博覽群書,多讀多看多記多學對以後人生是大有好處的。”說罷他把那一摞書推到我面前繼續說:
“這是*前一套中學課本,我特意給你帶來,課余時間你可以看一下。”我連忙拿起一本翻了起來,在我們西韓村文革前根本就沒有初中畢業生,這些高中課本我更是從來沒見過,莊老師又像對著我講又像自言自語地說:
“從社會歷史的發展角度看,我總感覺我們國家將會發生大的政策變化,起碼在教育領域不會如此下去,恢復高考勢在必行。”
我並沒有把他的話當回事,而是沮喪地嘟囔道:
“你的那本三國志我還沒看完,三國志裡的很多事情我還沒問你呢,你走了我問誰呀?”莊老師笑眯眯地拍著我肩膀寬慰道:
“你慢慢看不著急,讀歷史應該學會獨立思考,一滴水可以折射太陽的光輝,透過一粒沙子能觀察整個世界,讀文言文需要逐字逐句的推敲,歷史文化的傳承,積累和擴展就是一個細嚼慢咽的過程。我有信心國家肯定會恢復高考,到時候你考到北師大,我們就可以仔細地討論啦!”見莊老師意氣風發的樣子,我也被感染了,邊笑邊調侃道:
“莊老師,您現在有點老夫聊發少年狂味道!都可以牽黃擎蒼去鷹獵了。”莊老師聽罷有點發囧,輕拍一下我頭感慨道:
“我確實感到自己煥發了第二春,前些年浪費的時間太多了,我要抓緊補會來。”他的話也激起了我不甘平庸的雄心壯志,
興抖抖地說道: “請莊老師放心,我肯定努力學習,若有高考我一定考上大學,爭取到北京繼續做您的學生!”
我們兩個在房間忙了一會,莊老師又把一些他的備課筆記和北師大的通信地址留給我,再三囑咐我學習上若有問題可以寫信問他。我們匆匆告別後我帶著書和資料回教室上課,他和學校領導交了鑰匙就去公社了。我進了教室學生們正在上自習課,我的同桌朱文舉小聲問我:
“你是不是幹什麽壞事了,被教導主任薅辦公室去啦!”我搖搖頭說:
“莊老師回來了,給了我幾本書。”他拿過書翻了幾下就索然無味地還給我,我卻如饑似渴地看了起來。
我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把莊老師帶來的課本都看了一遍,可能是受他的影響,我特別喜歡歷史課本,對我國封建王朝的更替歷史人物的生平充滿好奇。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看書,父親匆匆回到家和我說:
“大鵬,你還聽到啦,廣播裡說從今年開始我們國家要恢復高考。”見我一副沒反應過來的表情就又說:
“這就是說以後是憑考試成績上大學,而不是憑成分和關系上大學了。”我眼睛一亮說道:
“真讓莊老師說對了,上次他來就和我說可能要恢復高考,那我高中畢業就可以參加高考了,哈哈,若考得好就能上大學啦!”父親笑眯眯地點頭,母親和姐姐也開心地笑著,因為她們知道我喜歡看書,在班上學習也較好,我假裝不滿地說:
“你們高興啥,好像我肯定能考上大學似的。”姐姐笑嘻嘻的說:
“起碼我們家有機會出大學生啦!”丫丫也很認真地說:
“爸爸,從現在起我晚上不練毛筆字了,我要好好學習,將來也考大學。”全家人在歡笑中每人內心都感到滿滿的向往。
獲知恢復高考的正式消息後,雙塘中學首先忙碌起來的是學校領導和老師。為了應對兩個月以後的高考,學校專門成立了一個高考輔導班,以高二學生為主又招回幾個已經畢業在家務農,但學習成績很好的學生。輔導老師翻箱倒櫃找出存留不多的以前的教科書、試題等。當時什麽材料也沒有,所謂的教科書也是圍繞階級鬥爭、與工農業相結合的內容。我把莊老師留下的一套高中課本交給教導主任,他看後高興壞了,連說韓天蓬立了一大功。沒過幾天我就收到莊老師的來信,信紙整整寫了十多頁,除了鼓勵我加緊複習爭取考到北京上大學外,主要是給我梳理了歷史、地理、語文課的複習思路和應知應會的內容,最後說他明天就要集中起來與世隔絕了,他負責出北京市高考的歷史考卷。我把這封信也交給了教導主任,輔導老師們根據所掌握的材料從初中內容開始,為我們制定出兩個月的複習計劃,邊複習,邊練習,全部精力應對高考。我們也不分白天黑夜學習,開始輔導班四十多人全部住在一個教室裡,怕煤氣中毒,天冷了也不敢生爐子,大家就擠在一張大通鋪上,睡覺晚的人只能側身躺下,隨著學習難度的加大不斷有人退出,後來班上僅剩二十來人在堅持。有近一個月沒回家了,姐姐不放心黃昏收工後,給我送來換洗衣服和一些零食,看到我們宿舍像豬窩似得,我胡子拉碴神情憔悴,就眼淚汪汪地難過,我安慰她說沒事的大家都這樣,再拚一個月就好了。姐姐讓我把內衣換下來,我扭捏地讓她出去一下,她破涕為笑地輕敲了一下我頭說道:
“臭小子,知道害羞了!”說罷出了宿舍,我衣服還沒換完,朱文墨一步走進來,他是高中畢業在東韓村當小學老師,因學習好被叫回來參加輔導班的。他也邊換衣服邊和我說:
“你姐姐給送衣服來啦,我哥也給我送衣服來了。”看到我面前放的零食,他抓起一把炒花生說:
“有姐姐就是好,我哥從來不知道給我弄點零食吃。”換好衣服我們一起出門,看到姐姐正和朱文軒站在不遠處聊天,相互打了招呼就回教室複習去了。晚自習結束後回到宿舍,見東西整整齊齊,地面乾乾淨淨,我知道這個肯定是我姐姐打掃的,柴玉林驚呼道:
“田螺姑娘來啦!”我輕踢了一下他屁股說:
“少胡說八道, 是我姐姐打掃的。”朱文墨接著說:
“肯定還有我哥哥。”柴玉林嘴一撇說:
“文墨你拉倒吧,你和文軒哥住的房間我進去過,還不如我們宿舍整潔呢。”朱文墨臉一紅不服氣地說:
“說不定我哥會在婷婷姐面前表現一下呢。”我們一個個累的沒有繼續侃的勁頭,牙不刷腳不洗倒頭就睡了。今年我沒有時間布網捕鷹,韓孝冀就代替我天天做這事,不過這小子有一陣子沒來找我聊青頭和捕鷹的事了,我也沒往心裡去還是安心地複習迎接高考。由於雙塘中學不是考點,我們二十多人在老師的帶領下提前一天坐車去了考點。兩天考試順利完成,在答語文試卷時,作文的題目是《園丁讚歌——記我最尊敬的一位老師》,我不由自主地按著莊老師的形象寫了起來,在我心目中老師為人師表,應著裝整潔,言談風趣幽默,講課旁征博引,知識淵博,待人耐心熱情。不應該突出那種任勞任怨,一副老黃牛的勞模形象。但考完後和老師同學一對答案,我情緒低落下來。還是平時基礎知識打得不牢,靠突擊學習的內容掌握不扎實,自己感覺沒考好。就悶悶不樂地回到西韓村,我直接去了牲口棚,兩個月沒見到青頭不知怎麽樣了,青頭結束牢籠生活現在肯定很興奮,今年不知放了幾次鷹了,韓孝冀也不找我聊一下。我胡思亂想著快步走進牲口棚,見大伯和滿堂叔正坐在炕沿上無語地抽煙,屋子裡乾乾淨淨只有栗子黃蔫蔫地趴在低下,見我進來他們幾乎同時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