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黑衣襲身,全然不顧懷抱中啼哭的孩子,嘴裡念念有詞地圍著一堆篝火快步轉圈……
我能真切得感受到眼前這個娃娃的恐懼,哭到沙啞的嗓音,一雙水汪汪卻無助的眼睛。
可我的意識並不清醒,仿佛過了很久,又好似在一瞬間,等到視線不再模糊,火已經燒到了老婦的腰身,孩子哭聲愈烈,可她無動於衷似的仍在轉圈,我離她們不過三尺遠,任我拚了命的喊叫、揮舞手臂,黑衣老婦置之不理,燃燒產生的熱量不斷炙烤著房間,提醒老婦未果的我準備逃離時才驚恐地發現,火竟然燒到了我自己的脖頸!
滾燙的針扎感讓我面部極度扭曲,更讓我絕望恐懼的是,老婦不知何時停下了轉圈的腳步,懷中的孩子也停止了啼哭,她們呆呆站在原地,對著我笑……
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我都會重溫這個如約而來如出一轍的夢,這個夢完全具備了所有的驚悚元素,並對我產生了理想的驚嚇效果。我打不尿床之後開始記事,記事之後開始做夢,做完夢後驚出一攤冷汗,這往複循環間,最痛苦的,是我的床,所以我不喜歡恐怖片和陰雨天。
我曾問過爹和娘,為什麽我老是重複做一個被火燒的夢,爹摸著我的頭讓我不要熬夜早睡早起,娘補充了一句得多喝水。當晚我八點上床,睡前喝了兩升水,整晚我尿床加出冷汗,做同一個夢做到神經錯亂。神奇的是自此之後,我竟徹底擺脫了噩夢的糾纏,我高興的把事情經過告訴了爹,爹停頓片刻說這叫以毒攻毒!
我的爺爺是程家莊村長,每次去縣裡開會,因為大字不識一個,爺爺從不拎包也不記筆記,顯得特立獨行與眾不同,可不識字不代表沒文化,爺爺從縣裡回莊的頭一件事,就是提著喇叭竄上莊裡的老梧桐樹,騎在樹杈上把會議內容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複述一遍,單這一點,整個程家莊沒有不佩服爺爺的。可就是這麽一個奇人,愣是沒活過五十,在和奶奶吵了一架後,忿忿間直接把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
奶奶年輕時因患瘧疾服用了過量奎寧,巨大的藥物副作用導致奶奶終生耳聾,難以想象待在萬籟俱寂的世界會怎樣,但透過奶奶古怪的脾氣我能猜出,一定很煎熬。爺爺的負氣式離去並不負責,他把無盡的愧疚和懊惱全部拋給了奶奶,現在想來如果因為一次爭吵而失去爺爺,奶奶情願自己聾上加啞。高二下學期,奶奶得了一種怪病,肚子漲的圓鼓鼓,全家人對奶奶可以爭取去醫院手術一事心知肚明,卻無一人開口提議,最終奶奶走了,帶著卑憐的大半生,說不清是奶奶解脫了家人,還是家人解脫了奶奶?
曾有一風水先生路經程家莊留了一句“背後所靠之山不秀不名,乃一窮山”,害怕程家莊早晚會出刁民,更為了生存,爹娘馱著六歲的我離開了犯“廉貞煞”的程家莊,一路向東跋涉近千公裡扎根於第二故鄉——成山頭。
少小離家總少不了吃苦頭,再牢不可破的血脈親情網,也抵不過距離的拉扯,我爹在家中排行老五,上有四個姑,下有一個叔老么兒,嫁的嫁,娶的娶,各自成家散做滿天星,雖沒有天各一方那麽誇張,平日裡也難得一聚。沒有親情可以仰仗的最初日子舉步維艱,背井離鄉,就是生存的代價。
平日和爹閑聊,一聊到爺爺,就不免聊到程家莊。爺爺本不是程家莊人,因為放羊迷路,就在莊裡歇腳,後來便認識了奶奶,當時我就佩服奶奶有眼光,
是否敏銳嗅到爺爺是支潛力牛股暫且不說,起碼慧眼識羊。當爹說到爺爺有三個親兄弟時,我是震驚的,爹說早在爺爺放羊前,他們兄弟四人就已經分道揚鑣,哪怕是聽到爺爺的死訊,兄弟三人都未曾在爺爺入土前露過面,生動詮釋了什麽是老死不相往來。如今相似的情景重現在我的父輩身上,看來這如出一轍的遷徙方式,是祖傳的。 高二暑假,我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此行主要是給爺爺奶奶上柱香,不管生前吵了多麽凶的架,如今合葬在一起,也算圓了夫妻一場,再者也想看看闊別十年的故土。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當我看到晉季伯時,深深覺得這首詩太應景。
晉季伯家和爺爺家隻隔了一條羊腸村路,那會兒受了爺爺諸多照顧,再次見面,晉季伯顯得異常驚訝且激動,
“雲川,你是程雲川?”
畢竟十年沒見,多少有些底氣不足。
“晉季伯,我是雲川。”
我緊握晉季伯粗糙的手,像握著一盤樹根,不禁湧上一股酸楚,“還以為您也搬走了呢。”
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一進村子就能明顯感覺到程家莊的死氣沉沉,哪戶住人哪戶荒棄盡收眼底,除了年齡大的和脾氣強的,能搬的都搬了,晉季伯該是又老又強的程家莊“釘子戶”了。
“唉!一輩子吃苦的命,到哪都一樣,懶得折騰了。”
晉季伯不停地打量著我:“結實了,有你爺爺的模樣……”
話說到一半,晉季伯輕歎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轉身朝邊房喊去:“瓜瓜,快來看看誰來了?”
掀開門簾,一個穿著樸素的女孩聞聲而來,我倆四目相對,就算腦子裡一片空白,並不妨礙我盯著眼前的瓜瓜看入了神,心裡暗歎:這小名兒起的太低調了吧!果真是個瓜的話,怕已成精千年。
“你是?雲川哥?”
瓜瓜盯著我紅著小心翼翼地問。
“嗯!”
我笑著應了一聲,隨即心虛地反問:“你是?呱呱?”
話音未落,瓜瓜直接貼過來抓起我的手,顯得異常激動:“嗯,我是晉雨啊,不認識我啦?”
一雙丹鳳眼忽閃忽閃的等我回話,第一次被漂亮女孩攥手的我也是激動異常,近距離再看瓜瓜,五官越發清秀標志,真如清水芙蓉!
對於當時六歲的我來說,晉雨?這個名字毫無醒腦用處,倒是瓜瓜這張臉讓我如夢初醒,沒記錯的話,瓜瓜有兩個哥。
爺爺屋子西邊就是一片槐樹林,林裡有小溪蜿蜒流淌,溪上搭著兩塊細長的大理石,一來一回不多不少,默默聯通著鄰村吳家莊。每當下完一場雨,林子被雨後陽光貫穿,溪流回蕩著田雞群的大合唱,老槐樹趁天公不作美時一頓牛飲,結果連枝葉都撐得滴滴答答,知了躲在一片樹葉後,鼓起肚子唱了一句,還是有點拖泥帶水……
現在再回想,縱然對環境和事物沒了小時候的敬畏,依然感覺的到童趣的溫馨。我斷定這片槐樹林是我兒時的主要娛樂場所,因為少的可憐的記憶裡有我與瓜瓜以及她兩個哥哥的最深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