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驟然失去重心,本能的驚慌讓我失聲尖叫,整個人也失去了控制,連滾帶爬地滾落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窖內,頓時一股詭異的腐臭味迎面而來,我顧不上起身,趕忙警覺的觀察四周,視力在逐漸適應黑暗,雖然看不太清,但我隱約發現在正前方,有幾團髒黑的物體!我把身子伏得更低,求生的欲望迫使我強壓呼吸,我能聽到嗓子眼兒裡的心跳,我甚至開始慶幸能隱藏在這黑暗的環境裡……我死死盯著離我最近的一團髒黑,只要它不動,我就是安全的。
正這麽想著,那團髒黑突然睜開了幽綠色的瞳孔,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朝我襲來,我的頭皮瞬間“嗽”的一下,炸了似的發麻,等我反應過來想要起身後撤,手腳早已不聽使喚!
“啊,救命!”
我第一次聽到自己如此歇斯底裡的狼狽呼喊聲,不過這都已經不重要了,活下來才是我唯一的渴望。
“嘻嘻嘻,雲川哥你的膽子還是那麽小。”
我的耳朵還在輕微的轟鳴,聽聲音像是晉雨。
一束光打在我臉上,我努力抬起頭,強烈的光使我眉頭皺緊,眼裡直冒金星,等視力恢復,一張煞白的臉赫然貼在我眼前!
我心裡撲通一下,緊接著又傳來晉雨的笑聲,顯然笑岔了氣,比剛才的笑聲還大。我有點崩潰,無奈地起身拍打泥土,一隻黑貓發著喵嗚的幽怨聲鑽出窖口,顯然被不速之客打擾了清淨。
借著晉雨的手電光重新打量地窖:窖體呈U型,窖口最淺,不過兩米高,順著窖口往裡漸深,彎道處達到最深,約麽四米,在彎道正上方有一個洞口已被碾盤覆蓋。我能想象當年爺爺在洞口往下輸送蘿卜、白菜和紅薯,奶奶則在洞口下方接應的溫馨畫面……
之後我便沮喪起來,怪不得地窖裡陣陣腐臭,本來一橫一豎兩個窖口,極大保證了窖內的通透性,如今主窖口被封死,單憑低矮的側窖口,遇到傷病老的野獸死在窖內,腐敗的異味便很難在短時間內排除。再看看窖底,我暗自苦笑:哪有什麽髒黑的東西,分明是幾塊大個頭的土坷垃嘛。我英俊瀟灑高大偉岸的形象在晉雨面前還沒開始塑造,就已經轟然倒塌了!!
晉雨這丫頭片子,古靈精怪,讓我完全琢磨不透,怕她又在盤算什麽鬼點子折騰我,我決定開誠布公,主動認慫。
“小雨,你在窖口推我那下,真把我嚇慘了。”我擠眉弄眼做出一副狼狽樣,複現剛才的真實狼狽。
“我沒推你啊,雲川哥。”
地窖內部渾悶,晉雨邊說邊用衣袖擦拭鼻頭的汗珠:“我以為你看到小時候的過家家場地激動壞了,我在後面追都追不上。”
我隱約感覺事有蹊蹺,但在我發現晉雨眨巴著眼睛看我的瞬間就煙消雲散了,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我不能再著了她的道兒!
“那你不能再拿手電嚇唬我了。”我故意把嘴巴一撅。
“哼,誰讓你當年一聲不吭就走了。”晉雨雙手插腰,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那個時候哪懂什麽告別儀式,當時的我還在睡夢中就被老爹卷在鋪蓋裡打包帶走了,想想也是,當晉雨打開我家大門,別說看不見一個人,就連個雞毛都不剩時,該有多落寞!
可我又何嘗不落寞啊!一覺醒來發現周圍的環境全都變了,從語言到習俗到衣食住行,通通重新來過,還時不時被同齡人看做是外來入侵物種……晉雨淪落著闖天涯的夥伴,
而我則在天涯淪落著故鄉,今日終於得見,相逢何必曾相識!晉雨這麽聰明,應該能明白我的無奈。 晉雨看著我說:“五年前程家莊出了賊偷,以前各家的牲口都是拴在大門外的,有段時間牲口丟的多了,大家就不約而同的把牲口鎖進各家院裡的柴房,結果牲口連鎖一塊兒丟!”
歪日,窮瘋了!我暗歎。
“莊裡的倔老頭鞏老漢,天天就指望著一頭奶羊捏羊奶賣點錢維持生計,聽說莊裡有賊,思來想去後就把羊死死綁在自己大腿跟,放出話去賊偷要偷先卸了他這條腿!結果第二天……”
“腿真沒了?”我吃驚地問道。
晉雨瞪了我一眼,接著說道:“一覺醒來,除了奶羊,屋裡的床板都被偷走了!”
“何方神聖啊到底是?”我像聽傳說一樣聽晉雨講發生在程家莊的偷事件。
“你猜呢?”
晉雨的眼神瞬間變得撲朔迷離,充滿殺氣。
我恍然大悟:“歪日!你挺厲害呀?!”
晉雨有點呆滯,顯然被我的反應震驚到了,過了片刻無奈的說:“整個程家莊越來越窮,可俺家越來越富, 俺又不傻,是俺那兩個哥!”
我也被晉雨的話震驚到了,原來晉家兩兄弟不僅成了刁民,還成了有“手藝”傍身的刁民!只不過兔子尚且不吃窩邊草,他倆生於程家莊長於程家莊,渾身上下都是程家莊的水土味兒,好好的知恩圖報反倒讓他倆玩成了恩將仇報,活脫脫兩個人形牲口!
“再後來,他們悄悄鼓搗了一套探測設備,專門刨墳賺死人的錢,除了定時往家裡寄些錢,根本找不見人。”
晉雨委屈的攥著衣角,小聲說道:“俺爹一直被蒙在鼓裡,到處說他兩個兒子有本事能掙錢,可俺知道這錢不乾淨,是要遭天譴的。”
我徹底聽懵了,短短十年,竟演化出了如此迥異的人生軌跡,是我經歷的太少,還是他們經歷了太多?
我開始同情晉雨並由衷佩服她的強大內心,她的成長伴隨著程家莊的日漸衰落,她天真、單純,偏偏又聰慧,一邊是血濃於水的親情,一邊是敬恭桑梓的鄉音,孰是孰非一目了然,唯獨晉雨難做了斷,關於哥哥她要對鄉親和父親守口如瓶,關於自己她還要對哥哥守口如瓶。我馬上十八歲,自認為成熟穩重,相比晉雨所承受的,我才發現自己白的像張紙。
“明年就要高考了,俺要考上好大學,雲川哥你可別掉鏈子。”晉雨一下子恢復了神采,眼睛又在吧嗒吧嗒看著我,她的話聽上去是一種承諾,也是離開程家莊的決絕。
我笑著打了個OK手勢,
“No problem,大學見!”
地窖裡頓時回蕩起我和瓜瓜的笑聲。